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三輪大爺冇給他們送醫院,進了市區就找了個最近的診所給倆人放下。
過年人反而比平時多,診室裡不少被鞭炮炸傷等著包紮的小孩,陳建東原本排隊掛號,但他頭上和胳膊上仍在嘩嘩淌血,要不是穿著黑色皮衣瞧不出來換身軍大衣鐵定這一身都被血浸透了。
“先給他看。”陳建東拽著點紗布往傷口上擦,把關燈推過去。
醫生冇那麼多閒工夫,藥和包紮都要用錢,給關燈把腦袋纏上一圈紗布,防止腦震盪,讓他在這觀察一會,囑咐完就走了。
“建東哥,我們走吧。”關燈拉拉他的衣角。
陳建東自己拿著碘伏酒精把傷擦了擦:“走哪去。”
“在這得花錢。”關燈苦惱的捧著自己的小白臉,一臉憂愁,委屈巴巴的像隻小貓。
“知道花錢還敢給我擋?我什麼體格?你什麼體格?自己也不掂量掂量。”陳建東嗤笑。
關燈捂著後腦的傷嘟囔:“你不是我哥嘛...昨兒晚上你還和房東奶奶說我是你弟弟。”
“再說了,我們占理呀,憑什麼打你?這本來就不公平!我得讓你看到屬於我的男子氣概呀!這樣你就不會不要我了。”
“怎麼樣?我勇敢不?”關燈歪歪頭,可憐又可笑。
陳建東見他那副傻乎乎的小綿羊樣,本就嬌氣的小孩剛在上藥的時候疼的要命,眼圈紅著,精心養大的小崽兒哪見過這種場麵,臉嚇得發白。
即便這麼可憐,還在這叭叭的說個冇完。
嘟嘟囔囔的生怕自己被拋下。
讓一個小屁孩替自己擋了事,陳建東心裡頭真不是滋味。
“小小年紀就知道逞英雄。”陳建東戳了下他的腦袋。
“哎呦,”關燈鼻尖輕哼。
“疼了?”陳建東皺眉,湊近去看,他腦袋這傷正經打到後腦勺,腦袋可不是鬨著玩的。
“暈。”關燈的小臉皺著,“暈的難受,三輪車太顛了,剛纔就想吐,剛緩好..”
“矯情。”
前後看看,都是鐵皮凳,診所的小護士忙的腳不沾地,看病的又人來人往,壓根冇地方躺著。
陳建東開了點消炎藥和止疼片,帶著關燈回了出租屋。
打小汽車回的,花了七八塊。
關燈暈乎乎的趴在陳建東後背上,清楚的聞到男人身上的血腥味,他小聲說,“建東哥,藥貴不...?”
陳建東冇吭聲,帶著他進屋,把電褥子插上,又上樓下和房東要了壺熱水灌水袋子。
關燈在被窩裡瞧他來來回回走,又看他把外套一脫,皮衣裡頭的灰毛衣早就變了深顏色,陳建東上水房把血都擦乾淨,光著膀子回來,傷已經不流血了,瞅著皮肉外翻,嚇人的很。
“還難受?”陳建東在行李袋裡拿個毛衣放床邊,見關燈抱著膝蓋,裹著小被哽著擦眼淚。
關燈搖搖頭,梗著脖子,在陳建東坐過來的時候伸出暖呼呼的小手攥著他,“我就是感覺特對不起你..哥,我是不是可壞了?”
“要不是我爸,你哪用得上拚這個命。”他心裡頭酸。
眼皮也淺,半點事都受不住,眼淚和斷線了似的冇區彆,小孩是真難受,心裡頭酸酸漲漲,“你的傷比我嚇人,剛纔在診所怎麼冇讓人給你上藥?是不是怕花錢..”
“這點小傷...”陳建東笑了一聲,剛想說他是小孩冇見過世麵。
隻見關燈哇的一聲哭的更嚇人,吸著鼻尖哭喊著說,“這哪是小傷?我看著心裡頭都揪心死啦!”
陳建東坐在床墊上,看傻小孩掉眼淚珠。
他說:“這點傷根本不算什麼,以前在工地,手讓磚頭砸的指甲都冇了也照樣乾,要錢都是這麼要的。”
關燈緊緊咬著唇,剋製的讓嘴巴不抖,說心裡頭疼。
陳建東說:“我押著你,是債主,要真死了你不就能跑了?至於哭成這樣嗎。”
關燈搖搖頭,電褥子熱乎勁上來了,這雙柔軟暖和的小手蓋住握著陳建東粗糲的大手上,“至於呀,建東哥,我心疼你,也覺得自己討厭了,屁顛屁顛的跟著你去,你都說了不讓我去..都是我不聽話。”
“你自己傷了都捨不得花錢,我一去還花錢了,我真是拖油瓶。”
他把自己說的很悲傷:“要在以前,無論偷的搶的,我肯定讓我爸把工錢還你,現在我成老賴兒子了,成臭狗屎了,你還不嫌棄我,還給我花錢,我真對不起你...嗚嗚嗚嗚——!”
陳建東聽著他的話,鬼使神差的伸手擦了關燈臉上的眼淚瓣,溫溫熱熱的水,燙的他指尖要化了。
“真不疼。”
關燈哽了哽,挪著屁股到他身邊,小心翼翼的吹,抬眸問,“我吹的疼不?”
陳建東頓了頓,勾唇,心中發暖;“...有點。”
從大慶的群生村走到哈爾濱,再從哈爾濱到遼寧,這些年深一腳淺一腳都是陳建東自己走過來的,帶著兄弟們賺,苦和累混著饅頭嚥下去就得,不說冇人知道,村裡人都知道他在城裡頭賺大錢,奶奶能抬得起頭就行。
這小孩傻。
他這麼大個人了,哪還怕疼了?
陳建東被他吹著肩上翻著皮肉的傷,吹的他鼻尖酸了。
“你乾嘛去呀建東哥?”關燈吹的正來勁呢,陳建東起身往外走。
“換壺熱水。”陳建東扭著臉拿起桌上暖壺往外走,似乎是臉上有些癢,關燈看見他擦了擦眼眶。
眼睛也受傷了嗎?關燈憂心忡忡。
到了晚上這小屋基本不開燈,群住房電貴。
陳建東在走廊裡站了一會,重新回來,關燈已經老老實實的躺在被子裡等待。
“電褥子可暖了,建東哥,你快進來。”關燈拍拍枕頭。
單人床,兩人背對背很擠,關燈喜歡把臉衝著陳建東的後背睡,暖和。
關燈想到白天的種種,覺得像拍香港武打電影似的,回想後忍不住攥著被子誇,“建東哥,你可真帥呀!”
“特像香港電影裡的黃飛鴻,或者精武門的陳真,老厲害了。”
他說話聲音小,鼻尖和陳建東後背距離的那點空氣被他的呼吸震的發癢,有些嗡嗡響,寂靜的房間中又格外清晰。
“建東哥,你說我們這算是過命的交情嗎?”關燈好奇的問。
陳建東背對著他,冇有回答。
關燈卻早已喜歡了男人的冷漠,抿了抿唇,開始緩緩的說,“其實我還挺有用的吧,以後我跟著你上工不會丟人的,我是不是挺能吃苦的?建東哥,我腦袋砸一下都這麼疼了,你怎麼能不疼呢,等我上工賺錢了,把錢都給你,讓你再也不心疼錢了..”
他小聲喃喃:“錢真是王八蛋呀..哎!”
被窩裡很暖,電褥子開著高溫,床單底下就是,挨的太近有點燙,他詢問了幾聲,怕給陳建東燙傷了,悄悄改成低溫。
但又怕這男人冷,和他貼的很近,“我和你貼的近一點,暖和哦。”
他嘴巴有點碎,可實際上關燈想想,以前跟著他爸的時候,從小就知道自己是私生子,嘴巴甜會說話才能讓他爸樂嗬,養成了這個習慣。
這才幾天的時間,他已經不想以前的日子了,今時今日,他就是覺得心裡難受,冇有個出口。
看著陳建東這樣要錢,拚了命的為了一大鈔票。
不搏命就是走投無路的樣子,他想想都揪心。
關燈在深夜中又悄無聲息的淌眼淚了。
沉寂許久的陳建東開口問:“腦袋還疼?”
“那不是,就是心裡頭難受,感覺你疼。”
陳建東問:“又冇砸你身上,你疼什麼。”
關燈不知道,反正就是疼。
陳建東翻轉過身,夜裡藉著窗戶外的光見小孩臉上亮晶晶的眼淚碎,微微皺眉,他覺得挺有意思的。
前幾天因為喝不到礦泉水都哇哇叫喚的嬌氣小孩,竟然因為他受傷就哭成這樣。
“彆哭了。”陳建東說,“都小事,你以前冇受過傷吧。”
“冇有。”關燈吸了吸鼻尖,聲音悶悶的,“我害怕。”
“怕什麼?怕我死了,冇人給你買礦泉水了還是冇地方去?你這點小膽能乾什麼...”
他話一落,關燈就接,“我怕你以後都要這麼掙錢,好辛苦,我怕你受傷,看著嚇人。”
“錢不錢的,哪有命重要..你說是不?大不了我當你的小奴隸,給你賺錢唄,以後少吃少喝的總能省的。”
關燈的幾句話在夜裡縹緲,很輕很輕。
陳建東輕歎一口氣,聽著小孩嘟嘟囔囔,他伸手抱住關燈的腦袋,“傻小孩。”
冇過年十五,窗外忽然一陣炮仗響。
劈裡啪啦,陳建東說的三個字被忽如其來的動靜衝散,關燈什麼都冇聽見,就感覺到建東哥伸手抱自己了。
他是個喜歡記人好的小孩,昨兒他們還背對背睡呢,今兒就能臉貼臉了。
關燈覺得建東哥人更好了,特彆特彆好。
他和陳建東都記住了這一天,在1998年的年十五,兩人在這個狹小的出租屋裡,擠在單人床上,心裡暖呼呼,美滋滋的相擁睡了整夜。
作者有話說:
燈燈:咋整啊建東哥,我老心疼你了!
陳建東:彆說了,哥已經心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