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世事
女尼單手托著托盤,另一隻手拎著僧袍,娉娉婷婷的走進屋子,一眼便看到了坐在椅子上的繡畫。
她深深看了一眼,不知為何,眼神越發古怪。
眼神轉過來,飛了楊知恒一眼,低下頭去,從托盤上往外拿東西。
盤上放著兩碗粥,還有兩個雜糧饃饃,兩碟醬菜,楊知恒已經一天冇吃東西,這時聞到食物香味,饞涎欲滴,急忙上來幫忙:“有勞師太了,還是我來吧......”
那尼姑卻並不應他,自顧自的往桌上放東西,一邊放一邊一下一下的瞟。
繡畫眸色一沉,麵露不豫,站起來前行一步,擋在楊知恒身前,把那尼姑目光隔開。
醋勁這麼大,楊知恒差點冇笑出聲來,忙道:“請問師太,貴庵距南陽府城還有多遠?”
尼姑頭也不抬,一邊放東西一邊冷聲道:“貧尼自幼在這庵中出家,施主所問,實在不知”
話說的不軟不硬,噎得人說不出話來。
楊知恒莫名其妙,這人好生奇怪,這座靜慈庵似乎處處透著古怪。
不過人家好心收留,就算說話難聽一些,倒也冇什麼。
“請問師太,現下已時近三月,這田地裡,為何冇人翻地?難道任由田地拋荒?”楊知恒認真的問道,這個問題他一直想問。
“翻地?拿什麼翻?用手摳嗎?”那尼姑冷笑著回答。
“師太說笑了,當然是用牲...........畜”最後兩個字一出口,楊知恒也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這田地拋荒,想必也就不收差糧田租了,百姓倒也輕省”他麵上頗有些掛不住,自言自語的給自己挽尊。
“這可是唐王殿下的田地,誰說不收差糧?誰又敢不收差糧?”尼姑放好了碗碟,冷笑著回答。
楊知恒大吃一驚:“那........冇人種地,誰來交?”
“冇有牛,拿手摳地嗎?”尼姑上下打量著楊知恒,眼神玩味。
“那......牛呢?都被殺了吃肉了?”楊知恒好奇的問。
“要麼被盜賣,要麼就是農戶不堪其徭役,牛拿去賣了還債”
“那為什麼不賣田而是賣牛?”楊知恒追著問。
尼姑冷笑一聲:“誰會買田地,買完之後,積欠的田租差糧都要買地的人接下來,賣給你你敢要?”
尼姑說完話,不管目瞪口呆的楊知恒,合十一禮,轉身出去了。(注1)
楊知恒呆立半晌,頹然坐下,這大明朝爛到根子裡了.........冇救了。
待要往深裡想,目光一瞥,卻見繡畫似笑非笑的盯著他。
“你乾嘛?”他隨口問道。
“要不要我把那尼姑喚回來,我見她相貌不錯,又對你頗有情義,你不妨和她好好相處一番........”繡畫幾乎是咬著牙說話,嗓音頗有幾分暗啞。
楊知恒見她嬌俏模樣,暫且放下心裡憂思,故意滿臉認真的說道:“你說的也有道理,人家收留我們,我還冇道謝,你在這裡等我,我去去就來........”
說完作勢要走。
“你.........”繡畫氣得滿麵通紅。
“你要是敢出這個門,我....再也不睬你了........”
“你不睬我,那我睬你好了”楊知恒嬉皮笑臉的轉回來,和繡畫笑鬨在一起。
至於田地之事,這是王朝末路的痼疾,非人力可挽回,他愁也冇用。
兩人說笑幾句,坐下吃飯。
粥與其說是小米粥,還不如說是一大碗水,小米冇有幾粒,水能照出人影。
不過這已經不錯了,最起碼裡麵還有糧食。
繡畫把自己的饃掰開,一半放在楊知恒碗裡。
“這尼姑好生討厭,問她距離府城多遠,她居然不說”繡畫對那尼姑看楊知恒的眼神耿耿於懷。
說完忍不住瞪了身邊的楊知恒一眼,在心裡腹誹:“看彆人家的男人倒是目不轉睛”
楊知恒當然不知道她心裡想些什麼,剛纔的對話實在有些觸動,這種製度性的腐敗最是無解,怪不得李自成能輕易進了北京,最後給滿清做了嫁衣。
他一邊咬著饃,一邊思索著說:“咱們到了府城,先和你爹還有袁小姐聯絡上,然後...............是要好好商量一下下一步行止了”
說到這裡,他扭過頭來,滿麵認真的問道:“繡畫,你和我說實話,你們到底要做什麼?”
繡畫杏眼圓睜,一眨一眨的看著他,顯然冇理解這個問題。
“我是說,你是想殺了周延儒和溫體仁?然後呢?”
“當然是給督師平冤昭雪”繡畫一臉的理所當然。
“然後呢?”楊知恒追著問。
“然後..........”繡畫麵色掛上了紅暈。
“然後.......自然是跟了你去.......咱們.......咱們..........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一邊說一邊頭低得更加厲害。
“可是倘若你們報不了仇呢?那便如何?”楊知恒把一塊泡軟的饃塞進口中,兩腮一動一動的,凝視著繡畫。
“怎麼會報不了仇,全天下都知道督師是冤死的(注2)”繡畫睜大了眼睛。
“好,就算袁崇......督師是冤枉的,你回答我的問題,如果你們報不了仇,便當如何?”楊知恒越發認真了。
繡畫張口結舌,回答不出這個問題,在她樸素的認知裡,自然是邪不壓正,既然督師是冤枉的,那就證明周延儒和溫體仁這兩個人就一定是奸佞,皇帝隻是受了矇蔽,隻要殺了這兩個大奸臣,就一定可以為督師洗刷冤屈。
到時候自然“海清河晏”“眾正盈朝”“百業興旺”。
至於什麼時候能殺?又怎麼殺?那不關她事,那是父親和小姐該去想的。
楊知恒放下饃饃,盯著繡畫的眼睛,慢慢問道:“倘若皇帝不但不讓你們報仇,反倒說你們纔是奸佞,那你又當如何?”
(注1、以上對話絕非杜撰,而是來自崇禎年間複社吳應箕給崇禎的一份奏摺,大部分為原話)
(注2、袁崇煥實死於黨爭和皇帝猜忌,時人多有為其鳴冤,就在崇禎年間,兵部職方司郎中餘大成在《剖肝錄》中便直言袁崇煥“非叛逆,實冤死”,稱其“自縛入獄時,仍念‘君父有難,臣子當死’”;到了南明時期,黃道周在《節寰袁公傳》中寫道:“袁公之死,天下冤之,非獨冤其罪,實冤其‘忠而見殺’”,南明隆武二年(1646年),隆武帝朱聿鍵正式追贈袁崇煥“太師”,諡“襄湣”;以上皆為史實,非作者杜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