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彆院高牆
蘇幕嶼靠在車廂壁上,眼神空洞地望著車簾外的景象。連日來的顛簸和饑餓,早已磨掉了他身上最後一絲銳氣。他的臉頰凹陷下去,嘴脣乾裂起皮,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
直到馬車徹底停下,車簾被人從外麵掀開,一股凜冽的北風捲著寒氣灌了進來,蘇幕嶼才遲鈍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巍峨得近乎壓抑的宅院。
三丈高的青磚院牆,像是從黃土裡硬生生拔出來的,牆頭上佈滿了鋒利的碎瓷片,在日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朱漆大門緊閉著,門上的銅環獸首猙獰可怖,門楣上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上麵寫著兩個燙金大字——王府。
王珩之先一步下了車,轉身朝他伸出手,臉上依舊帶著那副溫潤如玉的笑意,語氣輕柔得像哄勸:“到了,下來吧。”
蘇幕嶼冇有動,隻是死死地盯著他的手。
那雙手修長乾淨,骨節分明,曾幾何時,他覺得這是一雙救苦救難的手,可現在,他隻覺得這雙手沾滿了算計和冰冷。
王珩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也不勉強,隻是收回手,對身後的護衛吩咐了一聲。
兩個護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蘇幕嶼,將他從車廂裡拖了出來。
王珩之走在前麵,腳步從容。朱漆大門在他身後緩緩打開,發出沉悶的“吱呀”聲,像是巨獸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
穿過一道雕梁畫棟的迴廊,撲麵而來的是一陣冷冽的梅香。
蘇幕嶼抬眼望去,庭院裡種滿了梅樹,隻是此刻不是花期,枝椏光禿禿的,在北風中抖索著,像一雙雙伸向天空的枯瘦手臂。
這景象,和江南水鄉的楊柳依依,判若雲泥。
他被押著走進一間廂房。
廂房裡的陳設極儘奢華,紫檀木的桌椅,雲錦的帳幔,鋪著厚厚錦墊的軟榻,連桌上的硯台,都是上好的端硯。可蘇幕嶼看著這一切,卻隻覺得窒息。
牆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枝傲雪的梅花,筆觸細膩,姿態翩然。
蘇幕嶼的目光落在畫上,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他在姑蘇市集上,花了整整三天才修補好的那幅沈氏舊藏的《寒梅圖》。
原來,從遇見他的那一刻起,王珩之就已經布好了局。
他以為的偶遇,不過是一揚精心策劃的狩獵。
王珩之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喜歡嗎?我讓人從市集上買來的。”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一支精緻的狼毫筆,遞到蘇幕嶼麵前,“以後,你就住在這裡。每天寅時起,抄一百遍《王氏家規》,還要練沈氏的字。什麼時候練得和畫上的字一模一樣了,什麼時候,纔算完。”
蘇幕嶼看著那支筆,像是看著什麼毒蛇猛獸。他猛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護衛身上,眼神裡滿是恨意:“我不!”
他是人,不是供人賞玩的器物,不是誰的替身!
王珩之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緩步走到蘇幕嶼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的溫柔儘數褪去,隻剩下冰冷的威壓,像一層薄冰,覆在他的眼底:“你說什麼?”
蘇幕嶼咬緊牙關,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地重複:“我說我不!王珩之,我不是你的替身,不是你的*寵!我是人!”
“人?”王珩之低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濃濃的嘲諷,他抬起手,指尖輕輕劃過蘇幕嶼的臉頰,觸感冰涼,“在我眼裡,你不過是我養的一隻雀。雀,怎麼能有人的自由?”
他的話音落下,對身後的護衛冷冷吩咐:“按住他。”
兩個護衛立刻上前,死死地按住了蘇幕嶼的肩膀。蘇幕嶼拚命掙紮,卻敵不過他們的力氣,膝蓋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鑽心的疼。
疼得他眼前發黑,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王珩之蹲下身,看著他眼底的倔強,看著他額角的冷汗,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眉眼,動作輕柔得不像話,可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疼嗎?”
說完,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內室,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麵所有的聲音。
護衛鬆開了手,卻冇有離開,隻是站在一旁,目光警惕地盯著蘇幕嶼,像兩尊冇有感情的石像。
蘇幕嶼跪在青石板上,膝蓋的疼痛一陣陣傳來,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他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看著這座富麗堂皇卻冰冷刺骨的宅院,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想家了。
想江南的雨,想父母的墳塋,想那間被洪水捲走的老宅。
可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蘇幕嶼的身上,卻帶不來一絲暖意。
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小廝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麵前。那小廝十六七歲的年紀,眉眼清秀,眼神裡帶著一絲怯怯的同情。
“蘇公子,喝藥吧。”小廝的聲音很低,怕驚擾了內室的人,“這是活血化瘀的藥,公子特意吩咐熬的,對你的膝蓋好。”
蘇幕嶼抬起頭,看著那碗藥,看著小廝眼底的同情,心裡一陣酸澀。他偏過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我不喝。”
他不稀罕王珩之的好意。
這份裹著蜜糖的毒藥,他一分一毫,都不想要。
小廝歎了口氣,將藥碗放在他麵前的青石板上,猶豫了一下,又低聲道:“公子他……其實不是壞人。他隻是……隻是太執著了。”
蘇幕嶼看著他,突然笑了,笑得淒涼:“不是壞人?把我擄來,關在這裡,還不是壞人?”
小廝的臉瞬間紅了,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最終什麼也冇說。
他放下藥碗,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塞到蘇幕嶼手裡,“這是桂花糕,江南的口味,公子讓我給你留的。你多少吃點吧,彆餓壞了身子。”
說完,他像是怕被人看見一樣,匆匆轉身,小跑著離開了。
蘇幕嶼看著手裡的油紙包,鼻尖一酸。桂花糕的甜香瀰漫開來,勾起了他對江南的所有念想。
他緩緩打開油紙包,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嘴裡。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
他拿起那碗藥,一飲而儘。
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去,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眼淚混著藥汁,淌滿了他的臉頰。
他知道,小廝說的是真話。王珩之或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壞人。他會給他藥,給他點心,給他錦衣玉食。
可他的好,是建立在剝奪他自由的基礎上。
這樣的好,比毒藥更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