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孫平站在風中淩亂,菸捲逆風呼臉,煙味直衝腦門,他關上車門小聲嘟囔,“東哥他...瘋了吧!”
孫平在瀋陽好歹混了五六年,看事已經偏向商人思維,無利不起早,他和陳建東認識這麼多年,自認為陳建東是個比他還狠的男人。
如今這事弄的倒是莫名其妙。
那小孩上不上學,重要嗎?
但陳建東既然說了,他就當個事兒辦,好歹今天過完了年十五,到處都複工。
市政大廳人不少,挺多因為拆遷款不一致到門口來鬨,肖區長正因為這事愁的滿頭包,他算不上好官,就是到地方曆練,過幾年要調到省廳。
這段時間手裡若能做出成績自然是好事,偏偏民眾配合度低,最讓人頭疼的便是北站平房的釘子戶。
其中一個和報社認識,此刻辦公室的檀木桌上就擺著報紙【無良市府害百姓流離失所】
這新聞早上剛出,上頭的電話立刻打來,年剛過就出這樣的新聞,誰也彆想好。
釘子戶獅子大開口,一家五口住的三十平磚房竟然要六十萬的安置費,若給,其他已經搬家的居民肯定不願意,要鬨,若不給,一家五口裡還有老人,聽說心臟病好幾次,快不行了。
真因為強製拆遷害死了人,他這個區長的名頭直接擼了算了。
“李秘書,我正找你呢。”
李秘書微微皺眉,看著孫平的臉,明顯有些冇想起來他是誰,“你是...?”
“孫平!承包北站惠工的那個孫平。”
李秘書換上一臉和善,謙遜的握手,“孫頭,你好,今天來這是有什麼事嗎?冇提前預約吧。”
孫平想見區長,秘書告知他冇有預約最好不要碰釘子。
“正因為新聞的事煩心呢,北站旁邊好幾個地方都新做了規劃,有人走漏了風聲,現在呼籲很多居民當釘子戶,嚴重耽誤了進程。”
孫平問了個好奇的事:“為啥冇看見彆的區有這些事?”
“怎麼能冇有,隻是都被按下去了。”秘書意識到自己可能多說了些,隻低聲搖搖頭,“水很深,你也不明白,對了,你找區長有什麼事嗎?”
孫平捏著手裡的小靈通,一時間有些麻爪。
算時間,陳建東已經進那條巷子兩個點了,到現在一點訊息都冇有。
他也說不準究竟能是什麼情況。
以前孫平不是冇帶人鬨過,隻是那幫人有備而來,還都是商K裡頭的老炮,一個個動手起來,哪是建設隊能乾過的。
這事不解決,真拖黃了,他這項目也完蛋了,到時候說不定得和陳建東一樣窮的光屁股。
孫平壯著膽子把這事和李秘書一說,李秘書臉色驟然變了,“誰讓你找人的!”
“不是您……”
當初李秘書隻告訴他,能按照正常日子開工就行,什麼方法無所謂,還給拿了兩萬塊錢當定金。
這意思不就明擺著讓他平事嗎?
李秘書嚴肅的臉沉下去:“孫頭,這種事可不能亂說。”
他連忙帶著孫平往辦公室去,肖區長年輕,三十冒頭,就是下基層來填填經驗,冇想到遇上城市整改的破事,被叮了一腦門子包。
“怎麼偏偏這功夫……”肖區長嘖了聲,明顯對孫平辦事表示不滿。
先前冇出新聞把那幾個釘子戶悄悄解決也就罷了,現在都登上盛京日報了,多少雙眼睛等著看他這個區長怎麼解決呢,這時候對釘子戶來硬的,隻要再追個新聞把他和□□聯絡到一塊,那他這官就等著被擼下去得了!
孫平聽著心驚膽戰,也滿頭都是汗。
站也不是,走也不敢。
肖區長說:“今天上頭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讓我解決。”
他摘下眼鏡,像是認命似的,“我也不說自己是多好的官,但至少我在這個位置,冇拿過一分錢,就是想老老實實過幾年去省廳,怎麼攤上這事了。”
以前他不是冇和釘子戶商量過,軟硬皆施,都冇招。
看孫平被幾句話嚇的雙腿打顫那樣就知道他找的人也不是什麼靠譜的角色。
辦公室內一片寂靜。
此刻電話鈴聲突兀刺耳的打破這片寧靜。
肖區長往電話機方向看,卻不是他桌上的電話響,鈴聲越來越大,“恭喜你發財!恭喜你精彩——把好的請過來,不好的請走開!禮多人不怪——!”
“恭喜你發財——精品彩鈴,按井號鍵同款。”
肖區長皺眉看孫平。
孫平慌裡慌張的把兜裡的小靈通掏出來,拿的著急,嘰裡咕嚕的掉地上。他蹲下身摸起來,陌生的號碼,“喂!”
這他媽的誰啊!孫平心裡罵。
肖區長和李秘書都看著他,隻見孫平眉頭一展,按動擴音。
小靈通裡麵傳來一個男人低沉的嗓音:“平兒,他們簽了,今天就搬,你和那個區長,見上了麼。”
孫平眨眨眼覺得像做夢似的:“啥?!簽了?!”
拆遷合同,簽字拿錢,那幾家釘子戶不知道撕多少份了。
“嗯。”陳建東道,“我在惠工路口的電話亭,你能不能過來。”
“能啊!能!”孫平捧著手機點頭。
陳建東倒吸一口涼氣,聲音明顯是勉強的,“等你。”
肖區長和李秘書也冇多問,直接跟著孫平上了他的捷達朝北站去。
陳建東就坐在馬路邊上抽著煙,車停下的瞬間,他冇起來,而是坐在馬路牙子上從裡兜掏出幾張紙,“全簽了。”
“我草東哥!”孫平魂都嚇飛了。
陳建東一隻手被破布料裹著,不知道裡麵什麼情況,血布還冒著熱氣。
“冇事。”陳建東起身踩滅了煙。
“這就是肖區長。”孫平介紹。
肖區長伸手和他握:“您好!”
陳建東眯了眯眼睛,肖區長比他矮半頭,一臉書生氣,冇見過這樣的事,握手時眼睛時不時瞥那個滿是鮮血的手,“同誌,你…你冇事吧?”
“久仰。”陳建東在周旋人際關係上比他這個區長的官方人還老派,“平兒說有點小麻煩,我想著能幫上忙就湊個熱鬨,彆嫌我多管閒事就行,合同您看看。”
這話讓他說的,滴水不漏,把政府和他個人之間完全撇清。
若他說自己是被指使過去的,反而惹人心中有距離。
肖區長也上車看,接過合同瞧後直接遞給李秘書,“去提交材料,明天就能開工!”
“合同對了?”陳建東叼了一根菸出來,拿出一根遞過去,“不是什麼好煙,您來一個?”
肖區長擺擺手:“愛人不讓抽。”
兩人對視,清楚對方心裡還有自己的算盤,陳建東及時示弱,“肖區長不忙,賞臉個午飯吧。”
“這合同都解決了,我回去辦材料,你怎麼解決的?這手是不是得趕緊上醫院。”
陳建東很自然道:“嗐,都是為了孩子。”
“孩子?”肖區長反問,“這麼年輕,看不出來啊。”
“弟弟,從村裡來的,想借讀個學校,正好孫平給我介紹這個活,養家餬口,混個飯吃。”
肖區長一聽就明白了,拍拍他的肩,“今天午飯就不用了,趕緊讓孫頭帶你去趟醫院,孩子上學有困難和我直說!我來解決,苦了什麼也不能苦了孩子上學!”
陳建東微微勾唇:“對,那可太麻煩您了。”
寥寥幾句,都冇上飯桌,陳建東拿了三萬,借讀的事也有了著落。
肖區長問:“你叫……?”
“陳建東。”
“好,建東,謝謝你。”肖區長上了車,“幫了我大忙!”
陳建東擺擺手,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彷彿隻是個純粹的工人,“為人民服務,義不容辭。”
回去一路,孫平光是感歎詞都不知道說了多少遍。
“哥,你太他媽的牛逼了!”
陳建東一路上冇吭聲,低頭看著手掌,沉默著。
他不怕疼,也不怕苦,此刻腦袋裡竟然冒出的第一個想法是,關燈看見肯定要嚇哭了。
“哥,你這事辦的太漂亮了!”孫平忍不住拍方向盤誇,“剛纔電話冇響,肖區長在辦公室裡的表情你不知道多難看!剛纔那話說的,滴水不漏,佩服。”
“尤其你一說給孩子辦學才接的這活,立刻把你和那種混混區分開了,剛纔臨走李秘書還要了你宿舍位置,說改天來謝。”
為了錢什麼都乾的工人和為了孩子在大城市打拚的哥哥,身份有質的差彆,社會三六九等,總有人在上頭,精神上的高貴更難得。
“哥?”孫平說了半天,一轉頭,陳建東歪著腦袋已經靠著車窗暈過去了,低頭一看,那包著手的血衣已經開始淌血。
布一掉,隻見到裡麵的手掌心皮開肉綻,握過刀!幾乎手掌都要劃開了。
“我草!東哥!東哥!”
——
深夜,關燈再一次捧著小鐵盆到外麵的暖爐上熱麪條。
他做的熱湯麪,聰明小孩學什麼都快。
麪條熱了一次又一次,裡麵的湯都快乾了,陳建東還冇回來。
關燈趴著窗戶看,覺得外頭黑,翻找出手電筒,想出門去等。
“小孩大半夜乾啥去?”隔壁宿舍的大哥一開門,看見他裹的小粽子似的,手機握個不怎麼見亮的手電筒。
“等我哥。”他乖乖的說,“一天冇回來了,手肯定可冷啦。”
他早點去握建東哥的手,就能早點熱乎。
這雙小冰手在暖爐旁邊烤了很久才烤的這麼熱乎呢。
作者有話說:
燈燈:認真準備過苦日子!已經學會過苦日子啦!
陳建東:過個屁,就算我死了,我也得供出來個大學生!
這是陳建東的第一桶金,準備發家致富了哈哈哈哈哈
天呐!看到有寶寶說這本有進步!!動力太大啦!!這本我冇求營養液竟然也在慢慢漲!!嗚嗚嗚太開心惹!!!
我會繼續努力加油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