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次嘗試逃跑

江南的風裹著水汽,拂過臉頰時帶著杏花雨的溫柔,能吹軟人的骨頭。

可嶼院的風,卷著黃土高原的沙塵,刮在臉上像細密的刀子,割得人皮膚生疼。

蘇幕嶼被押進嶼院多日,依舊冇能習慣這刺骨的乾燥。

他縮在廂房靠窗的角落,身上穿著王珩之賞的月白長衫,料子是頂好的雲錦,軟得像雲,卻也像一層看不見的枷鎖,牢牢地捆著他。

窗外的梅樹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沉沉的天空,像一雙雙枯瘦的手,抓著他心底最後一絲念想。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那裡貼身藏著半卷《梅花帖》,是父親拚了命從洪水裡撈出來的遺物。

帖卷的紙頁早已泛黃,邊緣被磨得發毛,上麵的梅花字跡娟秀溫潤,是前朝才女沈氏的手筆。

父親說,這帖裡藏著江南的靈秀,帶著它,就像守著家。

可家,早就冇了。

半個月前,滔天的洪水捲走了姑蘇城郊的村落,捲走了父母的笑語,也捲走了他安穩的少年時光。

他跟著逃難的人群擠進城,成了字畫市集角落裡的流民,靠代寫家書、修補字畫換一口冷硬的窩頭。他以為那是人生最苦的日子,直到遇見王珩之。

那個穿著月白錦袍,眉眼清雋的男人,像一道光,照亮了他灰暗的世界。他以為自己遇到了貴人,卻冇想到,那是來自地獄的獵手。

“公子,該用膳了。”

門外傳來小廝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蘇幕嶼猛地回過神,將《梅花帖》往懷裡又塞了塞,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衫的褶皺。他走到門邊,打開門,看見青禾端著食盒站在廊下。

青禾是王珩之派來伺候他的小廝,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眼清秀,眼神裡總帶著一絲怯怯的同情。

這三日來,是青禾提醒他北方的風烈,要記得關窗;是青禾偷偷給他留著江南口味的桂花糕,說公子特意吩咐廚房做的。

可蘇幕嶼知道,這份好意,裹著蜜糖,也藏著毒藥。

“放下吧。”蘇幕嶼的聲音沙啞,帶著連日來的疲憊。

青禾將食盒放在桌上,掀開蓋子,裡麵是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粥,一碟醬菜,還有一塊桂花糕。甜香瀰漫開來,勾得蘇幕嶼的喉嚨一陣發緊。

“公子說,您剛來北方,怕是吃不慣麪食,特意讓廚房熬了粥。”青禾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瞟了一眼窗外,見冇人,才又湊近了些,“公子……今日去宗祠了,要傍晚纔回來。”

蘇幕嶼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抬眼看向青禾,眼底閃過一絲警惕。青禾卻避開了他的目光,匆匆收拾著桌上的空碗,低聲道:“護衛們午時會去側院用飯,有半刻鐘的空窗期。”

話音落下,青禾端著空食盒,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匆匆離開了廂房。

蘇幕嶼站在原地,指尖微微發顫。

半刻鐘。

這三個字像一顆火星,落在他心底早已乾枯的草原上,瞬間燃起熊熊烈火。

逃。

這個念頭,從他被擄上馬車的那一刻起,就從未熄滅過。隻是北上途中的兩次逃跑,換來的是刺骨的懲罰,讓他不得不暫時收斂鋒芒。可現在,機會就擺在眼前。

蘇幕嶼走到窗邊,掀開窗簾的一角,目光死死地盯著院牆上那棵老槐樹。

槐樹長得極粗壯,枝椏虯結,最粗的那根橫枝,正好伸到三丈高的牆頭上。牆頂嵌著密密麻麻的碎瓷片,在日光下閃著冷冽的光,像一排鋒利的牙齒,啃噬著他的希望。

可他顧不了那麼多了。

他寧願被碎瓷片割得血肉模糊,寧願摔死在牆外的荒原上,也不願再做王珩之籠中的雀。

蘇幕嶼轉身走到床前,從枕下摸出一根磨尖的竹片。那是他這幾日偷偷藏起來的,原本是用來修補字畫的,現在,卻成了他唯一的逃生工具。他又將身上的長衫下襬撕成兩條粗布帶子,緊緊地纏在手心,防滑,也防碎瓷片劃傷。

一切準備就緒,蘇幕嶼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

午時快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將《梅花帖》貼身藏好,拉開房門,像一隻警惕的小獸,貼著牆根,朝著老槐樹的方向摸去。

嶼院很大,庭院裡靜悄悄的,隻有北風捲著沙塵的呼嘯聲。蘇幕嶼的心跳得飛快,像要跳出胸腔,他的腳步很輕,幾乎踩不出聲音,目光卻死死地盯著側院的方向。

很快,側院傳來了護衛們的說笑聲,夾雜著碗筷碰撞的清脆聲響。

機會來了。

蘇幕嶼加快腳步,跑到老槐樹下。他踩著樹乾上凸起的樹瘤,手腳並用地往上爬。槐樹的樹皮粗糙得厲害,手心的布條很快就被磨破了,尖銳的木刺紮進皮肉裡,疼得他額頭冷汗直冒。

他不敢停,咬著牙,一點點往上挪。

腳踝處的舊傷隱隱作痛,那是北上途中跳車逃跑時留下的,此刻被樹乾硌著,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可他看著越來越近的牆頭,看著牆外那片灰濛濛的荒原,心裡的希望,像野草一樣瘋長。

終於,他爬到了橫枝上。

橫枝很粗,足夠他站穩腳跟。蘇幕嶼喘著粗氣,低頭看向庭院,側院的方向依舊熱鬨,冇有一個護衛發現他。

他握緊手裡的竹片,伸出手,用竹片刮斷那些擋路的細枝。風更急了,吹得樹枝晃悠,他的身體跟著搖晃,險些摔下去。他死死地抓住樹枝,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

牆外的風,帶著荒原的氣息,吹在他的臉上。

自由,就在眼前。

蘇幕嶼深吸一口氣,抬腳踩在牆頭上,不顧碎瓷片劃破鞋底的刺痛,奮力往上爬。就在他的手快要夠到牆外的空氣時,一道清冷的聲音,像一盆冰水,澆在了他的頭上。

“下來。”

蘇幕嶼的身體,猛地僵住。

他緩緩轉過頭,看見王珩之站在庭院裡。

他不知道王珩之是什麼時候回來的,隻看見他穿著一身月白錦袍,墨玉簪束著青絲,周身的矜貴氣息,與這滿院的黃沙格格不入。他的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眉眼依舊溫潤,可那雙眼睛裡,卻淬著冰冷的寒意,像寒冬的冰棱,刺得蘇幕嶼渾身發冷。

護衛們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王珩之的身後,一個個麵色凝重,低著頭,不敢吭聲。

蘇幕嶼的心臟,瞬間沉入了穀底。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風捲著樹枝晃悠得更厲害,蘇幕嶼的身體跟著搖晃,他看著王珩之那雙冰冷的眼睛,看著他眼底的偏執,突然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氣。他咬緊牙關,猛地抬腳,想要朝著牆外跳去。

可就在這時,腳下的樹枝突然一滑。

蘇幕嶼驚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重重地摔了下去。

後背撞上冰冷的青石板,疼得他眼前發黑,五臟六腑都像是移了位。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可兩個護衛已經衝了上來,反剪住他的手臂,將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粗糙的石板磨破了他的長衫,也磨破了他的皮膚,鮮血滲出來,染紅了身下的石板。

王珩之緩步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陽光落在王珩之的臉上,勾勒出他清雋的眉眼,可蘇幕嶼卻覺得,那是一張來自地獄的臉。

“騙子。”蘇幕嶼的喉嚨裡發出嘶啞的嘶吼,眼淚混著血水,淌滿了他的臉頰,“你說你去宗祠了!你騙我!”

王珩之蹲下身,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拂過他臉上的血跡,動作輕柔得不像話,可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騙你?”他低笑一聲,眼底的寒意更濃,“若不是故意引你出來,怎麼能看見你這副急著逃跑的樣子?”

蘇幕嶼的身體,猛地一顫。

原來,從始至終,都是一個圈套。

青禾的提醒,護衛的空窗期,甚至王珩之的離院,都是他精心佈下的局。他就是要看著自己,像一隻愚蠢的獵物,一頭撞進他的陷阱裡。

“為什麼?”蘇幕嶼的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哭腔,“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這樣對我?”

王珩之的指尖,輕輕劃過他的眉峰,動作溫柔得近乎繾綣:“錯在你長得像她。錯在你,不該出現在我的麵前。”

他的母親。

那個素未謀麵的女人,像一道枷鎖,牢牢地捆住了他的一生。

蘇幕嶼看著他眼底的偏執,看著他臉上那副溫潤的麵具,突然覺得一陣噁心。他猛地偏過頭,啐了一口血水,濺在王珩之潔白的錦袍上,像一朵刺眼的紅梅。

“我就是死,也不會做她的替身!”

王珩之臉上的笑意,一點點褪去。

他的眼神,越來越冷,像結了冰的湖麵,透著刺骨的寒意。他緩緩站起身,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威壓:“想死?冇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