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夫子試墨,以此明誌

“哢嚓。”

那是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在南豐府數百名百姓驚恐欲絕的目光注視下,趙晏竟然真的將那半塊漆黑堅硬的墨錠送入口中,狠狠地咬下了一角。

“趙晏!你瘋了?!”

趙靈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想要衝上去阻攔,卻已經來不及了。

大堂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隻有趙晏咀嚼墨塊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在這落針可聞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彷彿每一聲都敲打在眾人的心頭。

王德發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做夢也冇想到,這個平日裡看著文質彬彬的小案首,骨子裡竟然是個不要命的狠角色!

那可是墨啊!就算冇毒,那也是黑乎乎的石頭疙瘩,他怎麼敢吃?

“咕咚。”

趙晏喉頭滾動,將那一口混著唾液的墨汁嚥了下去。

隨後,他張開嘴,露出一口被染得漆黑的牙齒,雖然看著有些滑稽,但他此刻的神情卻肅穆得像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祭祀。

“味道微苦,有些澀,但回甘裡帶著一股純正的鬆香。”

趙晏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上的墨漬,目光清冷地掃視全場,最後定格在那個已經嚇傻了的瘦弱書生身上。

“這位兄台,你剛纔說這墨裡有斷腸草?有鉛粉?”

趙晏冷笑一聲,“若真有此劇毒,我現在應該已經七竅流血,倒地不起了。可趙某現在不僅站得穩穩噹噹,甚至還覺得神清氣爽。”

“這……這……”那書生捂著紅腫的手,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諸位或許不知。”

趙晏轉身麵向圍觀的百姓,朗聲道:“上等的徽墨,取的是黃山古鬆的菸灰,用的是熬製九九八十一天的牛皮膠,佐以冰片、麝香等名貴藥材。在醫書《本草綱目》中記載,好墨不僅無毒,反而是一味良藥!可止血、消腫、清肺!”

“我趙晏做生意,憑的是良心,用的是真材實料!這墨,我敢吃,就證明它——無毒!”

這兩個字,擲地有聲,如同洪鐘大呂,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響。

“好!好一個無毒!”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嗓子,“趙案首敢以身試墨,這份膽色,這份坦蕩,老子服了!”

“就是!若是真加了鉛粉,誰敢往肚子裡咽?看來真是咱們冤枉好人了!”

輿論的風向,隨著趙晏這一口墨下去,徹底倒轉。恐懼消散後,取而代之的是對趙晏深深的敬佩和對造謠者的憤怒。

“不……不可能……”

王德發見大勢已去,還在做最後的掙紮,他指著那書生的手,歇斯底裡地喊道:“就算墨冇毒,那他的手怎麼解釋?難道他的手爛了也是假的嗎?”

“他的手確實爛了,但這筆賬,得算在你頭上!”

趙晏眼神一凜,指向跪在地上的李二,“剛纔李二已經招了,這墨是被他在臭水溝裡泡過的!那溝裡的水不知積了多少年的臟汙納垢,甚至混雜著腐屍爛肉!這書生的手上有倒刺傷口,接觸了這種臟水泡出來的墨汁,能不發炎紅腫嗎?”

“這叫‘濕毒入體’,與墨何乾?!”

“原來如此!”那瘦弱書生恍然大悟,看著自己手指上的一個小傷口,頓時氣得渾身發抖,衝過去對著王德發就是一腳,“王德發!你這個喪儘天良的畜生!原來是你拿臟水害我!”

王德發被踹得一個踉蹌,還冇等他爬起來,就見門口的人群突然自動分開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一陣急促而威嚴的腳步聲傳來。

“何人在此喧嘩?!”

伴隨著一聲蒼老卻中氣十足的斷喝,一位身穿灰色儒袍、頭戴方巾的老者,在幾名青衫學子的簇擁下,大步走進了青雲坊。

見到此人,在場的所有讀書人,包括那個還在發瘋的周子昂,全都身軀一震,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恭恭敬敬地行禮。

“見過李夫子!”

來人正是白鹿書院的掌院博士,也是上次府試中力挺趙晏的閱卷官——李博士。

李夫子麵沉似水,目光如電般掃過大堂內的一片狼藉,最後落在嘴唇烏黑的趙晏身上,眉頭微微一皺,眼中閃過一絲痛惜。

“趙晏,這是怎麼回事?”

趙晏連忙上前,不卑不亢地將事情原委簡要述說了一遍,並未添油加醋,隻是陳述事實。

聽完趙晏的陳述,又看了看地上被切開的“水沁紋”墨錠和那一疊作為鐵證的銀票,李夫子的臉色黑得像鍋底一樣。

他緩緩走到櫃檯前,拿起那塊被趙晏咬了一口的新墨。

“夫子……”趙靈有些緊張,生怕這位大儒嫌棄那墨上有牙印。

李夫子卻毫不在意。他看著那整齊的牙印,又看了看漆黑如玉的斷麵,突然轉身對身後的學子說道:

“取水,研墨。”

“是!”

一名學子立刻取來清水,在一方乾淨的端硯中細細研磨起來。

李夫子親自挽起袖子,拿起趙晏剛纔切開的那半塊新墨,在硯台中緩緩推磨。

“嗤——嗤——”

細膩的研磨聲在寂靜的大堂中響起。不過片刻功夫,一股濃鬱而清冽的鬆煙香氣,便隨著墨汁的化開,在大堂內瀰漫開來。

“好墨。”

李夫子隻聞了一下,便忍不住讚歎道,“輕膠十萬杵,鬆煙入墨香。這等純正的味道,老夫已有多年未曾聞到了。”

隨後,他提起一支狼毫筆,飽蘸濃墨,在那張鋪開的雪白宣紙上,筆走龍蛇,揮毫潑墨。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屏息凝神地看著。

隻見筆鋒過處,墨跡漆黑髮亮,凝而不散,入紙三分。隨著最後一筆落下,兩個力透紙背的大字躍然紙上——

君子。

李夫子放下筆,指著這兩個字,聲音洪亮地說道:

“墨如其人。心正,則墨正;品高,則墨香。”

“這墨,落紙如漆,萬古留芳,乃是不可多得的上品!更難得的是,製墨之人有著一顆敢於以身證道的赤子之心!”

說到這裡,李夫子猛地轉身,目光冷厲地盯著癱軟在地的王德發。

“而某些人,心如溝壑,手段下作!不僅毀了這等好墨,更是玷汙了‘商道’二字!簡直是我南豐府的恥辱!”

有了白鹿書院掌院博士的這番蓋棺定論,王德發最後的一絲僥倖也徹底破滅了。

“帶走!”

那一直在一旁看風向的捕頭此刻終於反應過來。眼看連李夫子都出麵了,他哪裡還敢有半點徇私?當即一揮手,兩名如狼似虎的差役衝上去,給王德發戴上了沉重的枷鎖。

“我不服!我是冤枉的!趙晏陷害我!”

王德發拚命掙紮,髮髻散亂,狀若瘋癲。

但此時此刻,再也冇有人會相信他的鬼話。憤怒的百姓將手中的爛菜葉、雪團狠狠地砸向他。

“呸!奸商!”

“害人精!”

在一片唾罵聲中,曾經不可一世的德順墨坊掌櫃,像條死狗一樣被拖出了青雲坊。連帶著那個爛賭鬼李二和尖嘴猴腮的二狗,也被一併押走。

一場針對青雲坊的驚天陰謀,就這樣在趙晏那驚世駭俗的“一口墨”和李夫子的“兩字評”中,徹底煙消雲散。

……

“趙案首,今日多謝了。”

此時,那位狂生周子昂一臉羞愧地走到趙晏麵前,深深一揖,“是在下魯莽,聽信了讒言,差點毀了青雲坊的清譽。這塊墨……在下願雙倍賠償。”

“周兄言重了。”

趙晏此時已經漱了口,擦去了嘴角的墨漬,恢複了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他扶起周子昂,笑道:“不知者不罪。況且,若非周兄這一鬨,大家又怎知我這青雲墨是‘君子墨’呢?”

“君子墨……”

周圍的眾人聽到這個詞,看著桌上李夫子留下的那幅字,眼中紛紛流露出火熱的光芒。

“我要買!給我來十塊!”

“我也要!這就是‘君子墨’!用了能考狀元的!”

“趙案首連墨都敢吃,這店我信得過!以後我家的筆墨紙硯,全在青雲坊包了!”

經曆了這場風波,青雲坊不僅冇有受損,反而因為“無毒”和“君子”的名頭,聲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櫃檯前再次排起了長龍,甚至比之前還要瘋狂。

趙靈和福伯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們知道,經此一役,青雲坊在南豐府的地位,已經穩如泰山,再也無人可以撼動。

然而,站在熱鬨中心的趙晏,看著王德發被押走的方向,眼底的寒意卻並未消散。

他知道,王德發隻是個被推到台前的小醜。

真正的博弈,纔剛剛開始。

“福伯。”趙晏低聲喚道。

“老奴在。”

“派個機靈點的夥計,去府衙門口盯著。”趙晏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福伯能聽見,“我要知道,這王德發進了大牢之後,是誰去探的監,又是誰……在保他。”

福伯心中一凜,立刻點頭:“是,老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