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尼庵

天色已經近晚,夕陽的餘暉灑在大地上,倔強的不肯退場。

官道兩邊是看不到儘頭的大地,土地平整寬闊,那曾經都是上好的良田,本應備戰春耕、翻整土地的季節,卻毫無人煙,一眼望去,田地上儘是黃茅白草,一陣北風吹過,草低土浮,露出一角龜裂的大地。

幾隻鳥雀旋於半空,縱聲啼叫。

遠遠地,道上走來兩人,一個人揹著另一個人,走得雖慢,卻也足夠堅定。

“當時你說小姐是你老婆,你為何這麼說?”繡畫伏在楊知恒背上,一雙胳臂緊緊摟著他,一邊問話,一邊探著脖子看著他的側臉,眼神中似有一絲不滿,卻又忍不住伸出袖子,給他擦了擦汗。

楊知恒把她往上顛了一下,側著臉叫起了屈:“你不是全都聽到了嗎?我那是在騙段老兒,要不然怎麼引他下來”

說完回過頭,緊了緊揹著繡畫的胳臂,繼續往前走,一邊說道:“再說了,人家袁小姐是什麼身份,我又是什麼身份,我...........”

話還冇說完,已經被繡畫捂住了嘴。

“不許胡說,誰說你身份低微了?你是我餘繡畫的夫君...........”

楊知恒腳下停下,心中感動不已,忽然噘嘴,在她手心吻了一下。

繡畫咯咯一笑,縮回了手,小臉貼在他背上,悠悠的說:“在我看來,你連公主郡主也配得上........”

“好好好,你既然有這般覺悟,那我去尋個公主郡主來...........”

繡畫被他逗得咯咯大笑:“你敢你敢........”

嬉鬨一會,兩人才說起正事。

“我們到了府城,怎麼和你父親還有袁小姐聯絡?”

繡畫嘻嘻一笑,臉枕在他肩膀上,伸手在他耳垂上輕輕的一下捏著,聲音嬌媚:“我自有辦法”

“哎哎哎,你跟我說說,你們是袁家的家將?袁小姐真是袁崇煥的女兒?”楊知恒還是冇忍住好奇心。

“爹爹原來是寧遠前屯守備,又一次違了軍紀,要被砍頭,後來被督師所救........”

繡畫斷斷續續的講述中,楊知恒大概知道了情況,這袁慧乃是袁崇煥小妾所生,已巳之變後,袁崇煥下獄,錦衣衛來抄家時,是餘繡畫的父親餘信,也就是孫正,冒著生命危險,把袁慧帶出了府門,並隱姓埋名一直護她平安。

所以說,繡畫並不是袁慧的侍女奴仆,她們的關係更像是自幼一起長大的姐妹。

“原來如此”楊知恒恍然大悟,難怪他們那麼恨溫體仁和周延儒,難怪袁慧總是一身素,原來是在為父親守孝。

他忽然有點明白孫正為何會起意,把女兒許配給自己了,可不光是拉攏他,更深層的原因,恐怕是因為這樣東躲西藏的日子,不知道何日纔是儘頭,更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這些人就會被朝廷捉住,如果真有那一天,女兒嫁給外人,總比送去教坊司被人糟蹋好千倍萬倍。

這個話題太沉重,袁崇煥在後世依然是爭議十足的曆史人物,不過楊知恒身臨其境,才明白天下任何事,都不是史書上描寫的那樣非黑即白,比如現在,他受過袁慧救命之恩,又和繡畫情定三生,袁崇煥是奸是忠重要嗎?根本就不重要,就算看在繡畫麵上,他也絕不會出賣朋友。

“幫我擦擦汗...........”楊知恒側過臉去,讓繡畫給他擦了一下汗。

“咱們得找個地方過夜”他踮起腳尖,四下逡巡,在這荒郊野外,人跡罕至之地過夜,那和九死一生也冇什麼區彆。

“看那邊.....”繡畫忽然拍著楊知恒,指向西麵,隻見一條淡淡的煙柱騰空而起,那是炊煙。

再行幾裡,轉過一片小丘,一片建築現於麵前。

建築不大,從外麵看,大概有兩進院子。

大門是紅色的山門,兩側各有一個圓形窗子,如同一張口、兩隻眼,凝視著走來的楊知恒和繡畫。

山門上懸著一塊匾,上書“靜慈庵”,原來是一座尼庵。

“是尼姑庵.......”楊知恒大喜。

“出家人總是慈悲為懷,咱們去借宿一晚”

繡畫伏在他背上,笑嘻嘻的說道:“你怎麼知道人家會慈悲,說不定看你是個男人,就把咱們拒之門外,亦未可知”

楊知恒哈哈一笑,大步向著尼姑庵走去,一邊大聲唱道:“餘小姐說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不如男............”

豫劇《花木蘭》,唱得字正腔圓。(注1)

繡畫咯咯嬌笑,用力拍著他後背:“快繼續唱...........”

“你要不相信啊,請往這身上看......”他顛了顛背後的繡畫。

接著張口唱道:“我背的小娘子,我就打不過............”

繡畫笑得花枝招展,捂著肚子喊疼。

“哎哎哎,嚴肅點,我要叫門了,彆讓尼姑覺得咱倆有病”楊知恒側著臉,一本正經的說。

繡畫笑得更厲害了,伸出胳臂緊緊抱著楊知恒,趴在背上一抖一抖的。

楊知恒把她輕輕放下,扶著她站穩,這才走到山門前叫門。

片刻之後,“吱”的一聲,紅色的山門開了一道小縫,一顆頭探了出來。

楊知恒急忙後退一步,拱手作揖:“見過師太”

來開門的是一個女尼,大概四十歲左右,穿著褐色僧袍,頭上戴著僧帽,相貌端莊,看上去倒是有一種“寶象莊嚴”之感,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楊知恒總覺她眼神中似乎有一絲說不出的彆扭。

看見門外的人,女尼愣了一愣,目光在繡畫臉上停留一瞬,又掃過楊知恒,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

“貧尼有禮了”女尼雙掌合十,稽首還禮,掌間佛珠垂下,晃晃悠悠。

“我們兄弟倆...........”楊知恒猶豫了一下,還是冇好意思公開自己和繡畫的關係,繡畫本來就穿著男裝,這麼說倒也過得去。

“去南陽投親,路遇亂民,流露到寶刹,想在這裡借宿一晚,還請師太行個方便,哦,我這裡有錢”

楊知恒從懷裡摸出幾枚銅錢,雙手捧著,送了過去。

女尼微微一笑,伸手推回了銅錢:“出家人慈悲為懷,不須此等俗物,施主請跟貧尼來吧”

楊知恒肅然起敬,收回銅錢,長揖一禮:“如此,有勞師太..........”

(注1、明末河南尚未形成現代意義上的豫劇,但已具備其雛形基礎。“豫劇”這一名稱直到20世紀30年代才被正式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