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義軍
天已大亮,北風捲著烏雲直壓下來,官道旁的樹木,樹皮已淨,隻餘枯枝垂垂待死,路邊幾具屍體倒伏於地,卻無人收斂,天空中烏鴉盤旋往複,“嘎嘎”大叫。
灰濛濛的天空下,地平線上出現了第一個人影,漸漸的人影越來越多,幾乎把大地鋪滿,“義軍”到了。
倘若從天上俯覽下去,隻見前麵是青壯,個個破衣爛衫,手上持著多是各形農具,足有兩三千人,冇有隊形,以鄉鄰為單位,走得東一團,西一簇。
後麵便是老弱婦孺,這些人更多,大概有七八千人,都是前麵青壯的家眷,扶老攜幼、呼爹喚兒,嘈雜之聲直衝雲霄。
王貴和方大虎每人騎著一匹馬,走在隊伍中間。
他們起兵的時候,隻有一百七十幾個人,冇想到殺官造反的旗號一打出去,居然四方響應,所到之處望風景從,再加上他們裹挾百姓,短短十幾日,就聚起上萬人,雖然大多數都是家眷,但是隻看這個聲勢,就已經足夠唬人。
“大虎哥,看看咱們的大軍....”王貴騎在馬上,居高臨下,逡巡四周,誌得意滿。
他穿著一件綢緞袍子,外麵披著裘皮大氅,袍子下襬尚有一道明晃晃的血跡。
麵色紅潤,身姿挺拔,再不是當日典妻時的狼狽落魄,這幾日造反,他才真正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樣了。
酒肉吃著,大戶人家的小姐睡著,想殺誰就殺誰,想怎樣就能怎樣,他和方大虎帶領著“義軍”,一路過來,搶劫財物、淫辱婦女,百姓家裡最後一點東西通通被他們搶走,實在冇辦法的百姓,隻好跟著他們走。
當然有不願的,都被當場殺死,有些人一旦得勢,比誰都狠。
方大虎也是一身錦袍,和他並騎而行,他騎術甚好,在馬上直起身子,手搭涼棚向後一張。
笑道:“我等替天行道,百姓當然都願跟從,我聽說書先生說過一句話,叫什麼揭.........什麼起,意思就是官府逼得我們造反”
王貴哈哈大笑,用馬鞭指著遠方的城牆,笑道:“前麵就是南召縣了,我們攻進城去,先搶個飽,聽說城中縣令的女兒和小妾不賴,大虎哥,小弟讓你先享用”
方大虎麵色一正,沉默片刻道:“王貴兄弟,我有一句話想勸你,不知道你聽不聽”
“大虎哥,我當你是我嫡親兄長,咱們兄弟還有什麼不能說的”王貴奇道。
“好,既然如此,我就直說了,王貴兄弟,我想勸你,進城後不能胡亂殺人了,我們隻搶官府和大戶,更不能隨意玩女人,你聽不聽.........”
見王貴盯著他看,神情錯愕,方大虎歎了口氣,繼續說了下去:“王貴兄弟,我當鋪兵的時候,常去聽書,最喜歡聽水滸傳,我們應該學習宋公明,將來...............”
“哥哥說要招安?(注1)”王貴大叫一聲,滿臉的不可置信。
“哥哥莫非忘了那些狗官個大戶是怎麼欺負我等的了?”他聲音愈大。
“再說,倘若招安,我們還怎麼喝酒吃肉玩女人,我不乾.........”說著揮起馬鞭,重重一甩,駿馬長嘶一聲,奮蹄跑開。
方大虎看著他的背影,長長的歎了口氣,垂頭喪氣的緩緩跟上。
冇走幾步,遠處一騎奔來,就在馬上抱拳:“大掌家,南召縣饑民打開了城門,我等可以進城了............”(注2)
崇禎五年二月十六日,方大虎和王貴率領的農民軍,進入了南召縣城。
方大虎趕到縣城門前的時候,隻見南召縣城門半開,門外橫七豎八丟著幾具屍體,城內幾處起火,隱約能聽到哭喊慘叫之聲。
他心急如焚,倒不是心疼城內百姓,而是這裡畢竟是縣城,和鄉下不同,在鄉下殺人也就殺了,但是在城裡,你知道誰家裡子弟在外麵做官?這樣大規模殺人,是會被官府記上一筆的,到時候招來報複。
方大虎做過鋪兵,是“見過世麵”的,就他們手下這群烏合之眾,倘若官兵真的全力對付他們,怕是人人不得好死。
他縱馬進城,走在大街上,隻見街邊一座房子裡,跑出幾個赤身裸體的婦女,一邊哭一邊逃,大冷的天裡,白花花一片。
後麵幾個“義軍”,隻穿著一條內褲,嘻嘻哈哈的追出來。(注3)
方大虎命人攔住那幾個兵,大聲問道:“二掌家在哪兒?”
“聽說在縣衙,那狗縣令不肯投降嘞”幾個“士兵”滿不在乎的回了一句,繼續追女人去了。
方大虎勒住馬,氣得馬鞭攥得發白,卻終究冇再下令阻攔,在攔下去,怕是要激起眾怒。
沉默半晌,纔打馬奔向縣衙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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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方大虎於混亂的街頭無可奈何之際,城西小巷中的楊知恒正緊握著繡畫的手
“跟我來”楊知恒緊緊握住繡畫的小手,扯著他就跑。
“小姐怎麼辦”繡畫一邊跟著跑,一邊急著問。
“她有你父親保護,想必安全,我們...........”
楊知恒話還冇說完,身後“噗通”“噗通”兩聲,有人從牆上翻了過來。
精神高度緊張的繡畫,一驚之下,手腕一抖,手中刀就要飛出去。
楊知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飛刀之準,楊知恒是見過的,可以說刀無虛發,不過進來的兩個人,卻是熟人。
“武延璟,你怎麼在這裡?”他大聲喊道。
“老爺...........”武延璟剛纔跳下來的時候,一下冇站住,摔了個大馬趴。
這時爬起來,滿頭滿臉的灰土,跑過來叫道:“城裡已經亂起來了,我來找老爺討主意......”
“討什麼主意?你怎麼不在縣衙?”楊知恒把繡畫擋在身後。
“縣尊大人闔府自焚,小人......小人........”武延璟身後閃出一人,卻是他的小舅子張長貴。
這傢夥身上穿著一件破袍子,頭上還裹了一塊臟兮兮的布,上麵滿是血跡,顯然是受了傷,腰間的腰帶上斜插著一把鐵尺。
“什麼?”楊知恒大吃一驚,冇想到這個龔士元還有如此氣節。
他回頭望望,隻見縣衙方向濃煙滾滾,直沖天際,顯然他們所言不虛。
“棄城也是死,從賊也是死,還不如自我了斷,還能讓朝廷撫卹”武延璟吞吞吐吐的說。
(注1、崇禎年間,《水滸傳》已經風靡大明,街頭巷尾儘有說書先生,影響力極大)
(注2、《豫變紀略》載“崇禎五年,河南多縣饑民,見義軍至,輒自開城門”)
(注3、《豫變紀略》《明季北略》同時有載:“明末民變破城後,多無紀律,掠財物、淫婦女、殺官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