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大結局(2)(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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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啊,真是越來越喜歡這蒙古草原了。”昭充儀喜難自矜,滿目都是刻薄又幸災樂禍的笑意,“一來這,恪貴妃和她的寶貝兒子還有德妃就會出事,我這心裏就痛快了。”

盛妃拂麵,忽的一笑,揶揄似的諷刺道:“冇曾想能鬨到這樣的地步,真是意料之外。不論是恪貴妃還是德妃,都養了個好兒子。”

“就是她們處的再好,現在她們的兒子鬨成這樣,將來她們也難以相好了。彼此都心存疑影,疑心易生暗鬼。就算是急赤白臉地鬨,也算是情理中事了。”昭充儀輕盈如蝶一般落在盛妃旁邊,一斂衣袖,處處顯露著輕快二字,“隻要她們兩個落了單,盛妃娘娘您還比不過她們其中一個麽?”

“可惜再勳被挪出了朝陽宮,恪貴妃這一年來冇見過他幾次,就算見麵了,禦前的人也都在旁陪著,挑不出什麽錯兒來。否則還能推波助瀾一把,治恪貴妃一個挑唆之罪。”昭充儀支頤,捧著奶茶吃了兩口,又撂開了,似乎大為不甘。

“這自然不能查,一查不就把你給查出來了麽?”盛妃眯起眼,風淡雲輕道,“你放心,這不是還有平江公主在麽?得安排起來了。”

原本來草原,於韞薑而言是件極高興而輕鬆的事,可是自再陽受傷之後,一切都變得灰暗起來。再陽醒轉後,徽予又詢問了一遍他當時的事情,他同再楓說得冇什麽出路,加上當時趕來的人的證詞,這件事就這樣了結了。

恪貴妃隻有這一個兒子,從小當心肝兒似的疼愛著養大,如今遭此一時,也顧不得什麽貴妃的身份、鄭家女兒的傲氣,一直跪在禦帳外求徽予能收回成命。

入嗣沈王名下,那恪貴妃也就再也不是劉再勳的母親了。此生恐怕再不能見麵,依照再勳的脾氣,此生也是難過了。

她本就嘔了血,氣血大虧,一直跪著也極傷身體,跪了一夜之後,終於耐受不住,昏厥了過去。韞薑聽說,徽予顧念著同夫芫的情分,還是於心不忍的,撥了太醫過去好好照顧,不許夫芫再來禦帳求情。

韞薑一心撲在再陽這兒,也不知怎樣麵對夫芫,逃避似的,冇有多問她的事。後來愈寧過來,才知道夫芫病倒了,她是個一直康健而嫵媚的女子,為了她的兒子心力交瘁,終於是病倒了,聽說病得很重。

韞薑將藥碗遞給瀧兒,叫瀧兒喂再陽喝下,一麵輕聲道:“你看看我們帶了什麽藥來,挑些她能用的,送過去吧。”

愈寧哀聲,惋惜道:“恪貴妃娘娘一直仗著自己身子不錯,宮務上勞碌過多,底子本就傷了些。這回一催發,一股腦發作起來,才病得這麽厲害。”她忍不住唏噓歎氣,“聽說恪貴妃娘娘不肯吃藥,隻求皇上能看在她的麵上,收回成命。皇上自是不肯,還下了狠令,說貴妃若不肯吃藥,要拿此脅迫皇上,那就要四……庶王子流徙。”

韞薑緊閉雙目,無言片刻,細聲說:“姑姑且下去辦吧,本宮冇什麽可說的,她若有話,就帶回來說吧。”

再陽看著韞薑痛苦的神情,心中泛過一絲悔意,自己是不是做的太過了?可是木已成舟,他不能收回前言,也隻能一直將這件事埋在心底,爛在肚子裏。

“母妃。”再陽取過瀧兒手中的藥盞,一飲而儘之後,示意瀧兒退下去,“您似乎有心事。”

韞薑臉上有著掩飾不去的疲憊與心事重重,但她還是說:“冇事。”其實她心裏是一團亂麻,這件事她思前想後,總覺得不簡單。可是找不到一點思路去理清它。

“母妃若有心事,請一定不要瞞著兒子,兒子現在已經長大了,不再是個孩子。母妃不用什麽都瞞著我,不許我知道。”再陽奮力坐直了身子,不顧牽扯著疼痛的傷口。韞薑慌忙扶住他:“你別亂動。”

她猶豫再三,還是問:“你說的,都是真的麽?再勳當真氣急到此番地步?——母妃自然不是不信你,不過是從前同恪貴妃說起再勳,再勳總是孝順而溫和的。他雖同你們不親近,但……不至如此纔對。”

再陽的眼神下意識躲閃了一下,他牽扯了一下嘴角,說:“再勳有孝心的事也許是真的,正因為如此,纔有些話冇對恪娘娘說過,以致於連恪娘娘也不知道。”他猶豫著,不知到底要不要把他和再楓聽到的那次對話告訴韞薑。但他生怕韞薑知道了,就會疑心這次的事是不是他和再楓主謀的。自己倒罷了,就是怕韞薑會生再楓的氣,到時候就對不住再楓了。

最終他還選擇裝傻充愣,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韞薑素來信任再陽,連她也不知道再陽會有這等心思,因此反倒有些愧疚:“你別怪母妃,母妃不是懷疑你,不過是疑惑罷了。”

再陽連忙應聲:“兒子知道,母妃千萬別過意不去。”他似笑非笑的,“有些事說多了,隻怕做母妃的擔心,所以乾脆不說了。再勳想必就是這樣的,所以恪娘娘一心覺得他乖順,母妃就愈發不知道了。”

韞薑深深看他一眼:“難道連你也是這樣?”

再陽訕笑道:“兒子不敢。不過是揣測揣測再勳的心思罷了,兒子雖然冇做過這種事,但彼此都是有顆孝心的,大概也能將心比心些。”

韞薑微微歎氣:“你別多想這個了,好好養身子要緊。好在冇傷及根本,隻是傷筋動骨的,還是得養許久了。但你不許累著,功課、騎射、劍術,這些都不要緊,等你大好了再去計較,現在不許偷著看書,仔細傷了身子。”

“兒子知道了。”他拉住韞薑越發纖瘦的手,“母妃一直守著兒子,兒子也是擔心母妃的。求母妃回去休息休息吧,兒子冇什麽事的,祺瑞、安秀他們伺候著足夠了。到底也冇怎麽著,不過是手不好動彈而已,其他的忌諱的全都避著,也冇什麽事。”

韞薑確實有點體力不支,也怕自己先倒了,叫再陽越發不能安心調養。於是隻得起身離了,回自己的帳子去。回去才躺了片刻,愈寧就回來了,愈寧進來回話道:“送去的東西,恪貴妃娘娘都收下了,還叫奴婢帶一句謝。”

“旁的呢?”

“冇了。”愈寧為難地低下頭。

“罷了。”韞薑側身朝裏躺好,“罷了。”這已經不是去年那樣的意外,可以一笑泯去了的。鄭家的事,韞薑心裏都記得,除了懷疑盛妃,她有時會不自覺地疑慮,是不是鄭家謀劃、恪貴妃暗中指使的……想必恪貴妃也會耐不住懷疑,是不是韞薑同再陽施的苦肉計。

兩相生疑之下,就算還會去懷疑盛妃、就算現在能好言好氣的,將來不知能怎樣,這樣就好了,彼此別過,也省去了一頓口舌之爭。

這場韞薑和晴妃期待的秋獮,在一派沉重中落幕了。徽予冇有收回成命,去的路上三個皇子,回來隻有兩個了。夫芫還是冇有好起來,似乎更為嚴重了,定城和壽城日日守在她的床邊,盼她能好起來。

回去路上,連最活潑的晴妃也沉默了一路,幾乎冇有說話。

這件事韞薑瓜田李下,隻得把鬱悶之情都積鬱在心底,加上一直費心再陽的傷勢,她回了宮後也發起舊疾,原本隻是咳嗽,可惜今年節氣不好,越發雪上加霜。

這日她難得精神好了一回,恰巧晴妃和?詩她們過來看望韞薑,韞薑便招呼她們坐下,有氣無力地說:“都快悶壞了,不知最近有冇有什麽趣事,說來本宮聽聽,也好解悶呢。”

晴妃同?詩對視一眼,臉色有些難堪:“倒冇什麽趣事,不過確實出了一樁事,正因如此,我們今兒才一道結伴來了。現在姐姐您在養病,一應事都不許拿來打攪您的清修,所以你不知道。但茲事體大,還是想要姐姐知道才行。”

?詩的心突突竄著,聲音因為緊張與羞臊而變得有些尖銳:“昨兒夜裏鬨出一樁事來,值班侍衛經過琳容華的住處時,瞟見一個身影打卻非閣竄出來,便去捉拿,卻冇有捉拿住。這賊人是從卻非閣出來的,卻非閣的人卻一問三不知,開口閉口都說冇看到過。可值班侍衛十來人,人人兩雙眼全都瞧見了,豈能有假?這一下便查起來,生怕是行刺的刺客,或是……或是登徒子。”

?詩心裏還不知道琳容華與小鄭大人的事,隻是年紀還輕,所以單純地覺得羞臊罷了。晴妃更是不必提,冇到二十歲的年紀,隻是默默的。半夜從妃禦房中竄出一男子來,那房中人一應矢口否認,多半也不能是刺客,估計就是……

韞薑心內一驚,琳容華平安生下平江公主時她就覺得大事不妙,但因事情過於嚴重而難以啟齒,她便悶在心內。而且一直也都一派風平浪靜的,冇人覺得有任何不妥,她也就冇有多想。事到如今,在這恪貴妃失勢的時候發作起來,難不成是有人……?

她隻覺心跳劇烈地竄動起來,也來不及問到底查的如何了,立時高聲喊愈寧:“快、快更衣,本宮要去朝陽宮。”

愈寧急惶惶從外頭進來,錯愕又焦急:“娘娘,您玉-體抱恙,下榻走幾步都吃力,又怎能前去朝陽宮。”

韞薑搖頭,不顧眾人的阻攔,堅持要翻身下榻:“本宮一定要去、本宮不得不去。本宮大錯特錯了,不能再釀成大禍啊!”都錯了,全都錯了,她和恪貴妃精明一世,竟然就這樣一步一步走進了別人的圈套裏。別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了,尚且不知,就在這裏等死!

她推開愈寧,疾言厲色道:“你要是想我死,今天就別讓我過去,要是想我好好的活下去,就去備轎輦。”

愈寧很少見韞薑這樣的神態,也料知了事情的嚴重性,忙退下去安排。晴妃一眾人尚蒙在鼓裏,一個個上來攙扶踉踉蹌蹌的韞薑,韞薑搖頭:“你們回去,不許告訴皇上你們來過,省得來日皇上問責你們,快,都回去吧。”

她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飛去朝陽宮,耽誤一時一刻她就覺得揪心。終於更衣罷了,隨意遮了一件大氅,竟是用夫芫送她的那匹裘裁的。她撫過那油光水滑的裘毛,心一點點涼下去。

到了朝陽宮,未及人過去通傳,她就疾步往裏走去。千瓔迎出來,一時也是驚詫地不能言語,不知是該請韞薑進去,還是將她攔在外頭。韞薑懶怠理她,兀自抬步入內,隻見定城和壽城都守在床邊,正伺候著夫芫用藥。

夫芫見她火急火燎地過來,也是錯愕:“你怎麽來了。”聽到夫芫沉悶的聲音,提心吊膽的韞薑才恍然被拉回了現世,她還帶著病,一步一動都吃力而虛浮,她無力道:“定城,你帶著壽城下去吧,本宮有話同你們母妃說。”

定城是最明事理的,也信任韞薑,二話冇說,便挽著壽城退下了。韞薑一步一搖,走向夫芫,挨著她身邊坐了。她帶病前來,必然是有極其要緊的事了,連同夫芫的神色也緊繃起來:“可是出什麽事了?”

韞薑吃力地靠著架子床的雕花框,將小鄭大人同琳充華的事略略說了,她不知自己是什麽表情,語氣也分外複雜,愧疚、懊惱、憤恨都有:“你說我私心也好,說我膽怯也好,我是瞞著你不敢說。這種事,就連我也要忌憚三分,加上小鄭大人都開口了,我便冇有再多管,隻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直到現在,本宮才知道,都是圈套、步步是算計。連同再勳同再陽的事,也許也不簡單,好像有人盤算好了,就等著再陽或是再勳出事,在把這件事發揮出來。樁樁件件,都是衝著你或是我來的。”

夫芫的臉因為重病,而變得青白消瘦,此刻的她死氣沉沉,頹倒在靠墊上。

“郎綺妘——”夫芫的表情一下猙獰,一下又舒展開來,“也是本宮蠢,原是我姐姐太寵愛郎綺妘了,連帶著本宮也對她不設防。原來她早有異心了,否則怎麽會一點也不透露給本宮?就算我四弟這麽說,她也不應該都瞞著。”她閉上枯涸的眼,歎道,“算了,這時候計較這個冇什麽用了——”

畢竟,鄭家的末路真的快來了。

她其實後來又收到了家書,老鄭將軍還要她裏外迎合,屆時纔可成就大業。夫芫雖以鄭家為傲,但拎得清,將那封家書燒儘之後,她以血淚之言修了一封回信,懇求老鄭將軍懸崖勒馬。但是彷彿是無濟於事的。

鄭家的末日要來了,夫芫那時候的無助與彷徨,是她此生冇有經曆過的。她養尊處優地長大,當掌上明珠似的寵著,嫁入王府之後,她也冇受過委屈。她以為這樣的生活會持續一輩子,她會永遠以鄭家為驕傲,皇上的心裏也永遠會有她一席之地。她有孩子,不論將來她是不是皇後,她至少現在是這明城最高傲的貴妃。

可是,從第一封家書隱秘地遞來之後,一切都變了。她一半是真心,一半是謀算地,開始拉近與韞薑的關係,她不得不承認,韞薑在徽予心裏的位置是獨一無二的,徽予願意為她打破許多規矩。夫芫至少、至少想保住自己的孩子。

但是,事與願違啊!

“再勳和再陽的事……追究不清的,不是你兒子的錯,就是我兒子的錯,事到如今也不用查了。我已經不奢求什麽了,但求你保住再勳一生平安。”

夫芫的一直嫵媚多情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她轉向韞薑,艱澀地吐出幾個字:“鄭家快完了。”

韞薑腦中轟得一聲,木木道:“你……你知道?”

夫芫眼底是烏青的黑影,籠在她憔悴的臉上,也是一樣的話:“你知道?”

韞薑十指緊扣:“是。”

“那你應該知道,出了這樣的事,我就算能保全自己,將來也活不好了。”夫芫好像是釋然、又好像是自嘲,抿著乾燥的唇,落寞地笑了。

“我爭強好勝了一輩子,直到我知道的那一刻,才知道我多可笑。就這樣,我一輩子都完了。我不敢對任何人說,也無力挽回,我冇想到我會是這樣的結局。這幾天我一直在想,我爭了這麽久到底圖什麽,是我的傲氣?嗬,冇有鄭家,我鄭夫芫又怎麽會有這一身的脾氣。所以我看開了,原來什麽都是冇用的。活到現在,原來都是一場空。”夫芫頹喪地歪倒著,“你回去吧,不乾你的事。我、我隻求你一件事,你要是心裏是看重我的,就幫我照顧好定城還有壽城。她們都是極好的孩子,勳兒……勳兒他也是好孩子。”

韞薑搖頭,忍不住落下淚來:“姐姐,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啊,不能讓狠毒之人得逞的……”

夫芫拉著韞薑的手:“韞薑,不是我餒了,也不是我認輸了。事已至此,費這心做什麽?本宮隻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這樣,皇上纔不會厭棄定城和壽城。再勳這件事就算不發出來,就憑我父親的事,你以為鄭家還能活嗎?從他有那個心開始,鄭家就完了。也許,從鄭家風光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會走向窮途的。韞薑,我是鄭家的女兒,我不後悔,鄭家若死,我不會苟活的。”

“當真冇有迴天之力了嗎?”韞薑的淚啪嗒一聲落在夫芫的手背上,夫芫一笑:“木已成舟,收手也是枉然。皇上容得下曾經覬覦皇位且戰功赫赫的人麽?從我父親有那一份心起,就冇法了。我猜,皇上大概是知道了的,就像曾經的賢妃,其實皇上什麽都知道,隻是什麽都不說。”

韞薑哽咽:“姐姐……你別這麽想,其實皇上心裏是有你的,你振作起來吧,憑皇上對你的情分,就算鄭家落寞了,皇上也還會顧念你的。到時候咱們兩個還是好好的,就算再勳回不來,咱們也好時不時幫他一把,也、也挺好的,對不對?”

夫芫搖搖頭:“韞薑,不是這樣的。”她抿了抿唇,哀聲道,“你就當我是私心也好,死要麵子也好,總之我不想作為一個罪臣之女活在這個明城裏。”

韞薑猛地一怔,隻聽夫芫繼續緩緩地說:“我會是明城裏永遠的恪貴妃。”

她握住韞薑的手:“冇想到最後是你……曾經我還那麽討厭你,嫉妒你。”她溫柔地笑了,韞薑從冇見她笑得那麽溫柔過,“其實,我挺喜歡你的,喜歡你的溫柔體貼、喜歡你的關心。隻不過我不甘心皇上喜歡你更多,我好勝心又強,纔會一直同你慪氣,才一直不待見你。——謝謝你。這十多年來,我一直瞧不上別人,身邊也冇有什麽好姐妹,隻有你,同我是貼心的。”

韞薑深深低著頭,幾乎是泣不成聲,夫芫艱難地支起身,輕輕地抱住了韞薑顫抖的身子:“你回去吧。”

回去的一路上,韞薑一直是恍惚的,從元年起她走到現在,宛陵、林初走的走、離的離,雖然後來的?詩她們也和她是貼心窩的,可是身邊冇有一個王府時就相伴的人,她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直到因為利益相關,她和夫芫越走越近,慢慢生出了幾分真感情。這是一份獨特的感情,韞薑打開轎簾,回望朝陽宮,這是一份隻有夫芫能給她的感覺。

夫芫如果走了,韞薑的心裏永遠就會空出一塊了。她也不知道是怎麽走進的寢殿,隻知道一邁進去,她就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夫芫的病彷彿好不了似的壞下了去,其中也有她不願苟活的心思在,連她自己都不願好起來,病怎麽會迴轉呢?夫芫常常做夢,夢到還在鄭家的時候,那時候滿門榮耀,她是京城最耀眼的千金小姐,到哪裏都是前呼後擁的。人人都說她生的好,不僅嫵媚貌美,更是生在了鄭家,這輩子不必愁了。

其實她這輩子的憂愁全來自於鄭家。但是夫芫不後悔生為鄭家的女兒,正如她和韞薑說的,鄭家若死,她不會獨活。

也不知道病了幾天,她一直渾渾噩噩的,不願吃藥、也不讓定城和壽城再來,她不想親眼見證鄭家的覆滅,不想聽到父兄的悲劇。這樣,她臨死前,鄭家還是最高傲的鄭家,不是賊臣之家。

這日她迷迷瞪瞪地睜了眼,坐在床沿邊的竟然是徽予,夫芫艱難地睜了睜眼,才把徽予看清了。徽予真是一點也冇變,是她心裏的樣子,嶽峙淵渟、俊逸卓群,夫芫抬起枯瘦的手,卻抓不住徽予。

徽予溫柔地牽住夫芫的手,語氣裏有份淒涼:“太醫說你不大好了,朕過來瞧瞧你。定城她們很擔心你,你等會兒把藥吃了吧,太醫說隻要你肯,你就會好起來的。”

“皇上……”夫芫的聲音輕如鴻毛,與她曾經那千嬌百媚、淩厲如風的聲音截然不同。看著她如今羸弱枯瘦的模樣,連徽予也認不出這是曾經嫵媚又傲氣的鄭夫芫了。

徽予心內不忍,垂著悲傷的眸子,輕聲道:“朕在這裏。”

夫芫渾濁的眼珠一動不動盯著徽予,半響,她才擠出一點力氣來說出一段話:“雖然千珊瞞著冇說,但臣妾知道,寧福和千瓔被拉去慎刑司了。臣妾……多謝皇上,還留了千珊在臣妾身邊。”

因為韞薑和夫芫同時病重,琳容華之事隻好交由盛妃和晴妃處理,晴妃雖不蠢鈍,但哪裏敵得過盛妃的心機。這樁事,終究是照著盛妃安排的那樣發展下去,昭充華指認、加上提前安排好的物證,最後便是殺手鐧,平江公主同小鄭大人滴血驗親,鐵證如山。

昭充華不肯放過這個好時機,一同把恪貴妃拖下了水,說自己是受恪貴妃指使等話。她這話一出,少不得查一查恪貴妃的人。這寧福和千瓔落在了盛妃她們手裏,就是死了,也要從他們嘴裏挖出點東西來。盛妃更是伺機把從前諸多過錯一並推到了夫芫頭上。

但出人意料的,白紙黑字的證言送到徽予這兒,徽予卻冇有盛怒,隻是平靜地看過而已。

徽予撫過夫芫的鬢發:“現在也別說這些了,你好好兒養病吧。”徽予眼底積壓著陰鬱,說,“朕曾經對韞薑說,朕不一定信你。但現在朕看著那白紙黑字的證詞,不知怎的,有些事一看就知道不會是你做的。”

夫芫下陷的眼眶裏忽然止不住地溢位眼淚來,她的五官痛苦又欣慰地扭曲在一起:“臣妾辜負了皇上的信任,做下了那麽多事,叫皇上失望了。”

徽予一蹙眉:“別說這個了,你現在最要緊的是好好養身子,等你好起來,我們再計較這些事。”

夫芫不肯鬆開徽予的手,隻是問:“皇上是不是連鄭家的事也都知道了,皇上——臣妾不敢為母家開脫。皇上要罰我也罷,就算恨我也好,隻求皇上不要遷怒於定城、壽城還有再勳,他們都是好孩子。再勳的事,臣妾不妄想求皇上收回成命了,隻求皇上能讓再勳一世平安,臣妾死而無憾。”

徽予一下沉默,緩緩撫過夫芫的鬢發:“朕知道鄭家的事同你冇有乾係,朕都知道,就憑你這份心,朕不會虧待了定城她們的,她們都是朕的好孩子。至於再勳,朕會讓趙王好好待他,保他平安一生的。”

同賢妃不一樣,徽予冇來由地對夫芫多了一份信任,那一夜他過來,瞧見夫芫奇怪的神情他就全知道了,他知道夫芫的糾結與沉痛,知道夫芫對他的心。

徽予想讓她作為恪貴妃陪在自己身邊一輩子。除了韞薑,他第二個不捨的,就是鄭夫芫了。

夫芫哭得泣不成聲,突然一下,她緩緩舒展開緊蹙的眉,似乎有了什麽預感,於是輕聲道別:“皇上,雖然發生了這麽多事,可是臣妾從不後悔嫁進玄王府。”她努力抿唇笑了一下,“那是我最高興的事,能遇見皇上,與皇上生兒育女,臣妾真的很高興。是我一直以來讓皇上為難了。”

徽予噎了一下,淚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夫芫的手好像越發冷了,徽予紅著眼,喚了一聲:“夫芫?”

冇有迴應,夫芫的眼半合著,了無生機的,隻有一行淚沉默地淌落下來,洇入她烏黑的秀髮裏。

徽予一下有些不知所措,無言地坐了良久,他才緩緩說:“我能遇到你,我也很高興。”夫芫的音容笑貌,徽予全都記得,也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夫芫在他心裏,絕不隻是一個貴妃那樣而已。

雖然因為她的脾氣,總是會鬨出事來,讓徽予頗為心煩,但是他心底裏,從冇想過討厭夫芫,徹底撇下夫芫。他冇想過這種事。或許會生她的氣,也憤怒她會做那種事,但是最後,自己還會原諒夫芫的。

呈乾十一年,十月二日,恪貴妃鄭氏病薨,追封為惇恪皇貴妃,葬於妃陵。夫芫此生最愛紅色,水紅最襯她的嬌媚,可惜她至死冇有穿過大紅色。</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