第50章 論辯亭之鋒(下)
“我……我……”慕容飛的臉色“刷”一下全白了!
他萬萬冇想到,這個九歲的孩童,竟敢拿“管仲”和《易經》來反駁他!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下口!
你敢罵“管仲”是小人嗎?!
趙晏看準時機,圖窮匕見。
“慕容兄,你鄙夷我‘青雲坊’,稱之為‘銅臭’。”
“然,你隻見其‘利’,不見其‘義’!”
“我姐姐的‘青雲坊’,一錠墨,可養活墨工一家三口。一本《繡譜》,可讓清河縣百名繡娘有飯吃!我‘青雲坊’每月納稅,可充盈國庫,可為國‘養兵’!”
“此‘利’,”趙晏的聲音,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是養活百姓之‘利’!是富強國家之‘利’!”
“此‘利’,正是《易經》所言的——‘義之和’!”
“反觀慕容兄。”趙晏的目光,掃過那些目瞪口呆的世家子弟。
“爾等生於富貴,身著綾羅,食不厭精。爾等所用之‘利’,皆是‘民脂民膏’!”
“爾等,不思倉廩,不問疾苦,反倒高坐亭中,空談義、利之辨,將那‘養民’之利,斥為銅臭!”
趙晏深吸一口氣,問出了他那最誅心的、最後一問:“學生敢問——”
“到底誰,是‘君子’?”
“到底誰,又是那……‘不稼不穡’、‘空談誤國’的……‘小人’?!”
“你……你……你血口噴人!!”慕容飛如遭雷擊,氣得渾身發抖!
他被趙晏這番話,徹底釘死在了“不勞而獲、空談誤國”的“恥辱柱”上!
“趙晏!你……你竟敢……竟敢……”他氣得語無倫次,隻想動手。
“夠了!”就在慕容飛的黨羽要上前“圍攻”趙晏時,一聲冷喝,從後排傳來。
是陸文淵!
陸文淵漲紅著臉,猛地站了起來。
他被趙晏那番“養民之利”徹底點燃了!
他這個“佃戶”之子,太懂那種“利”的重要了!
“肅靜!”陸文淵用上了畢生的勇氣,高聲道,“此乃‘論辯亭’,非‘菜市’!”
他冇有直接支援趙晏,但他接下來的話,卻比“支援”更致命。
他轉向青陽先生,躬身一揖:“先生!學生以為,‘義’、‘利’之辨,古來有之。”
“非水火,亦非本末。”陸文淵背出了他苦讀的經義:“義者,體也。利者,用也。”
(義,是內在的道德本體。利,是外在的功能表現。)
“君子,當以‘義’為‘體’,以驅萬利,使‘利’歸於‘正途’,此為‘大義’。”
“小人,則‘利’迷其‘體’,以利害義,此為‘私利’。”
“趙晏之言,”陸文淵的目光,第一次敢於直視慕容飛,“雖近功利,然,其所言之‘利’,若能歸於‘正途’,未嘗……不是‘義之和’。此辯,當論體、用之彆,非高下之爭!”
“說得好!”
“陸文淵此言,深得‘宋儒’精髓!”
“對!是‘體’、‘用’之彆!”
陸文淵這番“高大上”的“哲學總結”,瞬間將這場“人身攻擊”拉回了“學術辯論”的軌道!
他冇有站隊,但他用“學術”,客觀上……瓦解了慕容飛對趙晏的“道德審判”!
慕容飛的臉,徹底黑了。
他冇想到,連陸文淵這個“書呆子”,都敢反水!
“哼!”主位上,青陽先生那張古板的臉,看不出喜怒。
他隻是冷冷地站起身。
“辯經,已成‘意氣之爭’。”
“言不及義,徒耗光陰。”他“啪”地一聲,將戒尺收起:“今日論辯,到此為止。散了!”
說罷,他看也冇看趙晏和慕容飛,徑直甩袖離去。
亭中,眾人麵麵相覷。
慕容飛知道,自己……又輸了。
他輸得體無完膚。
他惡狠狠地瞪了趙晏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個“叛徒”陸文淵,一言不發,帶著他那群同樣灰頭土臉的跟班,狼狽離去。
……
聽竹小院。
“趙弟,今日……痛快!”陸文淵的臉上,還帶著一絲興奮的潮紅。
趙晏卻隻是平靜地在燈下看書。
“陸兄。”趙晏忽然開口。
“嗯?”
“你今日之言,已將慕容飛……徹底得罪。他日後,恐不會再讓你我好過。”
陸文淵的興奮,冷卻了下來。
他苦笑道:“我知。但……‘義’之所向,雖千萬人,吾往矣。”
趙晏笑了笑,冇再說話。
就在這時,一名“學思”(學生助理)敲門而入。
“陸文淵,趙晏。這是青陽先生命我送還的……前幾日的課業。”學思將兩卷文稿放下,便匆匆離去。
陸文淵打開自己的,上麵是一個紅圈,批著“乙上”。
他歎了口氣,這個成績,中規中矩。
他看向趙晏。
趙晏打開的,正是他前幾日寫的、那篇同樣論述“義利之辨”的、五百字的小課業。
隻見那張雪浪紙的末尾,青陽先生那乾瘦、銳利的筆跡,龍飛鳳舞:“甲等。”
在“甲等”二字之下,更是多了一行硃筆小字:“言之有物,不尚空談。”
陸文淵倒吸了一口涼氣!
青陽先生!那個在“明倫堂”上將趙晏逐出課堂的青陽先生!
那個在“論辯亭”上,一言不發、拂袖而去的青陽先生!
他……他私下裡,竟然給了趙晏……“甲等”?!
陸文淵再回頭,看了一眼趙晏。
這個九歲的孩童,隻是平靜地將那份“甲等”課業收起,彷彿理所應當。
陸文淵忽然明白了。
趙晏在“明倫堂”的頂撞,和今日在“論辯亭”的鋒芒,根本不是衝動!
那是……那是趙晏,在用一種他們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方式,在和先生們……“對話”!
他看向趙晏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同盟”,而是……“仰望”。
“趙弟……”陸文淵的聲音有些乾澀,“你……你真是……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