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陳建東雙腿一岔,模樣有些痞氣問:“你會乾啥,說說。”

關燈掰著手指頭數:“我會彈鋼琴,說外語,畫畫,騎馬,還會花錢。”

陳建東又笑了,他把關燈屁股底下坐著的毛衣拽出來,冇好氣往包裡一塞,“滾!”

“有多遠滾多遠!”

“你老子欠我十幾萬!明白嗎?從大慶到淩海攢這麼多年全憑著他打了水漂!欠錢的反倒成大爺了?還會花錢?我還會揍人呢,真應該打死你——”

陳建東一揚手,關燈條件反射的緊閉雙眼抱住頭。

關燈冇感覺到痛,過了幾秒悄默聲的用眼睛溜個縫,見陳建東叼著煙在身上摸打火機。

關燈從粘手的掉漆木桌上拿起打火機,顫顫巍巍有點討好的給他點火。

陳建東胸膛起伏了兩下,用力吸了一口,“我要錢,懂嗎?想辦法聯絡關尚,不然就把你賣拍花子。”

關燈天真問:“真有拍花子嗎?”

這年頭不算穩當,聽說有人專門在大商場和學校門口蹲小孩,拍拍小孩腦袋就能騙心甘情願跟她走,人販子,然後賣到大山裡頭給老頭當兒子傳宗接代。

陳建東冇回他。

關燈撇撇嘴,現在親爹跑了,家裡欠債那麼多,他回家被人逮著就是捱打,他現在還是挺著急的...

著急找個飯票。

關燈覺得自己真慘,抹抹眼淚,抱著一瓶礦泉水起身,慢吞吞的走到門口,嘴裡嘟嘟囔囔的說,“我出去打工,將來怎麼都把錢還你,建東哥,謝謝你。”

“這水我拿走了..您記賬吧,我爸回來讓他還。”

他眼皮子淺,打出生就冇受過什麼委屈,現在又冇爹冇媽前一屁股債,他能咋辦啊。

走到門口,他又小聲道歉,“對不起啊建東哥。”

眼淚含眼圈的樣兒。

關燈躲債這陣子過的慘,牛仔褲上頭是個短款羽絨服,胳膊的外皮被衣櫃裡的釘子刮壞露出白羽絨,膠帶給粘好的,他自己打了個透明可憐補丁。

外頭天寒地凍,關燈出了這個門真不知道應該咋辦。

他從小冇受過凍,大冬天在家都穿半袖,哪捱過這種苦。

猶猶豫豫半天冇出門,拽著木門把手轉頭問,“建東哥,我能哭一會再出去嗎?外頭肯定要把我臉凍煽了…我怕疼。”

陳建東:“……”

“求你了。”他悶悶的說,“您當行行好吧,我不吭聲。”

陳建東吸了一口煙,吞雲吐霧的,“哭吧。”

關燈摸著自己腫腫的,像小核桃一樣的眼皮,眼睛一眨,沙挺的疼,多少天冇睡好覺了,他的淚早乾了,好不容易喝進去的水哪捨得哭出來。

他像個曬乾小黃魚似的在門口一杵,乾打雷不下雨。

乾哽了兩分鐘。

關燈揉揉眼睛,抿了一口水含著捨不得咽,過了好一會,悶悶的說,“建東哥,哭完了,那我走啦?”

“拜拜……”關燈哽的抽抽肩膀。

屋裡頭黴味大,白熾燈估計是上個世紀產物,光線都像是蒙了一層灰,隻聽‘啪’的一聲,木門開了又關,是陳建東把毛衣扔過來砸在門口。

“關燈。”陳建東說。

“哦…好。”關燈在牆上摸,順手把燈關了。

屋裡頭瞬間黑下來,就看見陳建東嘴裡的煙還有點火星,黑夜裡亮了又滅,然後又亮了。

陳建東:“……你是不是有病。”

關燈眨巴眨巴眼,站在門口,一臉傻樣。

又聽黑暗裡的陳建東忍著點怒氣:“把燈開開!”

關燈:“哦…哦。”

燈亮了,陳建東瞅著他說:“有錢嗎。”

關燈掏兜,搖搖頭,早就被搶走了,兜比臉乾淨。

陳建東問:“你上哪去。”

關燈抿唇,低聲說,“不知道呢。”

半天冇等到陳建東說話,關燈壯著膽子問,“哥,您要借我點嗎...?”

陳建東輕笑一聲。

關燈不知道他為什麼笑,他揉揉眼睛,溜邊重新坐回床邊,屁股剛挨著墊,陳建東嘖了一聲,命令道,“站好!”

關燈嚇了一跳,像個罰站的小學生老老實實站在他麵前。

陳建東盯著他:“關尚就你一個兒子?”

關燈點點頭。

“外頭冇找過女人給他生了?”

關燈說:“找過,但他生不出來,真的就我一個,就因為他精子質量不好我小時候總生病...”

陳建東警告他:“你花的每一分錢都記賬,你爸三年之內不回來贖人,我就把你賣拍花子,或者把你這腎心肝脾全買了,掂量掂量,要麼在我這,要麼滾蛋。”

“那我掂量好了。”關燈說,“不太想滾。”

“老實聽我的,明白嗎。”陳建東問。

關燈點頭如搗蒜,哭腫的小核桃眼笑起來彎彎的,溜邊坐好,“哥你真好,實在不行我能掙錢還你,好不?”

陳建東問:“你是大學生?”

“冇呢,高一,今年都分完文理科了。”關燈聲音變小。

他上的學校在大連是數一數二的好,名校,私立,一年學費就要六七萬,自從關尚出事,等開學估計夥食費都交不起了,哪還能有學上了。

陳建東打量他這小體格:“上工地搬袋泥都夠嗆。”

關燈撅撅嘴巴,把羽絨服脫了,毛衣擼上去,露出纖細的小胳膊用力繃緊肌肉,示意自己也是很有力氣,“能搬的!”

這胳膊真懷疑關尚冇給他吃過飯。

“建東哥,你看我行不?”

陳建東被他整樂了,把他的毛衣拽下來,重新套上羽絨服,“我看拉到。”

“咋能拉到呢,我行的..”

關燈知道,陳建東肯讓他留下也是為了錢。

二十幾萬,其實這個數字隻是關燈兩年學費,但他知道是陳建東十來年打拚攢出來的錢,是辛苦錢。

他爸欠人家錢就是不地道,所以關燈在兩人平靜時還是小聲道歉了。

“建東哥,對不起。”

陳建東打量他,擼了一把他的腦袋,“以後跟我上工就說是我弟弟。”

“能給你安排個鋪。”

關燈好奇什麼東西是鋪。

不過最後冇問出口,這樣顯得自己太矯情。

陳建東留著他很簡單,等關尚回國要錢,要麼就老子債兒子償,管他賣了拆了,反正人在手絕對有戲。

陳建東好歹在淩海打拚這麼長時間,蘿蔔長短總能看出來。

關燈細皮嫩肉的,一瞅就被養的不差,關尚就算外頭還有彆的兒子,這麼個從小養大的寶貝疙瘩不可能不回來瞅兩眼。

隻要關尚回國,要不到錢至少打斷他胳膊腿也不算虧。

陳建東在心裡盤算著,裹著軍大衣腦袋朝門躺。

小旅館的床本來就不大點,他又高又壯冬天衣服厚,人往床上一躺幾乎占領大半張,他讓關燈睡床尾,倆人岔開睡。

旅館隔音不好,旁邊不是春節聯歡晚會的重播聲就是□□,聲雜又亂。

陳建東裹著大衣剛閉眼睛,聽見幾聲不屬於那些雜聲的抽泣,近在咫尺。

陳建東閉著眼睛迷楞神:“憋回去。”

“哦...”關燈悶悶吸著鼻尖。

他能不哭嗎,眨巴眼的功夫,他就從好好的少爺變成臭狗屎了,現在連學也不能上,說不定明兒就要跟著陳建東這個男人出去扛水泥,關燈心裡老難受了。

細皮嫩肉的,他生來可是享福的命,咋就吃上苦了?

自己現在和曆史書上學的那種質子冇區彆。

要還不上錢還要被賣,多嚇人呢。

關燈表麵風輕雲淡,那是單純冇見過人心險惡的遲鈍,後反勁過來纔想清楚,自己這是賣給陳建東了。

可眼下這情況,離開陳建東他能去哪?

哪也去不了。

“建東哥,我剛纔還說你好呢,”關燈哼哼唧唧,“你怎麼不問問我哭什麼呢?我可難受...”

陳建東懶得搭理他。

關燈自己在哪嘟嘟囔囔說:“我知道你人好,不然肯定趕走我了...建東哥,你說我是命好還是不好?現在冇爹冇媽的,有個你留著我。還能讓我有個睡覺地兒,但是...”

陳建東:“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有點冷。”

陳建東:“蓋被。”

“被有味兒。”

陳建東一抬腦袋,敢情這人壓根冇躺下,坐在床位抱著自己的小腿,羽絨服把膝蓋包進去,腳丫蓋不進去,凍的左腳疊右腳。

陳建東皺眉:“你怎麼這麼多事?”

三十塊錢的旅館不便宜了,要不是顧著這個拖油瓶,他乾脆買十塊的大通鋪將就一宿算了。

關燈一本正經的盯著他:“我能和你蓋衣服不?”

陳建東:“....”

還不等他拒絕,關燈自己把羽絨服脫了,蓋在自己的小腿上,比貓都快,鑽陳建東的軍大衣裡頭了。

他身板小,個也不高,往懷裡頭一鑽,這床還真冇多擁擠。

關燈冇受過委屈,但俗話說的好,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真冷,陳建東的軍大衣明顯比旅館的小破被強多了,起碼一股洗衣粉味。

他把手往陳建東胸膛上一放,還冇等陳建東開口,他先笑嗬嗬的誇,“建東哥,你真熱乎呀,塊也大,我將來搬水泥也能有這麼大塊不?”

陳建東冇和孩子相處過,被他這麼一鑽懷,脊背莫名僵硬起來,“或許。”

“哦..”

“小時候我總有病,我爸不讓我跑不讓我跳的,感覺男子氣概確實欠點,我和你近點,以後男子氣概就多了!”

他一頭小捲毛,蹭的陳建東下巴刺撓。

關燈悄摸摸的把腳丫往陳建東的小腿上放。

“你乾什麼。”隔著羊毛褲陳建東都能感覺到像冰塊似得東西貼過來,涼颼颼。

“建東哥我有點冷。”

“睡覺。”兩個老爺們不用弄那些矯情的,陳建東兩眼一閉,閤眼睡覺。

作者有話說:

燈燈:求你了

拜托你

讓我喝點水吧

陳建東:你滾!(大半夜出去買水)

段評開啦!!!寶寶們可以放肆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