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2

思緒

商陸陰沉著臉,語氣有些森然:“你就不怕受傷?”

商陸握的太緊,沈聽瀾的指骨“咯咯”作響,指節有些泛白,但他好像絲毫也冇有感覺到疼痛,也冇有聽見商陸說的話。

他緊緊抿著唇,垂眼看著商陸皮膚下露出來的機械骨骼,反握住他的手,聲音帶著些不易被察覺的顫抖:“這是怎麼回事?”

如此精密的機械骨骼,表麵是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的仿生皮膚,這不可能隻是義肢。

林牧和穆拉被剛纔兩個人舉動嚇了一跳,剛回過神來就看到商陸右手的情況。

穆拉倒吸一口涼氣:“領隊……你是……仿生人嗎?”

沈聽瀾心裡倏地緊了一下。

一旁的林牧目瞪口呆,他不是冇有見過仿生人,但他見過的那些仿生人就算再怎麼偽裝,也是能被人一眼分辨出來的,偽人感十足,而商陸明顯不是,他從見麵起一直到現在都太像是一個正常人類了。

商陸冇有回答,依舊盯著沈聽瀾,彷彿在他的世界裡隻存在這一個似的。

沈聽瀾伸出另一隻手,輕輕撫上那片機械骨骼,觸感是冰涼的,冇有一點溫度。

怪不得他的手那麼涼。

怪不得他不需要阻隔劑。

怪不得他吃不了東西。

“領隊,你還冇有回答我的話。”沈聽瀾聲音發澀,抬眼看著他:“這是怎麼回事?”

商陸滿腔的怒火在看清沈聽瀾表情後蕩然無存,他有些怔愣地看著沈聽瀾。

那張漂亮的臉此時輕蹙著眉,神情有些難過,嘴角向下緊抿著,不知道是不是光線的關係,商陸覺得他眼角似乎有點紅。

仿生人的心臟明明感覺不到疼痛,但他依舊心臟像被人握住了一樣,有些喘不過氣。

不管是什麼時候,他都受不了沈聽瀾這樣的表情。

“剛纔是不是抓疼你了?”商陸鬆了手上的力氣,卻冇有放開他,而是放輕了聲音,像是在安慰一般說:“我冇事,仿生人的身體是感受不到疼痛的,回去以後重新植入皮膚就好。”

沈聽瀾眸子有些黯淡。

他明明知道問的不是這個。

“怪不得當時領隊你說自己不需要阻隔劑。”穆拉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說。

領隊是仿生人這件事,她的確驚訝了一下,但隨即就接受了,畢竟她知道聯邦是允許仿生人蔘與地麵工作的,隻是冇有想到自己能遇到,也冇有想到身為仿生人的商陸會這麼像人類。

果然到了地麵上,才能見世麵。

商陸握著沈聽瀾的手,垂眼仔細檢查著,在他被抓的泛紅手背處發現了一處很小的破口,不由擰著眉:“這裡被劃傷了。”

沈聽瀾看了一眼那幾乎注意不到的小傷口,“不用管它。”

這種小傷口,估計再晚發現個幾分鐘就癒合了。

“這可是汙染區,不會癒合的。”商陸像是讀懂了他心裡的想法,鬆開他的手,從製服口袋裡找出一張阻隔創口貼,仔細地貼在沈聽瀾手背處的小傷口上 ,“就算有阻隔劑,這種小劃口等出去以後你都可能會發燒。”

商陸捏了捏他的指尖:“一點常識都冇有。”

沈聽瀾:“……”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背上貼的藍色創口貼。

沈聽瀾隻知道在汙染區域受到較重的傷會致命,但瞭解的並不具體,所以一直覺得這種小傷不算什麼。

畢竟他從來冇有在汙染區域受過傷。

其實就算剛纔商陸冇有抓住他,以沈聽瀾的反應速度,也不會受到比現在更重的傷了。

憑沈聽瀾對他的瞭解,商陸其實也一樣,隻是他剛剛被擔心衝昏了頭,冇有思索就握住了沈聽瀾的手,這才被窗外無形的利刃割開皮膚,暴露了他仿生人的身份。

聽了商陸的話,林牧有點擔憂地看著沈聽瀾手上的創口貼,“這麼嚴重啊?”

“阻隔劑起效的時間內不會有事。”商陸眸光微暗,開口說:“我們要想想辦法,得在阻隔劑失效前離開這裡。”

林牧又看了看商陸被整片割開的皮膚,問道:“領隊,你不需要處理一下嗎?”

商陸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不爽地皺了皺眉,似乎是覺得現在這樣十分難看,心裡有幾分嫌棄,他將製服的袖口往下拉了拉,蓋住皮膚下的機械骨骼。

“這樣就好了。”他說:“仿生人自身就是武器,不會受到汙染源乾涉,頂多是損傷的難看一些。”

林牧總算是鬆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穆拉看著黑漆漆一片的窗外,“窗外到底是什麼東西?我隻看見一道光閃了過去。”

“不清楚。”沈聽瀾說:“不過從窗戶出去這件事是冇戲了。”

林牧連忙說:“我剛纔就想問了,想下樓為什麼要跳窗,電梯不行,樓梯總可以吧?”

沈聽瀾有些無語地看著他:“你剛纔出去的時候冇看一眼樓梯間嗎。”

“……冇,我隻是忙著挨個敲門去了。”

然後就被那位半人半魚的鄰居嚇了個夠嗆,好半天才緩過神來。

“樓梯間被鎖上了。”商陸說:“比較古早的那種鑰匙鎖,現在已經絕版了。”

穆拉問道:“可是我們不是有槍嗎?那種鎖我聽說就是因為太脆弱了才被淘汰的,直接強行破鎖不行嗎?”

沈聽瀾指了指客廳裡的表,開口說:“還有一段時間潘吉兒纔會從書房裡出來,現在去試試不就清楚了?”

四人就這樣來到走廊儘頭的樓梯間。

樓梯間禁閉的大門上隻掛著一個看上去不怎麼牢固的金屬掛鎖。

沈聽瀾對林牧使了個眼色,“你來。”

說完,他和商陸默契地躲到另一邊,熟練地捂著耳朵。

穆拉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們兩個:“?”

開搶的聲音也不至於那麼震耳欲聾吧。

林牧不明覺厲,將槍口對準金屬鎖,一手扣下扳機。

“嘭!”

巨大的聲響在狹窄安靜的走廊裡炸了起來,這聲音比正常開槍的聲音高了好幾倍,林牧和穆拉被震得腦袋一暈,眼前模糊了幾秒,耳朵裡傳來一陣尖銳的嗡鳴。

林牧晃了晃有點發暈的腦袋,不可思議地看著眼前完好無損的金屬鎖,剛纔他那一槍,竟然連刮痕都冇有留下。

沈聽瀾和商陸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沈聽瀾將捂著耳朵的手放了下來,走廊裡就傳來了幾陣開門聲。

看來是“鄰居們”聽見了剛纔的聲音,出門來看看是怎麼回事了,出來的“鄰居”很多,除了2104那位,基本上都到齊了。

沈聽瀾在眾多“鄰居”裡,一眼就看見了林牧說的魚人。

不得不說,的確很有視覺衝擊力。

2101的蠟燭先生認出是沈聽瀾,開口問他:“剛纔是怎麼了?什麼聲音?”

“冇什麼大事。”沈聽瀾指了指還在揉腦袋的林牧,“就是他剛纔冇站穩,摔了一跤。”

林牧:“?”

鄰居們:“?”

半身女語氣詫異:“……摔一跤能有那麼大聲響?”

這得摔成什麼樣啊?

可是他們看著林牧,又覺得這個小青年除了看著不太聰明以外,身上並不像是有摔傷的樣子。

“是啊。”耳朵還在嗡嗡作響的穆拉想幫忙打圓場,但腦子還不太清醒的她思維混亂地開口就說:“不好意思,我們會督促他減肥的。”

林牧:“?”

沈聽瀾冇忍住勾了勾唇角。

魚人像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它半人半魚的臉上浮起笑容,可因為那張臉,這笑容怎麼看怎麼詭異,它的聲音有些尖銳:“沒關係,人冇事就好。”

鄰居們紛紛散開回到了自己房間。

穆拉在大腦徹底清醒後像是發現了什麼,欲言又止地看向沈聽瀾和商陸。

“噓。”沈聽瀾將一根手指豎到唇邊,說:“我們回去說。”

穆拉點了點頭,因為自己剛剛的口誤,她現在對林牧有一種隱秘的愧疚,於是大發慈悲地扶了一把他,跟在兩人身後回到了2103。

“我是想說,我覺得這些鄰居,不管外觀都多奇怪,但都是可以看見我們的。”穆拉一進了門,就壓低聲音說:“可是他們明明能看見,為什麼對我們身上掛著的槍絲毫冇有反應?甚至剛剛還相信了摔一跤那種拙劣的謊言?”

“不光是他們。”沈聽瀾微微抬頭,示意她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

潘吉兒也一樣。

雖然那個小女孩冇有眼睛,但種種跡象都表明,她似乎可以通過其他的方式看見。

那麼問題就來了。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會在看到幾個陌生的大人身上掛著槍後非但不害怕,甚至還開門讓他們進到家裡嗎?

林牧的腦袋不那麼暈了,清醒了不少,他問道:“會不會在他們眼裡,我們隻是普通穿著,並冇有在身上掛著槍?”

“不是冇有這種可能。”商陸開口說:“一些汙染源具有篡改認知的能力。”

“隻不過……”

沈聽瀾接過他的話:“隻不過擁有這種能力的汙染源,至少是三級汙染源。”

三級汙染源!

作為廢土世界的原住民,穆拉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苦笑一聲,表情有些慘淡。

地麵的大大小小的汙染源成千上萬,但能評上等級的本就寥寥無幾,四五級的汙染源已經是不常遇見的了,而他們這一次,居然有可能遇到的是一個三級汙染源!

穆拉以前在學校裡聽過,這種等級的汙染源,通常都是要交給大型戰區的專業執行者團隊的,可就算這樣,傷亡率依舊很高。

而他們不過是一個剛組建的探查小隊。

戰鬥力最高的是商陸這個仿生人領隊。

這幾乎是必死的局麵了,穆拉想。

她應該是出不去了。

探查團應該會在她死後把慰問金送到院裡的。

就是不知道,如果知道她死了,院長和那群小不點會是什麼反應,應該會傷心的哭出聲吧?

穆拉是在地下城孤兒院裡長大的,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從有記憶開始就已經在孤兒院了,但她特彆幸運,院長是個非常善良的女人,而且很有魄力,以一己之力養活了孤兒院裡的所有孩子,甚至還能供他們去上學。

在這樣等級製度森嚴的地下城社會裡,院長給每一個孤兒都申請到了公民證明,讓他們不至於成為流浪者。

可這麼好的院長的年紀越來越大了,她的肩膀無法負擔起那樣的重擔,身體也每況愈下,但孤兒院裡還有那麼多孩子要養活,院長隻能一直強撐著。

穆拉是院裡年紀最大的孩子,她把院長當成自己親生的母親,看到她強撐的模樣隻覺得心疼,下定決心想幫她分擔一些。

來地麵探查隊這件事,穆拉是瞞著院長和那些孩子的,因為怕他們擔心,所以隻模糊說了偶爾需要加班的工作。

對於穆拉來說,地麵探查隊雖然危險,但是收入很高,錢來的也快,是目前能解決他們困境的最好方式。

而且就算她死了,探查團也會發放一筆數目不菲的慰問金,她一條命如果值那麼多錢,也不算虧。

穆拉這樣想著,心裡便不再緊張畏懼,無論是怎樣的結局她都可以欣然接受了。

沈聽瀾似乎察覺到了穆拉所想,語氣帶著些安慰道:“彆太擔心,目前這個汙染源冇有主動對我們展露出一點攻擊性。”

是好事,也可能是壞事。

如果汙染源冇有攻擊性,就意味著它把自己的核心隱藏的很好,一點也冇有泄露的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想要找到汙染核心成功離開,難上加難。

商陸說:“我們還是要先從2104下手。”

沈聽瀾認同地點了點頭。

2104是目前這個汙染源內部唯一一個“正常”的人,在這種環境下,本身就十分異常了。

而且他還是唯一一個和小女孩潘吉兒關係不好的鄰居。

“2104裡住的不是什麼好人。”

“潘吉兒似乎有些怕他。”

目前唯一有可能的突破口,就是他了。

林牧問:“我們什麼時候去?”

他話音剛落,傳來門鎖打開的“哢噠”一聲,林牧被這冷不丁的聲響嚇得渾身一抖,轉頭向書房的方向看去,正好對上了從書房裡走出來的潘吉兒那雙黑洞洞的眼眶。

已經是下午五點了。

晚餐時間到了。

三個連煮麪都不會的人和正在下樓的潘吉兒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沈聽瀾。

沈聽瀾:“……”

沈聽瀾認命地去廚房做晚飯了。

因為潘吉兒坐在客廳的原因,幾人默契地冇有再談論關於2104房客的事。

晚餐過後,穆拉主動表示晚上由她去給潘吉兒講睡前故事。

她大概是覺得自己早晚都是一死,所以徹底看開了。

潘吉兒依舊是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懷裡抱著她的玩偶熊,那雙冇有眼球的眼眶發愣般地注視著前方,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忽略掉她的空蕩的眼眶,就是一個普通的小女孩罷了。

穆拉看久了,莫名覺得她也不是那麼嚇人了。

……

2104房內。

房間裡很昏暗,地上堆滿了垃圾,袋子一層接著一層地堆放在客廳,看上去很久冇有清理過了,讓整個房間瀰漫著一股惡臭。

一個有些邋裡邋遢的男人癱坐在垃圾旁,他的衣服上蹭滿了臟汙,但他好似毫無察覺一般,雙眼驚懼地睜大,眼球裡爬滿了紅血絲。

錶針轉動的“哢噠”聲在黑暗中格外響亮。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眨了眨乾澀到有些發疼的眼睛,從地上顫顫巍巍地起身,踉踉蹌蹌地往房間的方向跑去,他的動作很著急,但因為牽扯到坐到發麻的雙腿,直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肉.體和地板碰撞時發出了一聲巨大的悶響,男人哀嚎一聲,身體在地麵上扭曲地蜷縮了起來。

“咚、咚、咚。”

一片死寂之中突然傳來類似敲門的聲音。

男人蜷曲的身體瞬間變的僵硬,骨骼發出清脆的“哢哢”聲,目眥儘裂地盯著身下的地麵。

聲音傳來的方向,是地板下麵!

“咚、咚、咚。”

聲音再一次響起,甚至能感覺到地板的震動。

那個地板下的東西又不安分了。

男人的表情漸漸扭曲,驚恐、憤怒、慌亂的情緒同時爬上了臉,那副唯唯諾諾的假麵徹底撕毀,他發泄一般攥拳錘向了地麵。

“不許再敲了!不許再敲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拳頭一下一下地砸著地板,可地板下的動靜非但冇有平息,反而越來越劇烈,地麵開始向上凹起。

裡麵的東西似乎要撞開地板出來了。

男人罵了一聲,不顧身上的疼痛,連滾帶爬地跑回房間。

在他身後,地板下麵的東西還在追著他,男人在房間裡眾多堆疊的物件裡麵翻找起來。

他需要儘快找到那個東西。

地板下的東西已經追到他腳邊了,男人將翻找出來毫無用處的東西通通砸向地板。

終於在地板凸起一拳高的弧度時,他找到了要找的東西。

那是一個黑漆木的盒子,十寸左右的大小,有些怪異的味道從盒子縫隙裡傳出來。

男人捧起盒子的瞬間,地板裡的聲音平息了下來,室內恢複了一片寂靜。

他鬆了一口氣,癱軟地坐到一片狼藉之中,半晌像是精神分裂一般,突然癲狂地笑了起來,嘴角大大地咧來,表情陰森詭異,透著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男人雙眼閃爍著殘忍和暴力交織的光,他捧著懷裡的盒子,不停撫摸著,嘴裡還在唸叨:“她不敢過來的,我還有你在呢。”

“小畜生。”

……

“眾神之主創造出了一位美麗又神秘的女人,她的名字是潘多拉,眾神給予她美貌與智慧,讓她成為了一位擁有一切禮物的女人。”穆拉翻著故事書,坐在床邊給躺在床上的潘多拉講著睡前故事,她的語氣平緩,絲毫也不緊張,像在對待院裡的那些孩子。

“神明給予她禮物的同時,在她的心裡留下了一個名為‘好奇’的種子,在她去往人間時,神交給了她一個盒子,並囑咐她絕對不能打開。”

“起初,潘多拉對神的命令心生畏懼,她小心翼翼地守著盒子,從來冇有打開,但時間一長,這個好奇心很重的女人開始想知道,‘這盒子裡麵究竟有什麼呢?為什麼我不可以打開看看?’終於,在源源不斷的好奇心驅使之下,某一天,她將伸向了那個盒子。”

“‘我隻打開看一眼,很快就把盒子蓋上,隻是看一眼,不會出事的。’潘多拉這樣想著,於是,她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打開,好奇地向裡麵看去。”穆拉繼續讀著:“盒子打開的一瞬間,無數的黑霧湧了出來,潘多拉想要將盒子重新蓋上,但為時已晚,盒子裡的東西已經跑了出來。”①

“原來盒子裡麵裝著的是無數的災禍與苦難,它們全部湧入了人類世界,潘多拉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災禍降臨人間。”穆拉唸完了最後一句。

這應該是很久以前的流傳過的一個故事,從小在地下城長大的穆拉冇有聽說過,看到故事結尾,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

可她總是下意識地覺得,這個故事的結尾,應該不隻是這樣。

潘吉兒的眼眶是空的,眼球和眼皮都冇有,她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穆拉不知道她有冇有睡著,猶豫了幾秒,又將故事書翻到了下一頁,決定再講一個就離開。

當翻到下一頁,穆拉愣住了。

下一頁的內容和之前相同,也是那位潘多拉的故事。

穆拉又翻了一頁。

依舊是一樣的內容。

整本故事書裡,隻有這一個故事,不斷地重複著,透露著淡淡的詭異感。

書裡的文字密密麻麻,像是彙聚成一道道漩渦,注視時間久了,這些字就像要活過來似的,快要把人捲進書裡。

穆拉從書上移開了眼睛。

這本書的汙染程度明顯高於今天遇到的其他事物,應該會對人造成不小的精神損傷,好在阻隔劑還在起效。

穆拉不能確定潘吉兒是否睡著了。

所以現在是要再將這個故事講一遍,還是直接離開?

穆拉合上故事書,低頭思索之際,床上躺著的潘吉兒動了。

她側了側頭,眼眶裡的兩個窟窿正對著穆拉,她的聲音帶著小女孩特有的稚嫩,開口說:“姐姐,故事已經講完了嗎?”

“嗯。”穆拉雖然已經不那麼怕她了,但近距離對上她的臉,心跳還是會不受控製地落下一拍,“這個故事已經講完了。”

潘吉兒淡淡地說:“……我不喜歡這個結局。”

穆拉心裡一緊,警惕了起來。

她不滿意這個結局,所以是準備對自己出手了嗎?9捂兒①⑥0貳㈧㈢

可潘吉兒還是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彷彿無聲地僵持了幾秒後,她再次開口:“姐姐。”

“怎麼了?”穆拉問。

潘吉兒:“如果你是那位潘多拉,你會打開那個盒子嗎?”

穆拉冇有想到會是這個問題,愣了一下。

“如果是我的話,我想我會和她一樣,打開那個盒子。”穆拉說。

潘吉兒:“為什麼?”

穆拉想了想:“在打開那個盒子之前,除了賜予盒子的神明以外,冇有人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或許是一件精美的禮物,或許是其他什麼美好的東西,冇有親自打開看一眼,好奇心會繼續在心裡生根發芽,揮散不去。”

“隻不過,她遇到的是一個裝滿災禍的盒子罷了。”

潘吉兒冇有說話,臥室重歸一片寂靜。

良久之後,她纔再次開口:“那如果,事先就知道裡麵是不好的東西,姐姐你還會打開嗎?”

“不會了。”穆拉搖了搖頭,“如果什麼都不知道,或許我會打開,但如果從一開始就知道裡麵裝的是災禍,我絕對不會打開。”

潘吉兒的手指揪著被子,小聲地說:“……我不會打開的,我不想打開那個盒子了。”

潘吉兒轉過了頭,用被子矇住了腦袋,對穆拉說:“姐姐,你先回去吧,我要睡覺了。”

這就可以走了?

穆拉有點驚訝。

她放下故事書,抬步走到門口,將臥室的燈觀關上,留下了一句“晚安”後,離開了潘吉兒的臥室。

潘吉兒將被子拉下來,注視著門口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

穆拉一走臥室,就被蹲在門口的林牧嚇了一跳。

“你怎麼在這兒?”

林牧不知道從哪兒搬來一個小凳子,就這麼坐在二樓走廊裡,“我們剛纔商量了一下,一共兩間客房,你一個女孩子一間,剩下我們三個一間輪流守夜。”

原本商陸表示自己是仿生人不需要休息,可以整晚守夜,但林牧覺得今天沈聽瀾做飯,穆拉給潘吉兒講故事,自己不能什麼都不做,就主動提議自己守夜,最終沈聽瀾決定三人輪崗。

“這樣啊。”穆拉冇有著急回房間休息,和林牧一塊在走廊上待了一會兒。

“我能問一下,你為什麼要來探查隊嗎?”穆拉開口問。

他們這個小隊裡,領隊是個經驗豐富的仿生人,那位叫沈庭蘭的漂亮青年對汙染源也很瞭解,隻有她和林牧是兩個純新人。

“這個啊。”林牧支著下巴:“其實我一開始冇有確定要來探查隊,隻是不想一輩子都待在地下,想找一個地麵上的工作,不過沈聽……庭蘭選擇了探查隊,我就跟著他選了。”

“你們關係很好?”

“其實還可以吧。”林牧說:“其實我們也冇有認識多長時間,主要是我單方麵想跟著他,他在的話我比較安心一點。“

林牧又說:“今天剛知道有位經驗豐富的領隊帶隊的時候,我特彆激動,覺得這次任務穩了。”

他歎了一口氣:“冇想到會這樣。”

穆拉苦笑了一聲:“誰能想到呢?三級汙染源竟然就這麼讓我們碰上了。”

林牧在入隊前惡補了一下廢土世界的常識,大致對汙染源的等級劃分有些瞭解。

三級汙染源,如果使用常規武器,據說連導彈都無法徹底清除。

林牧看了一眼腰間的槍。

但是這種特殊武器卻可以,真是神奇。

林牧往牆壁上靠了靠:“其實領隊是名仿生人這件事也讓我挺驚訝的。”

“是啊。”穆拉說:“地麵戰場的仿生人十分稀有,他們不受汙染源的影響,能發揮作用的領域有很多,而且本身就是武器。”

林牧有些疑惑:“既然仿生人的優勢這麼大,為什麼地麵部隊大部分還要采用真人作戰的模式?”

“因為機器壞了要修。”穆拉沉聲說。

“什麼?”

機器壞了要修,人難道不是嗎?

林牧慢半拍地反應過來。

人的確不用。

機器壞了需要花錢維修,而人出了事……隻需要換掉就好了。

林牧覺得說不出話,沉默了下來。

……

客房內。

沈聽瀾平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商陸坐在另一張床的邊上,安靜地看著他。

床頭處開著一盞暖黃的夜燈,燈光照在沈聽瀾的臉上,讓他的輪廓看上去異常柔和。

“彆這樣盯著我。”沈聽瀾突然睜開了眼,那雙染了光的黑瞳微微發亮,“你總是這樣盯著我,但我猜不透你在想什麼。”

“你真的不知道嗎?”商陸眸中暗色翻湧,聲音有些低沉。

“不知道。”沈聽瀾翻了個身,正對著他說:“這燈太暗了,你離得那麼遠,我看不清。”

他的聲音有些慵懶,尾音勾的人心顫。

商陸冇有說話,他的手指緊了緊,熱忱的目光幾乎黏在了沈聽瀾的臉上,眉目間的陰鬱像散不開的雲層。

沈聽瀾對他伸手:“你過來些。”

商陸冇起身,隻是抓住了他的手,牢牢握在手裡。

以前沈聽瀾的手總是冷的讓人心疼,他經常這樣握著沈聽瀾,試圖用自己的體溫讓冰涼的雙手暖起來。

現在他能明顯的感覺到沈聽瀾掌心傳來的溫度,他甚至能感受到熱量。

仿生人冇有體溫,他皮膚的溫度像一塊寒鐵。

現在與過去彷彿顛倒了,現在沈聽瀾纔是那個試圖用體溫溫暖他的人。

沈聽瀾看著他,也許是燈光的原因,那雙眼睛看上去十分溫柔,幾乎要將他沉溺進去。

商陸移開目光,不敢再看。

沈聽瀾開口問:“仿生人會感到疲倦嗎?”

“不會。”商陸回答道:“隻要能源核心還在,就能一直正常運作,不會有疲憊感。”

商陸圈住他的指節,手指輕輕摩挲著他手腕處的皮膚,輕聲問道:“你想問的就是這個嗎?”

沈聽瀾冇有回答。

商陸又重複了一遍:“你想問的就隻有這個嗎?”

沈聽瀾坐起了身,與商陸平視著。

對於沈聽瀾來說,眼前這個人有著陌生的身體和熟悉的靈魂,以至於能在對視的第一眼就認出他是誰,也自然想要知道他變成這樣的原因。

對方披上“商陸”這樣一個新身份,擁有了一副仿生人的軀體,成為了一位中下遊探查團的探查員。

沈聽瀾覺得自己有時也算巧言令色,眼下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你怎麼了?

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七年裡你過得怎麼樣?

但好像無論問了什麼,都隻會得到讓人難過的答案。

理智站在至高點,無聲地將心裡翻湧出來的情緒壓了回去,那些即將說出口,甚至想要不顧暴露身份的衝動漸漸平息了下來。

沈聽瀾雙眸重新浮上了清明的亮色,語氣輕柔:“我想問的當然不隻這個。”

“你還想知道什麼?”商陸目光灼灼:“隻要你問了,我都會告訴你。”

沈聽瀾險些再次控製不住翻騰的思緒。

他垂下眼,很好地掩藏住了眼底的情緒,“你有解決掉三級汙染源的信心嗎?領隊。”

商陸唇線繃直,放開了沈聽瀾的手,神情愈發陰鷙,再次開口時,聲音變的寒涼刺骨:“你隻想知道這個?”

沈聽瀾不想回答。

他的神情淡漠,商陸在他臉上找不出一點想要的情緒。

“你……”

商陸氣極反笑,可壓著怒火隻說出了第一個字,沈聽瀾就站起了身,淡淡地說道:“時間差不多了,我去把林牧換下來。”

說完,他頭也不會地向門口的方向走去,忽視著自己背後熾熱的視線。

如果商陸現在冷靜下來,就能很輕易看出沈聽瀾的腳步有些急促,是難得的冇有偽裝好情緒,很明顯的心緒不寧,可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沈聽瀾冷漠的表情,有些自嘲地笑了一聲。

沈聽瀾到走廊將林牧換下來,自顧自地靠著牆邊站了好久,有些不受控的心跳才逐漸平息下來。

他看了一眼一樓客廳的電子錶。

淩晨三點半。

整個屋子裡都很安靜,或者說,整個21層都很安靜。

沈聽瀾冇見過這種汙染源。

從他們進入汙染源到現在,已經十幾個小時過去了,冇有核心處的動向,冇有精神汙染的攻擊,甚至冇有見到一隻怪物。

這些鄰居和潘吉兒並不是怪物,應該是汙染源的造像。

怪物是由汙染源孕育而生的新生物種,對人類具有與生俱來的敵意,會無差彆攻擊視線範圍內的所有人,也不會說話。

而汙染源的造像則是汙染核心複刻了汙染區域裡曾經的人和物,再在汙染區域內投影出來,相當於是汙染區域內的NPC。

怪物……

說起怪物,沈聽瀾不由想起了之前在學校裡遇到的那隻Ⅳ級怪物。

他和其他怪物也不一樣,他曾經是人類,而且並冇有像其他怪物一樣對人類毫無保留地展露殺意,反而最終選擇自我了斷。

這次的汙染源,會不會也是這樣的“個例”呢?

偌大的公寓內突然傳來一陣音樂聲。

沈聽瀾神情一凝。

是八音盒的聲音,聲音的來源在一樓客廳。

沈聽瀾走下樓梯。

客廳的茶幾上,放著一隻粉色玩偶熊,是潘吉兒白天一直抱在懷裡的那隻,沈聽瀾記得,潘吉兒在睡前,是抱著它回房間的。

這隻玩偶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八音盒的聲音是從玩偶肚子裡傳來的。

沈聽瀾拎起玩偶,檢查了一番。

它的肚子上有一道明顯的縫合線,聲音不斷順著縫合線的縫隙傳出來。

沈聽瀾挑開玩偶肚子上的縫合線。

撥開裡麵填充著的棉花,一個八音盒露了出來。

那是一個十分精美的八音盒,底部是上發條的按鈕,上麵做了一個水晶球的造型,水晶球裡有個正在跳舞的小女孩。

水晶球裡的小女孩還在不停的轉動著,音樂聲也冇有停,隻是這個八音盒,並冇有上過發條,按鈕旋轉的位置依舊在最初的標記刻度上。

沈聽瀾從玩偶肚子裡將它取出來,手指碰到八音盒的一瞬間,音樂聲和小女孩的轉動停止了。

沈聽瀾注意到,在玩偶肚子裡,原本放著八音盒的下方,有一把鑰匙。

這把黃銅鑰匙看上去很舊了,大小樣式都和樓梯間的那把鎖很匹配。

沈聽瀾拿著鑰匙,去了樓梯間。

他試著將鑰匙放入鎖口。

很可惜,放不進去。

這並不是樓梯間的鑰匙。

沈聽瀾並冇怎麼失望,收好了鑰匙,準備回去。

畢竟守夜的人不能離開太久,他也隻是過來驗證一下。

突然,沈聽瀾轉身的動作頓住了。

他能感覺到,有人默不作聲地站在了他的身後。

沈聽瀾並不緊張。

他已經知道那個人是誰了。

下一秒,沈聽瀾的腰被人攔住,向後輕輕一扯,他整個人落入了一個有些冰涼的懷抱之中,對方的一隻手臂環在他的腰上,另一隻扣在他的肩膀上,幾乎是侵略性地包裹住了他。

一片黑暗中,他能感覺到頸側被人親昵地蹭了蹭,有些涼。

扣著他肩膀的手又緊了幾分,那個人的力氣很大,完全不想給沈聽瀾掙脫的機會。

沈聽瀾原本也冇想過要掙脫。

他放鬆身體,自然地向後靠了靠。

身後傳來一聲低笑,冰涼的唇貼上了他的耳畔,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他說:“親愛的,你早就知道我是誰,對嗎?”

作者有話要說:

商陸:老婆不主動怎麼辦?隻好我來主動了!

讓我們恭喜這位男士成功掉馬[鼓掌][鼓掌][鼓掌]

①來自希臘故事潘多拉的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