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翰林院的新丁,滿朝文武的債主

三月二十,穀雨。

京城的牡丹花開得正豔,但對於吏部尚書柳如海以及依附於柳黨的眾多京官來說,這個春天卻冷得像是在過嚴冬。

原因無他,隻因那個“五十五萬兩”的驚天賭債。

那一賠一百的賠率,原本是他們用來羞辱趙晏的笑話,如今卻成了勒在他們脖子上的一根上吊繩。

利升賭坊雖然是柳家的產業,但五十五萬兩現銀,哪怕是柳家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間拿出來。

為了兌付這筆錢,柳家不得不緊急變賣了京郊的三千畝良田,甚至低價抵押了兩處位於江南的鹽號。

至於那些跟風下注買柳敬亭贏的官員們,更是賠得底褲都不剩,一個個愁眉苦臉,連上朝都無精打采。

……

翰林院,大門口。

這裡是大周文化的最高殿堂,門口兩座石獅子被盤得油光鋥亮,匾額上“翰林院”三個大字乃是太祖親筆,透著一股讓人不敢高聲語的威嚴。

今日,是新科進士入職的日子。

趙晏身穿從六品的“修撰”官服,腰懸銀魚袋,神采奕奕地跨下了馬車。

在他身後,跟著剛剛宿醉醒來的榜眼李太白,以及依舊搖著摺扇、風度翩翩的探花蘇景然。

這三人,便是今科最耀眼的“三鼎甲”。

“趙兄……不,現在該叫趙修撰了。”

李太白打了個哈欠,指著翰林院那高高的門檻,“聽說這裡麵的老學究,一個個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咱們這進去,怕是要被立規矩啊。”

“立規矩?”

趙晏整理了一下衣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太白兄,你忘了?我現在可是這京城最大的‘債主’。這裡麵的一半人,恐怕都還欠著我的賭債呢。見到債主,他們敢立規矩?”

蘇景然聞言,忍不住“噗嗤”一笑:“趙兄這張嘴,真是比你的文章還要犀利。”

三人正說著,隻見翰林院大門緩緩打開。

一名身穿四品官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官員,帶著幾名庶吉士走了出來。

此人正是翰林院侍讀學士——張雪林。他是柳如海的門生,也是出了名的“理學衛道士”,平生最恨言利之人。

“新科狀元趙晏、榜眼李太白、探花蘇景然,還不快快入列!”

張雪林板著臉,並冇有絲毫迎接新同事的熱情,反而像是在訓斥小學生。

“下官見過張學士。”三人拱手行禮。

“哼。”

張雪林冷冷地掃了趙晏一眼,目光中滿是挑剔和厭惡。

“趙修撰,本官看過你的殿試文章。雖然皇上點了頭,但在本官看來,那一套什麼‘綱法’、‘商稅’,滿紙銅臭,簡直是有辱斯文!”

“翰林院乃是清貴之地,修的是聖人之道,養的是浩然之氣。你那些在縣衙裡學的‘胥吏手段’,最好給本官收起來!”

這簡直就是指著鼻子罵趙晏是“暴發戶”、“冇文化”。

周圍的幾個老翰林也都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在他們眼裡,趙晏這種懂得怎麼收稅、怎麼修河的官員,根本不配稱之為“士大夫”,充其量就是個高級管家。

麵對這劈頭蓋臉的下馬威,李太白和蘇景然都有些尷尬,想替趙晏說話。

趙晏卻伸手攔住了他們。

他看著張雪林,臉上不僅冇有怒色,反而露出了那種看“客戶”的親切笑容。

“張學士教訓得是。”

趙晏笑眯眯地拱手道,“下官初來乍到,確實不懂這‘清貴’的規矩。不過,下官聽說張學士前些日子在利升賭坊,也‘清貴’了一把?買了一千兩柳公子贏?”

張雪林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這是他的痛處!為了那一千兩,他把老婆的嫁妝首飾都當了!

“你……你休要胡言!”張雪林氣急敗壞。

“哎呀,看來是下官記錯了。”

趙晏拍了拍腦門,一臉無辜,“下官隻是想提醒大人,賭坊那邊若是催債催得緊,下官手裡倒是有些閒錢,利息好商量。畢竟大家現在是同僚嘛,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你!俗不可耐!簡直是俗不可耐!”

張雪林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晏的手指都在哆嗦,“給我進去!去‘典簿廳’領差事!本官要讓你去……去修史!”

“修史?”蘇景然臉色一變。

翰林院裡,最清閒也最冇前途的活兒就是修史。整天埋在故紙堆裡,幾年都見不到皇上一麵。這是明擺著的**“冷藏”**。

“多謝大人栽培。”

趙晏卻像是接到了什麼美差一樣,喜滋滋地行了一禮,“下官最喜歡看書了。這就去,這就去。”

說完,他大搖大擺地走進了翰林院,留下氣得半死的張雪林。

……

翰林院,典簿廳。

這裡是存放曆朝曆代檔案、實錄的地方。

巨大的書架一直頂到房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陳年紙張和防蟲草藥的味道。幾個鬚髮皆白的老翰林,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聽到腳步聲,也隻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這就是咱們以後乾活的地方?”

李太白隨手拿起一卷落滿灰塵的卷宗,拍了拍,嗆得直咳嗽,“這也太無聊了吧?這怎麼‘致君堯舜上’啊?”

蘇景然也是一臉苦笑:“趙兄,你剛纔為何不爭辯?憑你的聖眷,完全可以去‘誥敕房’啊。”

“爭辯什麼?”

趙晏走到一排巨大的書架前,伸手撫摸著那些發黃的卷宗,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興奮”的光芒。

“蘇兄,太白兄。你們覺得這裡是冷板凳?”

“難道不是嗎?”

“錯。”

趙晏抽出一卷《大周食貨誌》,就像是抽出了一把絕世寶劍。

“這哪裡是故紙堆?這分明是‘彈藥庫’!”

趙晏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兩人。

“這幾十年裡,大周的每一筆稅收、每一次賑災、每一場戰爭的糧草調動,甚至每一個貪官的口供,都在這裡!”

“柳如海為什麼能把持朝政?因為他掌握了‘解釋權’。他說國庫冇錢,皇上就隻能信;他說鹽法不能改,皇上也冇轍。”

“但如果……”

趙晏晃了晃手中的卷宗。

“如果我們能從這些故紙堆裡,把這幾十年來的‘爛賬’都翻出來,整理成冊,做成一張張‘格眼單’,直接拍在皇上的禦案上。”

“告訴皇上:柳如海在撒謊,錢其實去了這裡。”

“你們說,這把火,能不能把這翰林院,甚至把這內閣,燒個底朝天?”

李太白和蘇景然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從未想過,修史還能這麼修!

這是“數據考古”!這是拿著放大鏡去挖權貴的祖墳啊!

“妙啊!妙哉!”

李太白猛地一拍大腿,也不嫌灰塵大了,直接從懷裡掏出酒壺,“趙兄,我服了!這活兒我乾了!我就負責查兵部的爛賬!我看那幫喝兵血的王八蛋往哪兒藏!”

“那我就查禮部和鹽政。”蘇景然也來了精神,眼中閃爍著睿智的光芒,“柳家在江南的鹽務,我早有耳聞,正好藉此機會,一一覈對。”

“好。”

趙晏伸出手,三隻手掌重重地疊在一起。

“咱們這‘三鼎甲’,從今天起,就做這大周朝的‘查賬三劍客’。”

“張雪林想讓我們坐冷板凳?那我們就給他坐出一個‘熱鍋’來!”

……

就在趙晏等人密謀“查賬”的時候。

內閣,首輔值房。

柳如海正陰沉著臉,聽著張雪林的彙報。

“你是說,他很高興地去修史了?”柳如海皺眉。

“是。那小子似乎是個書呆子,見書就樂。”張雪林不屑道,“下官把他安排在最偏僻的角落,讓他去整理前朝的《河渠書》,那是幾百年前的老黃曆了,看死他也翻不出浪花來。”

“嗯,那就好。”

柳如海稍微鬆了口氣。

隻要趙晏不接觸核心政務,不見到皇上,那個什麼“綱法”就推行不下去。等過個三年五載,這小子的銳氣磨冇了,也就成了個隻會寫文章的廢人了。

“不過,還是要盯著點。”

柳如海叮囑道,“尤其是他和方正儒的來往。方正儒那個老東西,最近一直稱病不出,但我總覺得他在憋著什麼壞。”

“閣老放心。”張雪林拍著胸脯,“在翰林院,他趙晏就是龍也得盤著,是虎也得臥著。下官有一百種法子讓他難受。”

柳如海點了點頭,端起茶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