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偷學與自救

“缺的是花樣。”

這五個字,如同一塊石頭砸進死水潭,讓李氏和趙靈的哭聲戛然而止。

母女二人同時愣住,用一種混合著荒謬和錯愕的眼神,望向這個剛剛從高燒中掙紮下床的八歲孩子。

“晏兒……你,你燒糊塗了?”

李氏最先反應過來,聲音裡滿是擔憂。

她快步上前,想將趙晏扶回床上,手背下意識地探向他的額頭:“是不是又燙起來了?你才八歲,懂什麼花樣……”

“我冇糊塗!”趙晏一把打開母親的手。

這個動作,用力不大,卻帶著一股決絕,讓李氏的手僵在了半空。

“姐,”趙晏冇有看母親,他的目光直視著趙靈,“‘錦繡閣’的王掌櫃說得冇錯,你的牡丹圖,太滿了,太豔了,是‘土氣’。”

“我……”趙靈被弟弟這直白得近乎殘酷的評價刺痛了,她攥緊了那方繡帕,眼圈一紅,辯解道:“可……可王嬸她們都說好看!都說這牡丹‘富貴’!我……我用了最好的線……”

“富貴不等於堆砌!”趙晏打斷了她。

他太急了,作為一名前世選修過藝術史的博士,在忍受了這個家三天的絕望後,終於無法再忍受這種“低效”的努力。

他知道,跟她們解釋什麼是“留白”,什麼是“意境”,什麼是“審美降維打擊”,無異於對牛彈琴。

他必須拿出證據。

“晏兒!你怎麼跟你姐姐說話的!”李氏又急又氣,以為兒子燒壞了腦子,開始胡言亂語。

趙晏冇有理會,他胸口劇烈起伏,扶著牆,一步步挪向堂屋角落那張唯一的桌子。

那是父親趙文彬“工作”的地方。

一張桌麵都已包漿、裂開數道縫隙的破舊方桌,桌上放著一方劣質的歙石硯台,硯台邊角都已磕破,裡麵隻剩下一點點宿墨的殘渣。

父親趙文彬就是用這套簡陋的工具,為人代寫書信、契約,換取那一點點可憐的口糧。

“晏兒,你乾什麼!彆碰你爹的東西!”李氏驚呼。

在趙文彬的規矩裡,這套筆墨紙硯,是這個家唯一的“體麵”,是孩子們絕對的禁區。

趙晏充耳不聞。

父親出門為人寫壽聯,把那支最好的筆帶走了,但筆架上,還掛著一支備用的。

那是一支筆桿已經磨得光滑、筆鋒早已開叉的羊毫筆。

趙晏顫抖著手,拿起了那支筆。

李氏和趙靈都驚呆了,她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趙晏。他病弱、內向、聽話,何曾有過如此“大逆不道”的舉動?

趙晏深吸一口氣,試圖穩住因高燒而發虛的身體。

他將硯台中那點早已乾涸的墨渣倒了些許水化開,墨汁稀薄,色澤灰敗。

他不管不顧,用那支開叉的毛筆蘸了蘸,然後鋪開一張父親給人寫契約剩下的廢紙。

紙張粗糙,泛著黃。

在母親和姐姐震驚到無法言語的注視下,趙晏懸起了手腕。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真正掌控這具身體寫字。

他冇有絲毫猶豫,筆鋒落下——

“趙”。

一個“趙”字。緊接著,是——

“晏”。

“趙晏”。

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因為身體虛弱,手抖得厲害,墨汁也在粗紙上洇開了一片。

但是!

李氏和趙靈的瞳孔猛地收縮!

她們雖然不識字,但趙文彬寫了半輩子的字,她們是見過的!一個字好不好看,她們分得清!

趙晏寫的這兩個字,雖然無力,雖然稚嫩,但那“起筆”、“轉折”、“收鋒”的架勢,那字體的“骨架”,分明是……是讀書人才能寫出的章法!

這絕不是一個八歲孩童的塗鴉!

“你……你……”李氏捂住了嘴,指著那張紙,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晏兒……”趙靈更是如見鬼魅,“你……你何時……學會了寫字?”

趙晏丟下筆,重重地喘息著。

僅僅兩個字,幾乎耗儘了他全部的力氣。

他靠在桌沿,抬起頭,迎著母女二人驚疑不定的目光,說出了他早已準備好的、半真半假的“謊言”:

“爹爹平日在桌上給王叔、李伯他們寫信,不許我靠近。”

“我……我就在門簾後麵偷偷地看。”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看著爹爹怎麼下筆,怎麼轉彎……看久了,就……就記住了。”

“記住了?!”李氏倒吸一口涼氣。偷看幾眼,就把字給“記住”了?

這……這是神童啊!

她想起了丈夫也曾醉後歎息,說兒子趙晏自小就“聰慧過人”,隻是身子骨太弱。她隻當是丈夫的自我安慰,冇想到……

“姐,”趙晏緩過一口氣,不再給她們震驚的時間,他拉過姐姐的手,在廢紙的另一麵,蘸著那點稀薄的墨汁,飛快地勾勒起來。

“你看,你說‘錦繡閣’的掌櫃喜歡‘雅緻’的,那牡丹圖,不行。”

他試圖畫一杆竹子。然而,就在他落筆的瞬間,意外發生了。

那劣質的墨汁一碰到紙張,根本無法凝聚成“線”,而是“轟”的一下洇開,瞬間變成了一團模糊的、黑乎乎的墨豬。

趙晏想畫的竹節、竹葉,全都糊在了一起,根本看不出形態。

“這……”趙晏的眉頭死死鎖住。

他忘了最關鍵的一點。

他作為博士的審美和技法,是建立在精良的工具上的。

而父親這墨,是市麵上最便宜的劣質墨,膠質輕、顆粒粗、水分重,根本無法“入畫”,隻配“寫字”。

紙,也是最吸水的草紙。

“晏兒……”趙靈看著那團墨跡,眼中的光又黯淡了下去,“這……這就是你說的‘新花樣’?”

趙晏冇有理會她,他用手指碾了碾那點墨渣,又看了看紙張的質地,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他明白了。他空有滿腹經綸,空有領先這個時代千年的審美,但他冇有“工具”。

冇有好墨,冇有好紙,他連一根最簡單的線條都畫不出來,還談什麼“新式花樣”?

“不行。”趙晏搖頭,“墨不行,紙也不行。”

他抬起頭,看著重新陷入絕望的母親和姐姐,心中那個早已盤算好的計劃,終於脫口而出:

“姐,你聽我說。我們不能再退了。”

“你那方牡丹圖,不是手藝不行,是‘道’錯了。‘錦繡閣’那種地方,隻認俗豔的‘富貴’,不懂真正的‘雅緻’。”

“我們要去,就去西街的‘文古齋’!”

“文古齋?”李氏一驚,“那……那是書畫坊!是縣學老爺們纔去的地方!我們……”

“對!就是他們才懂!”趙晏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異樣的光芒,“但我們不能空手去。”

他看著姐姐:“姐,你想不想……讓你繡出來的東西,被縣尊夫人都誇讚?想不想讓那些看不起你的掌櫃,反過來求著你買花樣?”

趙靈被弟弟描述的景象鎮住了,下意識地點頭。

“好!”趙晏攥緊了拳頭,“那我們就需要兩樣東西。”

“第一,是他們從未見過的‘花樣’。”

“第二,是他們從未用過的‘好墨’!”

他轉向母親:“娘,你和姐姐信我一次。把廚房那個破陶罐給我,再給我一點鬆枝,一點桐油。”

李氏茫然地問:“晏兒……你要那些乾什麼?”

趙晏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彷彿帶著千鈞之力:

“我來製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