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解讀經典,工匠精神
掌聲漸歇,但明倫堂內的餘溫未退。
王希孟癱在主位上,麵色如土,額頭的冷汗早已濕透了官帽的邊緣。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用官威再壓一壓,但喉嚨裡卻像是塞了一團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邏輯的死結,他解不開。
孫誌高更是麵色慘白,他引以為傲的“聖人教誨”,在趙晏那句“問心無愧”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他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腦子裡那些死記硬背的經義,竟然湊不出一句能反擊的話來。
勝負已分?
不,對於趙晏來說,這還不夠。
擊敗對手隻是手段,傳播思想纔是目的。他要藉著這個萬眾矚目的機會,徹底粉碎壓在寒門學子心頭那座“萬般皆下品”的大山。
趙晏緩緩轉過身,不再去看那一臉敗相的王希孟和孫誌高。他的目光,投向了台下那一雙雙充滿了迷茫、震撼與渴望的眼睛。
他走到講台邊,伸手拿起了王希孟剛纔用來壓人的那本《周禮·考工記》。
這本書被無數讀書人視為“末流”的典籍,此刻在趙晏手中,卻彷彿有著千鈞之重。
“諸位同窗。”
趙晏的聲音平緩了下來,少了幾分剛纔的咄咄逼人,多了幾分循循善誘的溫厚,彷彿是在聽竹小院裡與好友閒談。
“方纔孫師兄說,《考工記》是匠人末技,君子不當學。王大人也暗示,此書難登大雅之堂。”
趙晏輕輕撫摸著書脊,目光深邃:
“但學生以為,此言大謬。”
“《考工記》開篇第一句便言:‘天有時,地有氣,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後可以為良。’”
趙晏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
“何為天時?何為地氣?那是自然之道!何為材美?何為工巧?那是人之能動!將天地之自然與人之智慧完美融合,方能造出利國利民之器。這哪裡是末技?這分明是‘天人合一’的大道!”
台下,許多學子聞言一怔。他們以前讀這書,隻覺得枯燥乏味,全是些尺寸規製,從未想過竟還有這層深意。
趙晏繼續說道:
“我趙家製墨,世人隻道是商賈逐利。但在我眼中,製墨亦是修道。”
他伸出自己的雙手,那上麵還殘留著些許常年製墨留下的淡淡痕跡。
“選鬆煙,需察‘天時’,非冬日伐鬆不可得其清冽;和膠漆,需辨‘地氣’,非鹿角之膠不可得其堅韌。至於捶打、塑形,更需‘材美工巧’,萬杵之後,方能得那一錠墨香。”
“這一錠墨,不僅是商品,更是匠人與天地對話的結晶。它能讓文人揮毫潑墨,能讓聖賢文章傳之後世。試問,若無這‘匠人末技’,諸位手中的錦繡文章,該以此何物來承載?!”
陸文淵在旁邊,聽得熱淚盈眶。他想起了自己在燈下畫圖樣的日日夜夜,想起了那些曾讓他感到自卑的時刻。原來,那不是恥辱,那是“道”!
“再看此書中言:‘審曲麵勢,以飭五材,以辨民器。’”
趙晏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看透世事的睿智:
“何為‘審曲麵勢’?那是審時度勢的智慧!木有曲直,地有高低,匠人需順勢而為,方能成器。治國理政,豈非也是如此?”
“若是為官者不懂‘審曲麵勢’,隻知死守教條,那是庸官!若是讀書人不懂‘材美工巧’,隻知空談心性,那是腐儒!”
他猛地指向孫誌高,目光如炬:
“孫師兄,你隻知‘君子不器’,卻不知這四個字的真意!”
“君子不器,非是指君子不能做器皿,而是指君子不應像器皿一樣,隻有單一的用途,隻能固守一隅!”
“真正的君子,當如水,隨方就圓,無所不通!既能坐而論道,亦能起而行之!既能揮毫安天下,亦能俯身濟蒼生!”
“工匠精神,並非末流,而是一種追求極致、務實求真的‘誠’!是一種經世致用、利國利民的‘道’!”
趙晏站在高台邊緣,身後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彷彿為他披上了一層金輝。
他看著台下那些出身寒微、家中世代為工為農的學子,大聲疾呼:
“製墨以傳文,製器以利民,商通有無以富國!”
“我等讀書人,若能以聖賢之學,結合百工之技,富家強國,何罪之有?!”
“若能讓天下百姓衣食無憂,若能讓大周江山固若金湯,即便滿身銅臭,即便手生老繭,那也是……無上榮光!!”
轟——!
這一番話,如同一場精神的風暴,徹底席捲了整個明倫堂。
它不僅擊碎了孫誌高等人虛偽的道德麵具,更擊碎了千百年來壓在無數讀書人心頭的“職業歧視”。
原來,勞動並不丟人。
原來,實業亦可興邦。
台下,先是一片死寂,緊接著,角落裡傳來了一聲壓抑的抽泣。
是一個穿著補丁長衫的寒門學子。
他家裡是做木匠的,他以前總覺得父親卑微,以此為恥。可今天,趙晏告訴他,那是“道”,那是“榮光”!
“說得好!!”
前排,一直沉默聽著的周元,猛地站起身來。
他並未像往常那樣搖著摺扇,而是雙手用力鼓掌,那雙一向淡然的眼睛裡,此刻也燃燒著激動的火焰。
“宰輔之量!這纔是真正的宰輔之量!”周元大聲讚歎,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趙案首之言,振聾發聵!經世致用,方為真學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