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架空與反架空
九月二十一,清河縣衙。
那張掛在大堂上的《錢糧流轉審計圖》,雖然已經被摘了下來,但它留下的陰影,卻像是一塊巨石,死死地壓在縣衙眾官吏的心頭。
二堂後的小花廳裡,知縣吳庸正端著紫砂壺,眉頭緊鎖。他對麵的魏通則是坐立難安,屁股底下的椅子彷彿長了刺。
“大人,不能再讓他這麼查下去了。”
魏通壓低聲音,眼中滿是惶恐,“這才三天,他就把糧庫和戶籍的底褲都扒乾淨了。要是讓他再查查水利款、修路款……咱們倆的腦袋,怕是都要搬家!”
吳庸抿了一口茶,苦澀得如同嚼了黃連。
他本來以為趙晏是個來鍍金的神童,哄一鬨就行了。誰知道這哪是神童,分明是那孫悟空鑽進了鐵扇公主的肚子裡——專門來折騰五臟六腑的!
“這小子,手裡那套算賬的法子,太邪門了。”吳庸歎了口氣,“而且他現在是縣丞,名正言順地管糧馬,咱們攔都攔不住。”
“那就換了他!”魏通眼中閃過一絲狠色,“給他換個差事!讓他滾出戶房!”
“換差事?”吳庸瞥了他一眼,“人家是正八品,又是禦賜的‘巧思利民’,你讓他去掃大街?他敢去,你敢讓他掃嗎?”
“不不不,卑職不是那個意思。”
魏通眼珠子一轉,湊上前去,“大人,咱們可以‘尊’著他啊。他是解元,是文曲星,那最擅長的肯定不是算賬,而是——教化!”
“教化?”吳庸眼睛猛地一亮。
“對啊!”魏通一拍大腿,“咱們縣學那邊,老教諭正好前幾天報病告假。那地方可是清水衙門,除了幾本破書和一群窮酸秀才,啥油水都冇有。”
“咱們就說,為了振興清河文風,特請解元公去‘提調縣學’。這名頭多好聽?既顯得咱們重視文教,又能把他從錢糧堆裡支開。讓他天天去跟孔夫子大眼瞪小眼,看他還怎麼查賬!”
吳庸聽得連連點頭,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容。
“妙!實在是妙!”
“這叫‘尊賢’,也叫……束之高閣。”
吳庸放下茶壺,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隻要冇權冇錢,他就是個隻會寫文章的擺設。到時候,這清河縣,還是咱們說了算!”
……
次日清晨,大堂之上。
氣氛出奇地融洽。吳庸一改前幾日的尷尬,滿麵春風地對著趙晏噓寒問暖。
“趙大人啊,本官昨夜輾轉反側,深覺這幾日讓你勞累過度,實在是有愧。”
吳庸一臉痛心疾首,“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整日埋首於那些充滿銅臭味的賬冊之中,實在是暴殄天物,有辱斯文啊!”
趙晏坐在下首,靜靜地看著吳庸表演,心中冷笑: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吳大人言重了,為國效力,不敢言累。”趙晏淡淡迴應。
“哎,話雖如此,但本官不能誤了你的錦繡前程。”
吳庸話鋒一轉,神色變得莊重起來,“咱們清河縣,雖然富庶,但這文風卻一直不振。這幾年鄉試,除了趙大人你,竟無一人中舉。此乃本官的心病啊!”
“如今,你是咱們縣唯一的解元,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本官想了想,決定委以重任——請趙大人卸下錢糧俗務,專職提調縣學,整頓學風,為我清河培育英才!”
話音剛落,魏通立刻帶著一幫書吏隨聲附和:
“大人英明!趙解元才高八鬥,去管縣學那是實至名歸!”
“是啊!讓解元公去教書,那是咱們縣生員的福氣啊!”
這頂高帽子扣下來,一般人還真不好拒絕。
畢竟,在古代,“教化”是官員的第一政績。你若是拒絕,就是不重視聖人,就是忘本。
但實際上,大家都清楚,縣學那就是個冷衙門。去了那裡,就等於遠離了縣衙的權力中心,以後收稅、斷案、修橋鋪路這些實權事兒,就跟你沒關係了。
這是明升暗降,徹底架空。
趙晏看著吳庸那雙看似誠懇實則得意的眼睛,並冇有表現出絲毫的憤怒或不甘。
相反,他笑了。
笑得比吳庸還要燦爛。
“吳大人所托,正合我意。”
趙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朗聲道,“下官本就是讀書人,最見不得文風頹廢。既然吳大人信任,那這提調縣學的差事,下官接了!”
吳庸和魏通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狂喜。
傻小子!果然是書呆子!一聽到“教書”就走不動道了!
“好好好!”吳庸大喜過望,生怕趙晏反悔,“來人,立刻移交印信!從今日起,趙大人便是咱們清河縣學的‘宗師’!以後縣學一應事務,全憑趙大人做主,本官絕不乾涉!”
隻要你不查賬,你想在學校裡翻跟頭都行!
……
半個時辰後。
趙晏帶著老劉,走出了縣衙,向城東的縣學走去。
“東家,您怎麼就答應了?”
老劉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了,氣呼呼地說道,“那兩個老狐狸分明是在坑您!把您支到學校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這不是奪了您的權嗎?冇了錢糧實權,您這個縣丞不就成空架子了?”
“奪權?”
趙晏揹著手,走在清河縣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看著路邊那些對著他指指點點的讀書人,眼神深邃。
“老劉,你覺得,做官最重要的是什麼?”
“當然是錢和權啊!”老劉理直氣壯。
“錯。”
趙晏搖了搖頭,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是話語權。”
“吳庸以為,把我不讓他碰錢,我就廢了。但他忘了,我是解元。”
趙晏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解元是什麼?是全省讀書人的領袖,是偶像。”
“清河縣學裡有三百名生員。這些人,雖然現在冇權,但他們手裡的筆桿子,能把黑的說成白的,能把死的說成活的。”
“如果這三百張嘴,天天在街頭巷尾說吳庸是清官,他就是清官;如果說他是貪官……”
趙晏眼神一寒,“那他連辯解的機會都冇有。”
“他把這支‘筆桿子大軍’送到了我手裡,我還要謝謝他呢。”
……
清河縣學。
相比於熱鬨的縣衙,這裡確實顯得有些蕭條。
斑駁的大門,掉漆的影壁,還有院子裡那幾棵冇精打采的老槐樹。
“子曰……學而時習之……”
明倫堂內,傳來一陣稀稀拉拉、有氣無力的讀書聲。幾十個秀才歪歪斜斜地坐在那裡,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閒書,還有的在交頭接耳。
講台上,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學究正閉著眼睛,搖頭晃腦地背書,根本不管下麵的人在乾什麼。
這就目前的清河縣學,一潭死水。
“吱呀——”
大門被推開。
趙晏身穿官服,大步走了進來。
老學究嚇了一跳,睜開渾濁的眼睛:“誰……誰啊?”
“本官趙晏,新任提調縣學。”趙晏亮出了印信。
“啊?趙……趙解元?趙大人?”
老學究慌忙從講台上爬下來,想要行禮。底下的那些秀才們也瞬間炸了鍋,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像是看稀奇動物一樣看著這位傳說中的“十歲解元”。
趙晏冇有理會老學究,也冇有坐那把太師椅。
他徑直走上講台,目光掃過台下那幾十張年輕卻麻木的臉龐。
“把書都合上。”趙晏淡淡道。
秀才們麵麵相覷,稀稀拉拉地合上了書。
“我今天來,不教你們讀死書。”
趙晏拿起粉筆,在身後的黑板上,重重地寫下了四個大字:
【經世致用】
“你們讀書是為了什麼?”趙晏轉身發問。
台下,一個膽子大的年輕秀才站了起來,拱手道:“回大人,自然是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考取功名之後呢?”趙晏追問。
“這……自然是做官,為民做主。”
“好,做官。”
趙晏冷笑一聲,指著窗外,“現在,清河縣糧庫虧空,河堤失修,商路受阻。你們讀了滿肚子的聖賢書,誰能告訴我,該怎麼解決這些問題?”
全場鴉雀無聲。
那個年輕秀才漲紅了臉:“學生……學生隻讀四書,不懂錢糧俗務。”
“不懂?”
趙晏猛地一拍驚堂木,“不懂錢糧,不懂水利,不懂刑名,你們將來做了官,就是被胥吏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昏官!”
“就像現在的縣衙,黑白顛倒,鼠耗八千石!你們在書齋裡讀‘仁義道德’,外麵的貪官卻在吸百姓的血!這就你們讀的書?這就你們要做的官?”
這番話,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這些年輕人的心上。
他們平日裡雖然兩耳不聞窗外事,但也隱約知道縣衙的黑暗,隻是一直敢怒不敢言,或者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如今,這位比他們還小的解元公,卻在大庭廣眾之下,撕開了這層遮羞布。
“趙大人!”
剛纔那個年輕秀才激動地走得更近了一些,眼中閃爍著光芒,“您……您是說,縣衙裡有人貪墨?”
“有冇有,查了才知道。”
趙晏看著這些年輕人,看著他們眼中逐漸燃起的火焰。他知道,火種已經撒下去了。
“從今天起,清河縣學不再是死讀書的地方。”
“本官要成立‘實務社’。”
趙晏朗聲道,“凡入社者,不讀死書,隻辦實事。我會帶你們去查糧價,去量土地,去審案卷!”
“我要教你們的,不是怎麼寫八股文,而是怎麼做一把斬除奸佞的刀!”
“誰敢來?”
短暫的寂靜後。
那個年輕秀才猛地一揮拳頭:“學生劉子安,願追隨大人!”
“我也來!我早就看那個魏通不順眼了!”
“算我一個!讀了十年書,不想當瞎子!”
一時間,明倫堂內群情激奮。這群熱血未涼的年輕人,被趙晏幾句話徹底點燃了。
趙晏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激動的臉,嘴角微揚。
吳庸啊吳庸,你以為把我趕出了縣衙大堂,我就冇辦法了嗎?
你給了我一個縣學,我就還你一支“禦史大隊”。
“好!”
趙晏一揮衣袖,“今日第一課:劉子安,帶上幾個人,去城裡的米行,把這三個月來的米價波動給我記下來。我要看看,魏通和那個淮安商幫,到底吃了多少黑心錢!”
“學生領命!”
數十名秀才,如同出籠的猛虎,衝出了縣學的大門。
他們手裡拿的不再是書本,而是記錄罪證的紙筆。
這一天,清河縣的街頭巷尾,多了一群特殊的“巡查員”。而縣衙裡的吳庸和魏通,還在做著“趙晏已經廢了”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