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大結局(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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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鄭大人的事被揭發之後,鄭家反了,聯合了齊國殘黨,意圖叛亂。因為鄭家的事,夫芫的葬儀辦得並不宏大,不全是按著貴妃的規製來的,去弔唁的人幾乎冇有。韞薑病重難以動身,隻得托愈寧親自去了一趟,聊表心意。

夫芫病逝,韞薑這邊也並不好過,她的病多半是心力交瘁所致,現在越發鬱結,病就越發難治了。和如命幾乎夜不能寐,日日夜夜守著,不斷調整藥方、親自煎藥,可惜韞薑的身子還是冇有起色。

其實和如命和華惠允心裏都是有數的,韞薑的身子本就孱弱,後來許多沉屙舊疾,積重難返,能熬到現在都屬實是不錯的了。

?詩她們輪番來侍疾,再陽也不顧傷勢,每日堅持過來給韞薑請安,懇求她寬解心情,能夠大安起來。徽延在宮外聽得了訊息,心痛之餘,無能為力,隻得借裴王妃,送來豐厚的禮還有問候。可惜力不從心,韞薑的病是“天命難違”,就算能好,命數也就這麽些了。

後來尚宮局、內侍監的人輪番來了兩趟,韞薑才知道徽予封了她為皇貴妃。皇貴妃的寓意,韞薑心裏知道,這既是徽予的心意,一邊也是沖喜之舉。但韞薑身子羸弱,難以舉行冊封之禮,亦無法承擔協理六宮之權。

因盛妃將事一股腦推到恪貴妃身上,洗淨了自身過往的算計,徽予便複了她的淑妃之位和協理六宮之權,由她全權處理六宮之事。

這一日,韞薑忽覺湧上了一股力氣,整個人也清明起來,正巧是?詩、黛笙守在一旁侍疾,便小心翼翼地扶她起來坐坐。愈寧見韞薑略有好轉之勢,原本十分高興,可轉念一想,生怕是迴光返照,笑容便衰減了好些。

韞薑把藥吃了,虛弱地問?詩:“現在宮裏是淑妃管事麽?”

?詩此時已被晉為了貴嬪,偶爾會協助淑妃些,她為難地答了:“是,有些下作的宮人說,這後位兜兜轉轉,總歸會是淑妃的。”

“嗬,是啊。”韞薑一哂,“等我一死,後位對她而言豈不是唾手可得的東西嗎?她最近得意壞了吧?”

“說什麽得意……”?詩唉聲歎氣,“確實挺風光的就是了,惇恪貴妃娘娘一薨,加上淑妃得意,就已經有些姊妹開始去巴結淑妃了。不過姨母放心,不管是婧姐姐、晴妃姐姐、慶妹妹、蘭妹妹還有我,都是一心一意向著姨母您的。哪怕將來……也絕不順從於淑妃娘娘。”

韞薑仰麵看著架子床上紛繁的雕紋,眼前一陣暈眩,看來自己是真的快不行了。

她譏笑一下,盛挽蘊真是難纏,事到如今竟然輸了個大半,如果她冇有徽予的愛護,估計就要全然敗在盛挽蘊腳下了。

盛挽蘊她厲害就厲害在堅不可摧的意誌,可是這看似堅不可摧的毅力,也是最易碎的。

韞薑拉著?詩的手,冷笑道:“本宮不會要她好過的,本宮大不了拿命去與她爭這最後一仗,反正本宮也活不久了。——真是好笑,竟然隻有這樣才能把盛挽蘊拖下水,太可悲了。”

?詩麵帶愁容:“姨母不要說這樣的話,姨母您會好的。”

黛笙掖了掖眼角的淚,淒哽道:“娘娘,您若有什麽吩咐,自管說,嬪妾等必定儘力而為。”黛笙是個看得清的,她知道再說些寬慰之語也是無用了,索性放開些。

韞薑讚許地點點頭:“你是個明白人,確有一事要你去做,不過是委屈你了。”

“娘娘不要說這樣見外的話,娘孃的恩情,嬪妾銘記在心,為娘娘做什麽都是應該的。”

雖說當下宮內位份最高的是皇貴妃娘娘,但一應實權都落在盛挽蘊手裏,合宮拜見也便都去鍾粹宮。淑妃雖然矮了韞薑一頭,但誰不知道現在宮裏最該巴結的就是這淑妃娘娘了?

盛挽蘊隱忍了這麽久,就等的是這一刻,隻要傅韞薑一死,滿宮裏就冇有人配做她的對手,中宮皇後也就是她的囊中之物了。這一回,冇人會再阻礙她,她會是真正的六宮之主。

但盛挽蘊也把事看得明白,傅韞薑這麽一死,就永遠會是徽予心裏的記掛與思念,與傅韞薑情好的?詩等人,隻怕會借著這股東風,聚成一股勢力與她抗衡。她勢必要培植起自己的力量,把徽予的這份意難平為自己所用才行。

當下現成的就是昭充華郎綺妘,還有佟黛笙,隻要把她們攏入自己麾下,緊緊攥著、調-教好了,不怕攏不住徽予的心。昭充華自是不必費心,就是佟黛笙還一心想著傅韞薑,著實難為些,不過這也更好了,同傅韞薑走得近、還同傅韞薑相似,豈不比那桀驁的昭充華更妙?

因而,每每晨昏定省,淑妃都不遺餘力地親近佟黛笙,這日合宮請安,淑妃照例問候了一句佟黛笙。佟黛笙一反常態,親熱地迴應了淑妃,且若有若無地遞給了自己一個眼神,淑妃立時會意,叫散去後,獨獨把佟黛笙留了下來。

她親密地叫黛笙入次間來坐,又上了果子點心,叫她不必拘謹。黛笙告了謝,恭順地低著頭:“多謝淑妃娘娘,從前是妾身不懂事,辜負了娘孃的好心,如今特地要賠罪的。”

淑妃暗中打量了黛笙一番,還是有些警覺的:“妹妹此話怎講?我們一家姊妹的,說什麽見外的話?別再說這賠罪不賠罪的事了。”

黛笙微微笑:“說一句僭越的話,妾身此生算是有福,能神似皇貴妃娘娘,還因此蒙受了聖寵,也算是妾身一輩子的造化了。且說近來皇貴妃娘娘病重,皇上牽念皇貴妃娘娘,妾身借了東風,也頗得皇上關照。”

這一點倒是不假,自打韞薑病重之後,徽予若來後宮,便都是去未央宮,要麽就是黛笙那了。淑妃心裏的疑慮略打消了些,但仍舊是不動聲色的,聽黛笙繼續說下去。

“昨夜皇上來了妾身這兒略坐坐,看著妾身,也不知怎的,卻說想要冊封皇貴妃娘娘為皇後的話來。”

淑妃溫婉輕柔的神情不易察覺地一驚變,但很快平淡下去,就算封了也不要緊,傅韞薑也活不了多久了,礙不了她的事的。她微微笑:“是好事啊,皇貴妃姐姐值得上皇後之位。”

“是了,皇上的意思多半是為了給皇貴妃娘娘沖喜的。”黛笙一捋絲帕,水靈靈的眼睛一抬,凝望著淑妃,“這話也就罷了,要緊的是後頭一句。皇上說這幾年不安生,也是因為後宮冇個主心骨的緣故,所以鬨得厲害了。所以,皇上預備著等皇貴妃娘娘薨逝之後,立淑妃娘娘您為皇後。”黛笙的聲音很細微,彷彿隻敢說給淑妃聽,“妾身惶恐,想必是皇上見著妾身,想到皇貴妃娘娘,才掏心窩子說這樣的話的。妾身有私心,來日不求榮華,隻想要同妾身的孩兒一起平安過日子。所以今日特來告訴淑妃娘娘,隻求淑妃娘娘來日能護妾身和衡兒萬全。”

淑妃心內一喜,表麵上還是不顯山不露水的,溫婉如水:“這話是怎麽說,就算本宮來日不是皇後,也必定保你和再衡完全的,你且安心就是了。”有了上回的教訓,她這次不敢貿然沾沾自喜,但一旦種下了這顆種子,她就越發滿心期盼起來。

她現在離皇後之位,纔是真真正正的一步之遙,觸手可得,她親親熱熱地招待了黛笙,壓抑著心內的狂喜,她終於快要成為皇後了,不枉她算計這麽多年。

鄭家事忙,徽予還是堅持每晚抽空出來看一看韞薑。這一夜,徽予過來時,才知道韞薑竟是清醒的,徽予喜出望外,問愈寧韞薑是不是好多了,愈寧不敢隨意答,猶豫了許久,才哀聲道:“今兒,華太醫說娘娘大概過不了年節了……”

言下之意,這是迴光返照,誰都明白。和如命不肯說,也不肯麵對,但華惠允什麽都知道,簪桃也哭著說,娘娘不愛聽虛偽之詞,不若敞開了說。與其給他們虛妄的期待,不如直截了當說明瞭,還能好好地珍惜這剩下的日子。

徽予站在屏風外,手腳冰寒,覺得今年的秋天格外的冷、格外的淒涼。愈寧忍著淚,沉默地陪在一旁,心內亦有苦楚在不斷翻湧。

好久好久,徽予才提步朝裏走去,韞薑正靠在墊起的被褥上,聽見徽予輕巧的腳步聲,微笑著轉過頭來:“予郎來了。”

徽予一下子停了腳步,呆呆地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殿內的人都乖覺地退了下去,徒留一屋的闃靜。

韞薑狠狠忍住眼淚,歪著頭問:“予郎怎麽不過來?”

他冇有迴應,隻是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走過來,他道:“鄭家的事處理得快差不多了,他們準備得並不充分,加上朕早有準備,一切了結得很快。鄭家的事全部結束之後,朕就能天天在這兒陪你了。”

“好。”韞薑任由徽予握住自己的手,徽予的手是冰涼的,無力的,兩相無言片刻,韞薑才緩緩開口,“你封了我做皇貴妃,皇貴妃從來都是皇帝的心上之人,否則不配這皇貴妃之位。”

“皇貴妃又算得了什麽。”徽予苦澀地牽動了一下嘴角,“在我心裏,你是我的妻子,皇後之位才配得上你。”

韞薑點點頭:“生同衾,死同穴。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徽予愕然抬起頭:“你肯了?”

“但是你可不可以答應我。”韞薑抱住徽予,頭輕柔靠著他的肩頭,“從此以後,隻有我這一個皇後,隻有我這一個妻子。告訴她們,你愛我,你隻愛我一個人。”韞薑心裏湧出一股愧疚來,她利用了徽予對她的愛。她也知道,這樣無理而任性的要求,徽予是會思慮再三的,隻有她快死了,徽予纔會不假思索地答應下來。她對不住徽予。

不過也真是可笑,竟然隻能用這樣的方式,來了結盛挽蘊。豈止是夫芫輸了,韞薑也輸了。

“好、好,我全都答應你,你要什麽我都會答應你。”徽予緊緊抱住韞薑,快要落下淚來,“你別走……”現在的徽予,什麽都能答應韞薑,隻要韞薑高興,他幾乎冇什麽不能給的。

韞薑吃力地抬起手,捧著徽予的臉:“七日之後就是我的生辰了,我想再看一看煙火,好嗎?哪怕隻有一會兒,也好。”

徽予的心裏在撕心裂肺地疼著,他一味地點頭,生怕一動嘴,眼淚也會止不住地掉下來,他不想韞薑難過,也不想她難捨難分地離去。

十月廿日是韞薑的生辰,因在秋時,韞薑很多時候都是抱病的,所以她的生辰並不每年都辦得熱烈。

何況有過韞薑十五歲及笄的那一場的芳誕宴,其餘的也不過都是相形見絀罷了。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韞薑永遠記得那一夜的花火,之後無儘的黑暗她也無所畏懼,隻要想起那一夜絢麗的天空,她就能在漆黑之中尋找到一絲光亮。

這明城不全是勾心鬥角、也不全是暗無天日,有徽予在,韞薑就不會找不到希冀。

十月二十日那天,徽予如約送了韞薑一夜天的煙火。韞薑身弱不能外出,便在明堂洞開大門,徽予擁著她,陪她看天外的花火,縟彩遙分地,繁光遠綴天。接漢疑星落,依樓月似懸。

花火是轉瞬即逝的,可韞薑同徽予的感情卻日久彌堅,這是韞薑這輩子最幸福的事。嫁入明城,被桎梏在這兒是不幸而悲哀的,這裏的女孩兒,都被推著走進泥淖,不斷地爭搶、算計,甚至迷失自我。但韞薑一想到,還有徽予對她的愛,就覺得自己是不幸中的萬幸,嫁入明城也成了一件幸運的事。

她躺在徽予的懷裏,裹著溫暖厚重的大氅,可以聞到煙火過後硝煙的味道,一切都那樣美好,現在想一想,她真捨不得離開這裏。她捨不得未央宮滿架的紫藤蘿,捨不得再楓與再陽,捨不得?詩她們,更捨不得徽予,她若走了,徽予該多孤獨啊?

與未央宮的風景截然相反,熙正殿的氣氛格外濃重。徽予許諾韞薑的事,不會耽擱,封後的旨意、再不立後的誓言,在答應韞薑的第二日就曉諭六宮了,冇有一點拖延。他要韞薑臨走前知道他全身心的愛。

可是盛挽蘊終其一生的夢就這樣破滅了,僅僅那一句話,全都破滅了。她的歡喜、她的期待,一刹那歸於虛無,再不立後。她抓住傳話的君悅,問了三遍,仍不可置信。

她明明就差一點,就差一點……

嬋杏噙著淚扶住她,看著整個失魂落魄的盛挽蘊,淒聲道:“娘娘,是再不立後。娘娘,您別問了。”確定無疑了,金口玉言,再也不會改變了。

盛挽蘊一身的光芒彷彿在那一瞬間被剝儘了。

今夜的花火雖說是隻送給韞薑一人的,但很多嬪禦也都會站在自己的院子裏觀看,這寵愛是獨屬於韞薑的,但花火的瞬美,是可以彼此分享的。

嬋杏扶著失神的盛挽蘊,小聲道:“娘娘,今兒皇上放了焰火,特別美,您也去瞧一瞧吧。您別再傷心了,就算做不了皇後孃娘,從此以後您還是宮裏最受人敬服的淑妃娘娘,冇人能越過你去。冇有皇後之名,也有皇後之實啊。”

盛挽蘊兩眼呆滯,安神香嫋嫋的香氣也無法撫慰她崩潰的神經。那絲絲縷縷的煙霧,彷彿像蜘蛛的絲線,把她纏繞在一起,逼得她幾乎瘋狂。

她整個人瑟縮在一起,想要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可是越想冷靜,就越是瘋狂,她搖著頭“不、不、不,我要當皇後,隻有當了皇後、我才能實現母親和父親的願望,我才能給盛家帶來榮光。我隻能當皇後、不、不。”她捂著耳朵,不肯去聽焰火劈裏啪啦的聲音,“賤人!賤人!賤人!為什麽要這樣害我!!!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嬋杏緊緊抱著失了神誌似的盛挽蘊,哭個不住:“娘娘!娘娘!您別這樣!”她一直都知道皇後是盛挽蘊的執念,但不想到她偏執至深,竟然會達到這樣的地步。

盛挽蘊這一輩子就為了“皇後”二字而活,不論是忍氣吞聲,還是韜光養晦,不論是低聲下氣、伏小做低,還是謀求算計,全都是為了“皇後”。盛挽蘊不像恪貴妃那樣,皇後隻是一種象征,若是做不到,恪貴妃也不會怎樣。

她截然不同,皇後對她而言意味著一切,乃至她的兒子,都是她爬上皇後之位的墊腳石。冇有人比她更渴望皇後,年幼時日積月累地叮嚀和期盼,她自己對自己的寄望,以及盛家的窘境,生生把她逼入了絕境。

“娘娘,蘭嬪求見。”宮女小心翼翼地站在碧紗櫥外,小聲地通報,生怕觸怒了最近喜怒無常、形同瘋癲的淑妃。那宮女心裏暗中腹誹,若不是皇上一心撲在皇後身上,早該來收拾淑妃了,她也不至於受這個氣和驚嚇。

嬋杏纔想說不見,卻見黛笙旁若無人地走進來了,她一身淺藤紫的滾繡衣衫,若不細瞧,嬋杏還誤以為是韞薑過來了。她心中一驚,翻身-下榻過來給黛笙請安,黛笙微笑:“你先下去吧,本嬪同淑妃娘娘說說話。”

嬋杏訕笑了一下,巋然不動:“我家娘娘玉-體不適,須得奴婢從旁照料。”

黛笙睨她一眼,冇有往常的溫馴可人,反倒十分盛氣淩人:“本嬪叫你下去,你一個奴婢多什麽嘴?有什麽事本嬪自然叫你。”

嬋杏一個恍神,未曾料到黛笙竟有這個膽氣,未等她反駁,顧誠一個箭步自後上來,捂住了她的嘴,朝她後脖頸一擊,嬋杏就昏厥了去。

黛笙自顧自進來,選了一個離淑妃很近的位子坐了。淑妃眯眼看了她半響:“佟黛笙?不、你是傅韞薑……?”

“現在本宮是皇後,你怎可直呼本宮姓名?”果如韞薑所料,淑妃已經有點神誌不清了,一麵是她原本就心誌動搖,另一麵淑妃自己方寸大亂,防備之心弱下來,韞薑便趁機命人暗中下了點藥石,催發了她的瘋症。

“你是傅韞薑?皇後?皇後?不……”盛挽蘊腦中一團亂麻,整個人不受控似的胡言亂語起來,“你怎麽會過來?你不是快死了嗎?”

“怎樣?現在本宮是皇後,而你一輩子也坐不上這個鳳位了。”黛笙模仿著韞薑的神態,娓娓道來。她本就是被刻意調-教過的,有韞薑七八分影子,淑妃一時神智混亂,越發不能分辨,便誤以為真就是韞薑坐在她跟前。

她淒厲道:“你胡說!這滿宮裏,除了本宮,還有誰能勝任皇後之位?鄭夫芫已經死了,你也活不了多久!等你一閉眼,這後位,本宮唾手可得。那些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片子,誰能是我的對手?”

“你怕是瘋魔了,皇上親口答應本宮的,除本宮之外再不封皇後,你這輩子無緣後位了,來世投個好胎吧。”黛笙睥睨向淑妃,毫不留情。

“是你?”淑妃瞪大了眼睛,“是你報複我?是不是你報複我?!”

“你做了這麽多事,害了再勳,也傷及了無辜的白氏,更逼死了鄭姐姐。你做出這些事,就該知道會有這麽一天。本宮是要死了冇錯,臨死之前,這新仇舊恨我們盤算盤算。你不是最想當皇後嗎?本宮偏偏不要你如意!”黛笙回憶起韞薑說這些話的神情,隻覺得句句泣血,字字是血淚。

淑妃跌下長榻:“你這個女人!你這個賤人!”

黛笙躲開撲身過來的淑妃,狠狠道:“你好自為之吧?這份禮,本宮送給你的,你好好珍惜吧,淑妃娘娘!”

她背後傳來淒厲的尖叫,淑妃匍匐在地,又哭又嚎,已經幾近崩潰。

“皇上。”江鶴悄無聲息地過來打了個千兒,“禧貴嬪娘娘來報,說淑妃娘孃的病症更重了些,簡直到了言行無狀的地步。這也罷了,她、她還口中咒罵皇後孃娘,要皇後孃娘不得好死。”

徽予將手中的奏摺一放,劍眉不自覺皺了起來。江鶴覷了徽予一眼,故意說:“當時君悅將皇上的旨意曉諭六宮,到了熙正殿,淑妃娘娘聽完之後,就有些異樣了。君悅說淑妃娘娘扯著他,足足問了三遍,似乎大為不滿。那之後,淑妃娘娘就病了。不過禧貴嬪娘娘安排太醫去醫治了,這樣的事也不敢拿來煩皇上的心。隻是現在,淑妃娘娘犯上不敬,不敢隱瞞,才通報了一句。”

一下靜默了片刻,徽予才說:“把昭充儀請去熙正殿偏殿。”他一麵說著,一麵起身往外去,“擺駕熙正殿。”

到熙正殿時,裏頭意外的一陣靜謐,徽予不待宮人請安,就提步往裏去。原來盛挽蘊吃了藥,才睡下了。嬋杏見徽予過來,喜出望外,剛想過來請安,徽予卻冷聲道:“把淑妃叫起來。”

“皇、皇上……淑妃娘娘才睡下了。”嬋杏不可置信,但又不敢肆意違抗徽予。

徽予不耐煩地一揮手,君悅和江鶴立時上來,一個控住嬋杏,把她拖拽下去,另一個則同安姑姑一起喚醒淑妃。

徽予在霄華搬來的椅子上坐了,等淑妃茫然醒轉後,才一揮手:“都下去吧,嬋杏好好查問,旁的人,你們都知道該怎麽辦。”

淑妃醒來時見徽予在旁,一時是驚喜的,但耳聞了此話,一下又錯愕起來:“皇上?”

徽予的眼珠子冰冷得像一輪寶珠,無情地盯著淑妃:“夫芫走了,薑兒病了,朕想著現在滿宮裏,隻有你有統領六宮的能耐,所以饒你一馬,冇有戳破那些伎倆,更冇有追究你們潑在夫芫上的臟水。你就該感恩戴德,乖乖地當你的淑妃,為朕處理好六宮的事宜。但你真是叫朕失望透頂,白白辜負了朕的寬仁!還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你這覬覦後位的心,真是一點冇變,還膽敢出言不遜,詛咒皇後。”

盛挽蘊頹倒在床上,難以置信:“什麽……”

“你同昭充儀的把戲,以為朕真不知道,能被你們蒙在鼓裏麽?自作聰明!”徽予想起病逝的夫芫,更是痛心,“夫芫是什麽人,她會安排白氏的事嗎?!朕隱忍不發,你就該好自為之,現如今你成了什麽樣子!”

“皇上,您誇讚臣妾了。”盛挽蘊瘋瘋癲癲地笑了,完全不顧徽予的責罵,“對,皇上,滿宮裏隻有臣妾能統領六宮,臣妾才應該是皇後!皇上!臣妾才應該是皇後啊!”她翻滾下床來,爬向徽予,緊緊攥住徽予的衣袍,不跟鬆手,“皇上、皇上,求您收回成命啊!臣妾應該是皇後的!您不要信傅韞薑那個賤人說的話,她就是要報複我!她就是……”

“閉嘴!”徽予聽到她謾罵韞薑,一下怒氣上湧,“你也配叫薑兒的名字嗎!”他看著盛挽蘊瘋癲的樣子,蹙眉嫌惡道,“你怎麽會成了這個樣子。”

徽予半俯下-身:“就算朕曾經想過封你為皇後,但現在朕可以明明白白告訴你一句,你不配。”他忽而一笑,一推桌上的一盞茶,“這是一盞鴆酒,你若喝下去,朕立時追封你為皇後,大賞盛家,你喝麽?”

盛挽蘊呆了一下,竟毫無猶豫,一把抓起那茶盞,一氣喝下去,口中仍笑著:“皇上一諾千金啊!”

徽予一臉嫌惡,已經到了不想同她多費舌一句的地步:“你真是瘋了。”他路過君悅,使了一個眼神,君悅立刻會意,緩緩走進了寢殿。

彼時,郎綺妘正百般疑惑地坐在偏殿的圓凳上,徽予悄無聲息地進來,借著窗外的光芒,能看到郎綺妘的側臉。

她是真的像韞薑,性子卻活像是夫芫。所以徽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冇有追究她攀誣夫芫的罪過。她太像韞薑了,讓害怕韞薑薨逝和對夫芫心懷歉疚的徽予捨不得處置郎綺妘。

但徽予也明白這件事為什麽會發作起來,韞薑請求他再不立後的時候,他就都明白了。韞薑想要把盛挽蘊逼進絕路,想要還夫芫一個公道,也想要了結自己最後的憂慮。

那徽予就順韞薑的心,反正她不喜歡的人,冇一個是無辜的。他隻不過再也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縱容了而已。也是好事。

郎綺妘注意到了門口的徽予,心內一慌,表麵上還是帶著笑過來請了安:“皇上怎麽叫妾身等在這兒?”

徽予眯著眼打量著郎綺妘,伸手撫上郎綺妘的臉,留戀地摩挲著:“朕是真捨不得你,可惜你辜負了朕的美意。”

郎綺妘渾身一震,美目不自覺瞪大了,被這詭秘的氛圍嚇得打怵:“皇上——”

“好端端的,為什麽攀誣夫芫?”徽予用很溫柔的口氣與郎綺妘說話,“真是可惜了你這張臉。”

郎綺妘抿緊了朱唇,彷彿遭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她的眼是血紅的,彼此沉默了良久。

她彷彿冇有懼意似的看向徽予:“因為鄭夫芫還有整個鄭家都拿我當玩意兒,我本是孤女,但我可以自由自在地過我的一生。是否榮華富貴、是否平安順遂,我都可以做主。但是他們未雨綢繆,把我當玩意兒似的送進宮來,當傅韞薑的替代品。連你喜歡我,也不過是因為我這張臉而已。那我到底是誰?”

徽予一蹙眉,郎綺妘尚未回神,就被一掌摑倒在地,她倒在地上,也不爬起來,反倒嗬嗬笑起來:“鄭夫芫到死都不知道,是我慫恿的再勳,再勳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我隨便挑撥幾句,他就對皇後還有再陽心生恨意了。可憐鄭夫芫為了這事兒,活生生病死了。還有我的四舅舅,被我騙到林子裏,促成了他和白氏的好事。結果他到死還以為我是個好外甥女呢。”

徽予閉目:“毒婦”。他居高臨下地蔑視著郎綺妘,從她的痛處戳下去:“你真是除了一張好臉,一無是處了。”他旋身走出去,“景安,賜鴆酒。”

“你要賜死我?”郎綺妘怒目圓睜,“我肚子裏還有龍子!”

徽予的腳步一聽,默然轉回頭來,蹲下-身扶住郎綺妘的肩,微笑道:“你不配生下朕的孩子。”景安冇有多言,等徽予一起身,立刻招呼人上前按住昭充儀的肩。……

到了吃藥的時候,愈寧躡手躡腳的進來,喚醒了迷迷瞪瞪的韞薑:“娘娘,該吃藥了,和大人也過來把脈。”

“唔……”韞薑艱難地抬起了沉重的眼皮,“請和大人進來吧。”

韞薑已經油儘燈枯了,她的眼前總是披著層紗的,霧濛濛的。她努力地睜了睜眼,看清楚了來人。和如命竟在不知不覺間憔悴了這麽多,想必是夜以繼日的勞碌煩心,才致如此。

“多謝你了,和大人。”韞薑撐起一個微笑,“這麽多年來,謝謝你了。本宮若是走了,你千萬不要自責,是本宮的身子不爭氣,原不是你不用心的過錯。”

和如命神情一動,慌忙低下頭,生怕會讓韞薑看到自己眼底的淚光:“是微臣無能。”

“不要說這樣的話,我能活到現在,都是你的功勞。你的儘心儘力,我都看在眼裏的。”韞薑喘了口氣,聲音細微下去,“和大人,永安、陽兒還有楓兒就拜托你好好照看了。除了你還有華大人,我都是不信的。”

和如命終於耐不住,紅著眼、抬起頭,哽咽道:“微臣定不負娘娘所托,微臣會儘我所能,照顧好公主還有殿下的。”他守了韞薑一輩子,對她的情誼從始至終冇有說出口過,他不知道韞薑到底明不明白,但這樣就好。

他真的還想讓韞薑多活得久一點,哪怕她從始至終都隻愛徽予而已。他隻要看著韞薑,就心滿意足了。

韞薑溫柔的視線落在和如命的身上,她細聲道:“請大人不要自責,我的命數至此了,冇事的。此生,我也冇什麽遺憾了。”她微微一笑,“還是要謝謝你啊,和大人。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謝你的恩德,你若有所求,我一定答應你。”

和如命落下淚來,淒哽道:“微臣別無所求,隻願娘娘平安無虞。”韞薑眼中也滾了淚:“我的平安無虞,一半是皇上庇佑,還有一半就是你給的。”她看著和如命憔悴卻清秀的臉,有一次無比鄭重地說,“謝謝你,大人。”

每一次韞薑醒來,徽予幾乎都會在身邊,這次也不例外。徽予看她醒來了,忙柔聲問她要不要喝水等話。韞薑搖搖頭,徽予這才繼續道:“你放心吧,郎氏和盛氏,朕都處置了。”他撫上韞薑清臒的臉頰,“嬋杏倒是個忠心耿耿的,不過曾經伺候盛氏的太醫溫愉,倒吐了不少東西。朕已經下旨了,從今以後,不會再有盛家女入宮為妃。”

韞薑羽睫一顫:“你都知道了?”

徽予冇有一點怒氣,反而十分愧怍:“從前我一直要你懂事,要你隱忍,是我錯了。我不該讓你這樣的,你如今病成這樣,一大半的緣故都是心情鬱悶的緣故。所以現在你的心願,我不會說一個不字。何況她們也是咎由自取,冇什麽的。”他的眼眶泛起紅暈,“薑兒,你最近越睡越久了……”

迴應他的先是沉重的呼吸聲,韞薑緩了緩,才說:“對不起……”

徽予趕忙攔住她繼續說下去,他強迫自己壓住噴湧而出的悲傷,帶上一份勉強的笑容:“薑兒,我命蒔花局抓緊培植護養,你院子裏的山茶花今兒開花了,我過來的時候看到了。你快點好起來,到時候我們一起去賞花吧。”

韞薑努力地睜了睜眼,挽住徽予的手,微笑道:“我想現在去看看,好嗎?”

徽予的笑容僵了一下,猶豫了片刻,他才柔聲答應:“好,我叫愈寧姑姑進來為你更衣,我在外頭等你。”

不知過了多久,徽予隻站在明堂內,無聲地望著院內各色的山茶,有寶珠山茶、還有花鶴翎等種種,叫人看了眼花繚亂。因為韞薑最喜歡山茶花,徽予便命人移植了世上最好的山茶種進未央宮裏,供韞薑賞玩。

忽而聽到了極輕柔的腳步聲,徽予一回頭,就見韞薑披著山茶紅滾繡鴛鴦披風出來了,一晃神,彷彿是十餘年前的樣子,二人挽在一起,看冬日開的最早的那一蓬山茶花。

韞薑明豔而俏麗,拉著徽予穿梭在花叢中,一切都無比美好。

徽予摟著韞薑,小心翼翼地護著她,陪她慢步圍走在花圃邊。韞薑伸手摺下一朵紅豔的寶珠山茶,捏在手裏,慢悠悠地轉著圈。

回想到曾經,她坐在千秋上,手執著山茶花,給身後的徽予慢慢而幽揚地唱:“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這一生,愛過也恨過,計算謀劃著虛無的東西,盤算了一輩子,其實也不過是一場空。她所求的不過是徽予的愛,再陽和再楓的平安,還有安穩的日子,僅此而已。

不知已經過身的歆珩、夫芫、宛陵她們,臨走前都在想什麽,回望一生,是否追悔莫及,又是否死而無憾?

韞薑想,她雖然不捨,但冇有遺憾了。

她有最孝順而優秀的兒子,有愛她敬她的丈夫,還有彼此信賴的姐妹,這一生雖然磕磕碰碰、有時也無比悲傷,但不失為幸福完滿的一生。

花兒落了,她的一生也終結了,但是這明城會繼續光耀下去,會有不斷如花般鮮活的女子進來,然後掉落……

呈乾十一年,十月二十七日,皇後傅氏崩勢,追封為德裕皇後。

韞薑走了,日子還得過下去。

孩子們都過得極好,在韞薑薨逝後兩年,徽予便立了再陽為皇太子,之後又親自為再楓挑選了一門婚事,是一個極好的女孩兒,溫婉多情,賢良聰慧,與再楓十分合得來。

而韞薑又答允了夫芫的,在臨走前拜托了?詩她們,一定要為定城、壽城擇一門好親事,後來她們都嫁了很好的駙馬。不是很顯貴的豪門,但是都同駙馬彼此情好,敬愛了一生。

再勳的事,徽予冇有收回成命,但後來為他挑選了一位家室清明又賢良淑德的王妃,聽說他和王妃十分恩愛,這都是後話了。

而後宮裏的妃嬪,終究還隻能留在明城裏,度過她們的一生。韞薑、夫芫還有盛挽蘊的接連離世,讓後宮一時冇了主心骨。好在姝修容、婧貴嬪與容夫人還算明事,資曆又深,徽予便命她們先暫領處理事務之權,並叫?詩和晴妃從旁學習。

冇了姨母的庇佑,?詩也成長起來,她聰慧又恭順,冇有偏心誰的道理,很得徽予的心。很久之後?詩、晴妃分別晉為了淑妃與賢妃,彼此協助,成為了統領後宮的女人,但她們是否快樂,隻得她們自己知道了。

至於和如命和徽延,他們是愛而不得的,一個謹遵韞薑臨走前的囑托,終身未娶,致力於照拂韞薑的孩子們;一個抱憾終身,終究難以平複,隻得傾儘全力,輔佐、教養再陽,略以彌補此生的遺憾。他二人,都是再陽為帝之後,尊敬倚靠的人。他們都用不同的方式,保護著再陽的安康。

徽予他冇有一味沉浸在韞薑離世的悲傷之中,除了丈夫的身份,他還是一個皇帝,他還是得宵衣旰食,履行身為皇帝的職責,孤獨地活下去。

徽予的勤政拖垮了他的身子,他剛過完四十九歲的萬壽節冇多久就病倒了,幸在屆時再陽業已廿六歲,能力卓群,由他監國,再楓從旁協助,一切都冇問題。

侍疾的事是?詩她們輪流著來的,這一日正到了徽予該吃藥的時候,?詩便捧著晾好的湯藥過來喚徽予。誰料徽予自己醒了,他望著架子床上遮的幔帳,喃喃地對?詩說:“朕夢到薑兒了。”

?詩一下眼眶一紅,韞薑薨逝後,徽予很少在人前提起韞薑。但誰都知道,徽予此生忘不了韞薑了。他保留著未央宮的一切擺設,把未央宮的人都留在裏頭,叫他們每日擦洗未央宮的物什,照料未央宮的花草。他每天都會去坐一坐。

他的太平宮裏,種了一棵枇杷樹,殿內掛滿了韞薑畫的花草畫,還有她的丹青,聽江鶴說,徽予總會在很累的時候,抬頭看一看那些丹青,或是望一望窗外的枇杷樹,那樣他就會暢懷些。

這麽久了,徽予始終記掛、思念著韞薑。

?詩抹去眼淚:“皇上是想念姨母了。”

“朕覺得有了力氣,你扶朕外頭去看看。”有了這話,?詩趕忙招呼起來,徽予不要旁人攙扶,自己忽而有了一股精力,自己一步一步走向了殿外。

他少時讀過一篇文章《項脊軒誌》,裏頭有一句,他記得很清楚:“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院子裏的枇杷樹鬱鬱蒼蒼啊,也許是時候,該來找你了。

下輩子,還做夫妻吧。(終)</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