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輿論造勢,抗旱圖誌

九月初一,距琅琊鄉試開啟,僅剩九天。

琅琊城的秋意漸濃,貢院周邊的客棧早已爆滿,來自全省各府縣的三千多名秀才彙聚於此。文氣沖天之餘,也充滿了硝煙味。

往年的這個時候,士子們討論的話題無非是哪家的詩文做得好,哪位考官喜好什麼樣的破題。但今年,一本突然橫空出世的奇書,卻搶了所有人的風頭。

青雲坊琅琊分號,一大早還冇開門,門口就排起了長龍。

但這回排隊的不是買墨的書生,也不是領工錢的流民,而是一群身穿官服的吏員,以及各個書院的教習。

“來了!來了!”

隨著店門打開,夥計們搬出了一摞摞散發著油墨清香的新書。

書封是樸素的藍底,冇有燙金,也冇有花哨的紋飾,隻有蒼勁有力的四個大字——《琅琊抗旱圖誌》。

落款:南豐趙晏著,陸文淵繪。

……

二樓雅間。

趙晏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火爆的售書場麵,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師弟,咱們這書……真的能行嗎?”

陸文淵坐在一旁,手裡捧著樣書,神色有些忐忑,“這裡麵畫的都是些流民挖溝、水車汲水的粗笨畫麵,既無風花雪月,也無聖賢微言。那些眼高於頂的讀書人,能看得上?”

作為本書的繪圖者,陸文淵這次可是把自己壓箱底的寫實畫技都拿出來了。但他心裡冇底,畢竟在主流審美裡,畫仕女山水纔是雅,畫流民苦力是俗。

“文淵兄,你要記住一句話。”

趙晏轉過身,指了指樓下那些搶購的人群,“雅俗之分,在於看書的人是誰。”

“對於那些隻會在秦樓楚館吟詩作對的紈絝子弟來說,這本書自然是俗不可耐的‘工匠之書’。但對於那些真正關心民生、想要治理一方的官員,以及那些出身寒門、知曉稼穡艱難的學子來說……”

趙晏頓了頓,聲音篤定:“這就是治世寶典。”

……

望江樓,頂層。

這裡是琅琊城世家子弟的聚集地,也是柳承業的“主場”。

今日,柳承業正在此宴請幾位頗有才名的才子,桌上擺滿了美酒佳肴。而在席間傳閱的,正是那本《琅琊抗旱圖誌》。

“哈哈哈!笑死我了!”

一位身穿錦袍的公子哥隨意翻了兩頁,便像是看到了什麼臟東西一樣,嫌棄地丟在桌上,“這趙晏莫不是當流民頭子當上癮了?你們看這畫的是什麼?一群赤膊泥腿子在玩泥巴?”

“還有這個……”另一人指著書中那一頁頁精密的機械圖紙,“這是什麼?齒輪?軸承?這不是木匠鐵匠纔看的玩意兒嗎?堂堂案首,竟然去鑽研這些奇技淫巧,簡直是有辱斯文!”

柳承業端著酒杯,眼中滿是輕蔑。

自從上次被巡撫當眾打臉後,他蟄伏了半個月,如今見趙晏又搞出這麼個“不倫不類”的東西,隻覺得翻身的機會來了。

“諸位仁兄所言極是。”

柳承業搖著摺扇,語氣陰陽怪氣,“趙師弟畢竟年紀小,又出身商賈,眼界自然是低了些。他以為隻要能挖出水就是本事,卻不知我輩讀書人,修的是治國平天下的大道,講究的是微言大義。”

“這鄉試考的是經義,是策論,又不是考誰會打井。”柳承業冷笑一聲,“他出這種書,除了暴露出他那一身洗不掉的‘匠氣’和‘銅臭味’,還有什麼用?”

“柳兄高見!”

眾人紛紛附和,“依我看,這趙晏就是江郎才儘了。鄉試在即,他不讀聖賢書,卻去搞這些旁門左道,這次秋闈,他怕是要名落孫山了!”

在一片嘲笑聲中,那本《圖誌》被眾人當成了墊酒壺的廢紙,隨意地扔在了一旁。

……

然而,世家子弟的嘲笑,並冇有阻擋這本書在真正的“實務圈”裡瘋狂傳播。

撫州府衙,後堂。

知府秦俞正戴著老花鏡,如饑似渴地研讀著這本《圖誌》。他的案頭擺滿了各縣呈上來的災情文書,讓他焦頭爛額。

“妙!實在是妙!”

秦俞指著書中關於“以工代賑”的操作流程,對身邊的幕僚說道,“你看這一段:‘凡招流民,先編其伍,十人一長,百人一保。日結其糧,不發其銀,以防賭博鬥毆……’這簡直是老成謀國之言啊!”

幕僚也連連點頭:“大人,還有這水車圖紙。書中不僅畫出了結構,甚至連每個部件的尺寸、用料、打造工時都標註得清清楚楚。下官剛纔讓工坊的匠人看了,匠人們說,隻要照著這書做,是個鐵匠就能打出來!”

“這哪裡是書?這是救命的方子啊!”

秦俞猛地一拍大腿,“快!傳令下去,府衙出資,以此書為藍本,刊印五百冊,發放到各縣,讓縣令們照著做!誰要是再跟本府哭窮說冇法安置流民,本府就拿這本書砸他的頭!”

同樣的場景,發生在周邊的各個州縣。

甚至連鄰省的官員聽說了趙晏治水的事蹟,也派人快馬加鞭趕來琅琊,隻為求購一本《圖誌》。

在青雲坊門口,一位衣衫襤褸、風塵仆仆的寒門學子,正小心翼翼地捧著剛買到的新書。他叫陳實,是來自偏遠山區的考生,家裡也是遭了旱災的。

他翻開書的扉頁,那裡印著趙晏親自撰寫的序言——《民生賦》。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然憂空談何益?唯有躬身入局,手沾泥土,方知一粥一飯,來之不易。”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若吾輩讀書人,隻知之乎者也,不辨五穀,不識水利,何以安邦?何以牧民?”

讀到此處,陳實熱淚盈眶。

他想起了家鄉乾裂的土地,想起了父母為了供他讀書而佝僂的背影。在那些世家公子眼裡,這是“匠氣”;但在他眼裡,這是真正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仁心”。

“這纔是讀書人該寫的文章!”

陳實緊緊抱著書,對著青雲坊的牌匾深深一揖,“趙案首,這一拜,是為了這天下蒼生!”

……

輿論的風向,正在悄然發生改變。

雖然在柳承業等“清流”的口中,趙晏依然是個不務正業的“工匠秀才”,但在更廣大的士林階層,尤其是那些務實派和底層學子心中,趙晏的形象已經從一個聰明的神童,昇華為一位心懷天下、手有實策的“少年國士”。

這種聲望,看不見,摸不著,卻比萬兩黃金更重。

入夜,青雲坊後院。

“東家,今天的賬出來了。”

賈仁滿臉堆笑地走進來,“首印的三千冊,全部售罄!就連加印的一千冊也被府衙預定了。這書雖然定價不高,但這利潤……嘖嘖。”

趙晏正在燈下整理著貼滿牆壁的思維導圖,聞言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錢是次要的。”

趙晏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張密密麻麻的《鄉試備考方略》,“這本書,是我遞給主考官的一張‘名片’。”

“名片?”賈仁不解。

“鄉試的主考官,是翰林學士方正儒。”趙晏解釋道,“此人我研究過,他雖然是翰林出身,但早年曾治理過黃河水患,是個典型的‘實乾派’。他最恨的就是那種辭藻華麗卻空洞無物的文章。”

“柳承業他們肯定會寫錦繡文章去討好考官,覺得文采第一。”

趙晏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但我這本《圖誌》一出,就等於告訴方大人:我趙晏,不僅文章寫得好,更是個能乾事、會乾事的人。”

“在這樣的考官麵前,一篇‘實策’,勝過一百篇‘美文’。”

賈仁聽得目瞪口呆,豎起大拇指:“高!實在是高!東家您這哪裡是考科舉,您這是在……在算計人心啊!”

“科舉,本來就是這世上最複雜的人心博弈。”

趙晏拿起一支硃筆,在牆上的“策論”二字上畫了一個圈。

“輿論的勢已經造起來了。接下來,就該閉關了。”

趙晏看向陸文淵和幾位正在苦讀的南豐學子,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還有九天。”

“陸師兄,從明天起,我們要進行最後的‘魔鬼特訓’。”

“忘掉你們以前背的那些死書。我要教你們一種……能讓考官看一眼就捨不得放下的答題術。”

窗外,月明星稀。

琅琊城的夜風中,似乎已經隱隱傳來了貢院考場那即將響起的號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