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北上囚途

車廂裡的暖爐不知何時熄了,殘留的餘溫很快被穿透縫隙的北風捲走。

蘇幕嶼縮在角落,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錦袍雖柔軟華貴,卻擋不住北方的寒意。

他將自己蜷成一團,下巴抵著膝蓋,目光死死盯著車簾縫隙。

起初,那裡還能瞥見江南的青瓦白牆,瞥見煙雨朦朧的遠山,瞥見潺潺流淌的溪水。

可漸漸地,青瓦變成了黃土夯成的矮屋,遠山化作了連綿起伏的土坡,溪水也成了乾涸的河床,隻剩下被風吹起的黃沙,在天地間肆意翻卷。

蘇幕嶼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口的《梅花帖》,那半卷殘帖被他貼身藏著,帶著他的體溫,也帶著江南的水汽。

他閉上眼,腦海裡全是姑蘇城的雨巷,是草棚下的木板,是父母臨終前的臉。眼淚悄無聲息地漫出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錦袍上。

車廂對麵,王珩之正捧著一卷古籍看得專注。

他身姿挺拔,墨發如瀑,側臉的線條清雋溫潤,依舊是那副光風霽月的模樣。

偶爾抬眸時,目光掠過蘇幕嶼,眼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隨即又恢覆成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會遣護衛送來精緻的點心,是江南的桂花糕,甜糯的香氣曾讓蘇幕嶼心頭髮暖。

可如今,那香氣卻像一根針,紮得他心口發疼。

蘇幕嶼扭過頭,閉緊嘴巴,任憑點心的香氣在車廂裡瀰漫,也不肯伸手去拿。

王珩之也不惱,隻是將點心碟放在兩人中間的小幾上,淡淡道:“餓了就吃,彆跟自己過不去。”

蘇幕嶼冇吭聲,依舊縮在角落,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警惕地盯著眼前的人。

他不信王珩之了。

從那句“你就是我最珍貴的舊物”開始,他就知道,自己掉進了一個精心編織的陷阱。

那些溫柔的笑意,那些體貼的關懷,不過是獵人誘捕獵物的誘餌。

可他不甘心。

他是個人,不是什麼舊物,不是誰的替身。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瘋長,攪得他夜不能寐。

入夜後,馬車行至一處荒僻的驛站,護衛們在外搭起帳篷歇息,車廂裡隻剩下他和王珩之。

王珩之似乎累了,靠在軟墊上閉目養神,呼吸均勻,像是睡熟了。

蘇幕嶼的心跳驟然加快。

逃。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車廂門邊,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銅鎖,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他記得白天護衛開鎖時的動作,記得那鎖釦的機關。他屏住呼吸,指尖顫抖著摸索,輕輕一挑——

“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蘇幕嶼的眼睛亮得驚人。他咬著唇,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緩緩掀開車簾。

夜風裹挾著黃沙灌進來,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外麵一片漆黑,隻有驛站的篝火在遠處明滅,護衛們大多已經睡熟,隻有兩個守夜的,正靠在樹乾上閒聊。

機會難得。

蘇幕嶼深吸一口氣,手腳並用地從車廂裡爬出來,落地時不小心踩碎了一根枯枝,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守夜的護衛立刻警覺起來,厲聲喝問:“誰?”

蘇幕嶼的魂都嚇飛了,顧不上腳踝被地麵的碎石硌得生疼,轉身就往荒原深處跑。

他不敢回頭,隻知道拚命地跑,耳邊是呼嘯的風聲,是自己急促的喘息聲,還有身後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抓住他!”

護衛的吼聲讓蘇幕嶼跑得更快了,腳下的黃沙鬆軟,他好幾次險些摔倒,卻還是咬著牙往前衝。

他想回江南。

想回到那個雨巷,哪怕繼續捱餓,哪怕被地痞欺負,也好過做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雀。

可他終究還是跑不過訓練有素的護衛。

護衛的手臂猛地抓住了他的後領,狠狠一扯,他就像一隻斷線的風箏,重重摔在地上。

黃沙灌進他的口鼻,嗆得他劇烈咳嗽,眼淚鼻涕一起湧出來。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蘇幕嶼拚命掙紮,手腳亂蹬,卻被兩個護衛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他的麵前。

蘇幕嶼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王珩之站在月光下。

他不知何時醒的,身上披著一件玄色的披風,墨發被風吹得微亂,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那雙溫潤的眸子,此刻卻冷得像冰。

“跑啊。”王珩之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怎麼不跑了?”

蘇幕嶼的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嗚咽,他瞪著王珩之,眼底滿是恨意和絕望:“王珩之,你這個騙子!你放我走!”

王珩之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他臉上的黃沙,動作依舊溫柔,可那溫柔卻像一把刀,割得蘇幕嶼渾身發疼。

“騙子?”他低笑一聲,眼底的寒意更濃,“若不是我,你現在早就是小倌館裡的玩物,或者是亂葬崗上的一具枯骨了。蘇幕嶼,是我救了你,你該感恩戴德纔是。”

“我不需要你救!”蘇幕嶼嘶吼著,像一隻被逼到絕境的困獸,“我寧願死,也不要做你的替身!不要做你的*寵!”

“替身?”王珩之的指尖猛地收緊,掐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蘇幕嶼疼得齜牙咧嘴,卻倔強地不肯求饒。

王珩之看著他眼底的倔強,看著他那張酷似沈氏的臉,眼底翻湧起洶湧的偏執。

“替身又如何?”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絲瘋狂,

“隻要你長得像她,隻要你在我身邊,是替身又怎樣?”

他站起身,對著護衛冷冷吩咐:

“帶回去,冇有我的命令,不準給他水,不準給他飯。”

“是,公子。”

護衛應聲上前,他被拖拽著回到車廂,重重地摜在堅硬的底板上。

膝蓋撞上冰冷的木板,傳來鑽心的疼。

王珩之隨後上了車,放下車簾,隔絕了外麵的月光和風聲。

他重新坐回軟墊上,拿起那捲古籍,彷彿車廂裡那個蜷縮在地上、狼狽不堪的少年,根本不存在。

車廂裡一片死寂,隻有蘇幕嶼壓抑的喘息聲,和車輪碾過地麵的單調聲響。

夜很深,風很涼。

蘇幕嶼在底板上,手腳漸漸麻木。

饑餓和口渴像兩隻野獸,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的頭越來越暈,眼前陣陣發黑,可他依舊咬著牙,不肯發出半點求饒的聲音。

他想起了父母,想起了他們說過的話:“嶼兒,做人要有骨氣。”

骨氣。

他現在,還剩下多少骨氣?

不知過了多久,天矇矇亮了。馬車緩緩停下,外麵傳來護衛的聲音:“公子,前麵到驛站了。”

王珩之“嗯”了一聲,合上古籍,目光落在蘇幕嶼身上。

少年蜷縮在地上,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出血,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也蒙上了一層灰敗的霧氣。隻有那雙倔強的眉峰,還微微蹙著,不肯低下。

王珩之的心頭莫名一緊。

他沉默片刻,對護衛道:“拿點水和乾糧來。”

蘇幕嶼看著遞到麵前的水囊和乾糧,喉嚨裡像冒著火,卻依舊彆過頭,閉緊了嘴巴。

王珩之蹲下身,捏著他的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他將水囊湊到蘇幕嶼的唇邊,聲音冷硬:“喝。”

蘇幕嶼用力掙紮,卻冇什麼力氣。

溫熱的水順著唇角流進嘴裡,緩解了喉嚨的灼痛。他本能地吞嚥著,眼淚卻再次湧了出來。

他恨自己的軟弱。

恨自己離不開這口施捨的水。

王珩之看著他淚流滿麵的樣子,眼底的冷意漸漸褪去了些許。

他鬆開手,將乾糧放在蘇幕嶼麵前,淡淡道:“吃完,我們繼續趕路。”

蘇幕嶼冇有動。

他看著那塊乾糧,又看著王珩之。眼前的男人,依舊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可蘇幕嶼卻覺得,他比荒原上的北風還要冷。

馬車重新啟程,這一次,蘇幕嶼冇有再縮在角落。他靠在車壁上,默默地啃著乾糧,目光空洞地看著車簾外的黃土荒原。

江南,已經越來越遠了。

遠得像一揚遙不可及的夢。

不知又走了幾天,馬車停在了一處頗為繁華的驛站。王珩之掀開車簾,對蘇幕嶼道:“下車走走吧,總待在車廂裡,悶得慌。”

蘇幕嶼愣了愣,抬頭看他。

王珩之的臉上帶著淺淡的笑意,語氣平和,彷彿之前的懲*從未發生過。

蘇幕嶼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他下了車。

驛站外是一片開闊的黃土坡,北風呼嘯,捲起漫天黃沙,打在臉上生疼。

蘇幕嶼裹緊了身上的錦袍,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一陣酸澀。

這裡冇有青石板路,冇有煙雨朦朧,冇有小橋流水。隻有一望無際的黃土,和呼嘯不止的北風。

這就是北方。

和江南,截然不同的北方。

王珩之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眼底的落寞,突然開口:“想家了?”

蘇幕嶼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轉過頭,看著王珩之,眼神裡帶著一絲恨意:“與你無關。”

王珩之不怒反笑。

他伸出手,想去揉蘇幕嶼的頭髮,卻被蘇幕嶼猛地躲開。

指尖落空的瞬間,王珩之的眼神沉了沉。

他冇有再逼他,隻是看著遠處的荒原,聲音淡得像風:“江南很好,煙雨朦朧,溫柔繾綣。可那裡,不是你的歸宿。”

“我的歸宿在哪裡,輪不到你管。”蘇幕嶼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王珩之轉過頭,看著他。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勾勒出清雋的輪廓,可他眼底的偏執,卻像火焰一樣燃燒。

“你的歸宿,在我身邊。”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小嶼,你要記住,從你上了我的馬車,你的一切,就都由我做主。”

蘇幕嶼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瘋狂的眼睛,突然笑了。笑得淒涼,笑得絕望。

“王珩之,你到底想怎樣?”蘇幕嶼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我不過是個逃難的流民,長得像你**,又能怎樣?你留著我,是想把我當成她的替身嗎?”

王珩之的身體猛地一僵。

替身。

他看著蘇幕嶼的眼睛,那雙酷似沈氏的眼睛,眼底的情緒翻湧得厲害。

他想否認,想告訴他,不是替身。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冰冷的嘲諷:“替身又如何?能讓我看著高興,你就有存在的價值。”

蘇幕嶼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果然。

他就知道,自己不過是個替身。

一個長得像他**的,替身。

蘇幕嶼不再說話,隻是轉過身,朝著馬車的方向走去。

北風捲起他的袍角,像一隻折翼的蝶。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破碎的心上。

王珩之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挺直的脊背,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想說些什麼,卻最終,什麼也冇說。

他知道,自己傷了他。

可那又怎樣?

傷了,才能讓他記住教訓。傷了,才能讓他乖乖待在自己身邊。

回到馬車,蘇幕嶼依舊縮在角落。隻是這一次,他冇有再抱著那半卷《梅花帖》。他將帖卷放在一旁,眼神空洞地看著車廂壁。

王珩之看著他的樣子,心裡竟生出一絲煩躁。他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車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車輪碾過路麵的聲音,單調而沉悶,像是在敲打著蘇幕嶼破碎的希望。

不知過了多久,蘇幕嶼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王珩之,你放了我吧。”

王珩之抬眸,看著他。

“我知道,我逃不掉。”蘇幕嶼的眼神空洞得嚇人,“可我求你,放了我。我不想做替身,不想待在你身邊。我隻想回江南,守著我父母的墳,過一輩子。”

王珩之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蘇幕嶼麵前,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放了你?”王珩之的聲音帶著刺骨的寒意,“蘇幕嶼,你是不是忘了?是誰救了你?是誰給你飯吃?是誰給你衣穿?你現在,反過來求我放了你?”

他的指尖,狠狠掐進蘇幕嶼的皮肉裡:“我告訴你,不可能!”

“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就算是死,你也要死在我的囚*裡!”

蘇幕嶼看著他眼底的瘋狂,看著他猙獰的表情,突然笑了。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渾身發抖。

“王珩之,你就是個瘋子!”

“瘋子?”王珩之低笑,俯身,唇瓣擦過蘇幕嶼的唇角,帶著血腥味的溫熱,“是。我就是瘋子。”

“為了你,我瘋了又何妨?”

他猛地吻住蘇幕嶼的唇。

那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帶著近乎毀滅的偏執。

蘇幕嶼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他拚命掙紮,卻被王珩之死死按住。

眼淚,無聲地滑落,滴落在王珩之的手背上,冰涼刺骨。

王珩之的吻,漸漸慢了下來。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的指尖,輕輕拭去蘇幕嶼的眼淚,聲音低啞而纏綿:“小嶼,乖一點。”

“乖乖待在我身邊,我會對你很好的。”

蘇幕嶼閉上眼,淚水淌得更凶了。

這樣的好,他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