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丹青與墨香

“製墨?”

李氏和趙靈麵麵相覷,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製墨是何等精細的行當?

那是墨坊裡不傳的秘方,是讀書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之一。

趙文彬當年癡迷此道,耗費了不知多少錢糧,請教了多少人,最終也隻弄出些不堪用的墨渣。

現在,一個八歲的、大病初癒的孩子,說他要製墨?

“晏兒,彆胡鬨了!”李氏又急又怕,“你爹……你爹他就是因為這墨,才魔怔了的!快回床上躺著,娘去給你……娘去想辦法……”

她能想什麼辦法?無非還是去求那些早已斷了往來的遠親,換幾句譏諷和一點殘羹冷炙。

“娘!”趙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我們已經冇有退路了!難道要眼睜睜看著爹爹被馬三之流踩死,看著姐姐的血汗被當成土塊一樣賤賣嗎!”

“我隻問你們,信不信我?”

李氏和趙靈被他眼中那股近乎孤注一擲的烈火震懾住了。

這個方纔還病懨懨躺在床上的孩子,此刻彷彿變了一個人。

最終,是姐姐趙靈先咬了咬牙:“娘,我信晏兒。爹爹都說晏兒聰慧,‘偷看’都能學會寫字,說不定……說不定他真有辦法!”

李氏看著這個倔強的兒子,又看看那個盲目信任弟弟的女兒,最後長歎一聲,彷彿抽乾了全身的力氣:“罷了……罷了!你要什麼,娘給你拿……這個家,橫豎已經這樣了。”

趙晏心中一鬆。他知道,他賭贏了第一步。

他立刻指揮起來,聲音因為虛弱而有些沙啞,但條理卻異常清晰:“娘,把灶台下那個最小的、裂了縫的陶罐拿來。”

“姐,去後院撿一捆最乾的鬆樹枝,要最乾的!還有,把廚房裡那小半瓶桐油拿來。”

父親趙文彬此刻正把自己鎖在房中,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這反倒給了趙晏絕佳的機會。

母女二人雖然滿心疑慮,但還是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她們看著趙晏將破陶罐架在院子角落的殘磚上,又在陶罐裡點燃了鬆枝。

鬆枝燃燒,冒出滾滾黑煙。

趙晏指揮姐姐:“姐,拿那塊大瓦片,蓋在陶罐口上,不要蓋死,留一條縫出氣。”

黑煙燻在瓦片底部,很快就凝結起一層薄薄的黑灰。

這就是“取煙”——製墨最基礎的一步,收集鬆煙。

“晏兒,這……這就是墨?”趙靈好奇地問,伸手想去摸,被趙晏一把打開。

“燙!彆碰。”趙晏緊緊盯著火候,“這隻是菸灰,還不是墨。”

這個過程極其熬人。鬆枝必須添得很勤,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趙晏病體未愈,隻站了一會兒便頭暈目眩,全靠姐姐趙靈在旁邊幫襯。

一個時辰後,燻黑的瓦片換了七八塊,才刮下來薄薄一層,不到半碗的黑色粉末。

趙晏如獲至寶。

他讓姐姐取來母親平日做針線活用的明膠,用水化開,又從藥罐裡翻出幾粒丁香,和一點麝香,一起碾碎。

“桐油,滴三滴。”趙晏指揮著。

桐油能增加墨的光澤,香料則能防腐並賦予墨錠清香。

這些知識,對於一個研究過《天工開物》和宋代筆記小說的博士來說,是基礎中的基礎。

但對於李氏和趙靈而言,這簡直如同巫術。

最關鍵的一步到了——和膠捶打。

趙晏將鬆煙、膠水、油和香料倒在一個乾淨的石臼裡,拿起木杵,深吸一口氣,開始用力捶打。

“咚……咚……咚……”

這是個體力活。

墨的好壞,全看“煙”和“膠”能否捶打到“千杵”之上,使其完全融合。

趙晏隻捶了十幾下,便眼前發黑,木杵“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我來!”

姐姐趙靈二話不說,搶過木杵。

她雖瘦弱,但常年做針線活、乾家務,手腕比趙晏有力得多。

“咚!咚!咚!”

沉悶的捶打聲,在寂靜的小院裡一下下響起。

趙靈咬著牙,額頭很快滲出了細汗。

那黑色的墨團在石臼中被反覆捶打,漸漸從乾澀的粉末,變成了一團黏糊糊、油汪汪,散發著鬆香和藥草香氣的“墨泥”。

“姐,繼續!不能停!”趙晏在一旁拄著膝蓋,喘息著指揮。

李氏也看出了門道,跑進屋裡,拿出自己那個早已不用、陪嫁過來的小木質簪花盒:“晏兒,用這個……這個當模具行嗎?”

趙晏眼睛一亮:“行!太行了!”

不知過了多久,趙靈的手臂都快抬不起來了,那團墨泥才終於被捶打得細膩如膏脂。

趙晏小心翼翼地將墨泥從石臼中取出,填入那個雕著簡單梅花紋路的簪花盒模具中,用儘全力壓實。

“好了。”趙晏長舒一口氣,幾乎癱倒在地,“娘,把它放到床底下最陰涼的地方,不能見風,不能見光。三天,三天後才能取出來。”

做完這一切,天已近黃昏。

父親趙文彬終於推門出來了。他麵色陰沉地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顯然是聞到了院中那股久久不散的鬆煙味。

他看到了牆角的殘磚和破陶罐,又看了一眼石臼裡殘留的黑色痕跡。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誰準你們……誰準你們又碰這些東西的!”他壓抑著怒火,低吼道。

李氏和趙靈嚇得一哆嗦,不敢說話。

趙晏卻從地上站了起來,迎著父親的目光:“我讓他們做的。”

趙文彬死死地瞪著這個兒子,這個纔剛剛“偷學”會寫字、此刻卻敢頂撞他的兒子。

“你在玩火!”趙文彬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以為這是玩泥巴?我……我當年耗費數年,都未曾成功!你這是在糟踐糧食!糟踐東西!”

他的自尊,被兒子的“胡鬨”狠狠刺傷了。

“是不是玩泥巴,三天後便知。”趙晏平靜地回答。

“好!好!”趙文彬氣得發笑,指著趙晏,“三天後,你要是隻弄出了一塊黑泥,我就……我就打斷你的腿!讓你也嚐嚐‘廢人’的滋味!”

他憤憤地甩袖,再次將自己關回了房中。

接下來的三天,是這個家最難熬的三天。

父親的冷暴力,米缸的徹底告罄,讓這個家陷入了真正的絕境。

李氏和趙靈全靠著那股對“三天之期”的渺茫希望吊著一口氣。

第三天清晨。

趙晏冇等母親和姐姐催促,第一個爬了起來。他徑直走到床底,在母親和姐姐緊張到幾乎窒息的注視下,緩緩拖出了那個簪花木盒。

他將木盒倒扣在桌上,輕輕磕了磕。

“啪嗒。”

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的、帶著淡淡梅花暗紋的東西,掉落在了桌麵上。

它不再是濕漉漉的墨泥,而是一塊質地堅硬、通體烏黑髮亮的……墨錠!

一股混雜著鬆煙清芬和藥草幽香的氣息,瞬間瀰漫在清晨寒冷的空氣中。

李氏和趙靈同時捂住了嘴,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成了!竟然……真的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