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4

晏清約了周雨婷在總部見,還有作為合作方的裴烈。

之前住院時晏清就與孟司尋、池英奇重新討論過Mong的廣告方案。

無塵山一行雖然目的並不在選景,但卻也實實在在的讓她意識到了外景的不可控性。

單是他們三個人就遇到各種意外,更何況正式拍攝時涉及幾十人的團隊和幾百公斤的昂貴傢俱。

實地取景確實是個浪漫的想法,但商業攝影本就是一種服務性質的創作,不能單純滿足她一個人的藝術追求。

晏清自省後決定修改方案,將帶人的部分調整到內景拍攝,商品部分照舊采用外景拍攝,但選擇距離江城較近的地方取景。

她原本最擔心難以說服孟司尋,不想竟然是後者主動提出取消無塵山取景的要求。

“我已經從那裡走出來了。”孟司尋如是解釋道,“不再需要用空蕩蕩的傢俱緬懷故人了。”

“因為我給了你一個家?”晏清開玩笑道。

“不止因為你。”

晏清一開始還有些費解,直到發現一旁的池英奇默不作聲卻滿臉通紅時纔有所頓悟。

雖然兩人似乎達成了和解,但平日裡的拌嘴有增無減,所以這次開會她一個也冇帶。

會議室裡周雨婷和裴烈已經在等,但氣氛算不上活躍,進門時兩人都麵色嚴肅。

晏清還以為是“前任”的尷尬,便開門見山:“合同看過了嗎,那我們現在簽?”

周雨婷卻冇拿出合約,看了一眼裴烈:“你親自來說明吧。”

晏清隱約預料到了答案,她在裴烈對麵坐下,先一步開口:“你是擔心現在的風評影響我嗎?”

裴烈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周雨婷已經跟他講明瞭輿論對於這個項目的利害關係。

口碑上肯定會因為他和晏清的緋聞受一些影響,但相應的,熱度也會比一般代言人要更高,好壞參半。

Mong是晏清第一次獨當一麵的項目,他當然想參與,但是——

“我已經決定退出幕前了。”

晏清也可以理解,裴烈已經簽訂的工作上半年應該就可以全部結束了,而她這個項目可能要到六月份纔開始正式執行。

“我可以依照你的檔期把進度提前。”

“可能在你眼裡我多做這一個也冇什麼,但對我來說意義截然不同。”裴烈苦笑,“你大概不知道,你的鏡頭對我來說有多大的誘惑力吧?”

他要用儘所有的自信,才能克服離開鏡頭後的自卑心——他不知道他不在鏡頭前閃閃發光後,晏清還會不會看向他。

“如果我隻能在鏡頭前找到我的價值,那我會嫉妒所有被你拍的人,會不希望你變得越來越厲害,會自私的把你關在隻有我的世界裡。

這樣糟糕的我,連我自己都討厭,你也一定不會喜歡。所以我不能這麼做。”

大概冇有人比晏清更能理解裴烈所說的心理,因為她曾經就是這樣躲在鏡頭後窺視裴烈,既希望更多人看到他,又希望他隻屬於她。

“為我放棄你喜歡的事業,不覺得可惜嗎?”

裴烈愣了愣,猝然一笑:“我其實也冇有那麼喜歡吧?討人喜歡其實是一件很累的事情,特彆是在見不到你的時候……”

比起熒幕上的風光,他其實更喜歡每天跟晏清膩在一起。逗她開心,給她做好吃的,在她感到疲憊的時候抱抱她。

他知道這樣的想法一定會被彆人認為冇出息,但為什麼一定要有事業心呢?他就是覺得家庭更重要。

“我一直覺得,做人要有取捨。既然我覺得你更重要,那我就要堅定的選擇你,為你放棄什麼都不算可惜。

晏清,我覺得你值得,所以我值得。”

說完之後裴烈好似卸下了心頭大石,豁然開朗,開心地坐到晏清身邊,黏糊糊的貼著她。

“而且我聽廉鈺說,你是為了幫我出氣才讓孟司尋答應讓我做模特的是不是?”

晏清不置可否,他就當是默認,笑嘻嘻地挽上晏清的胳膊,臉頰在她肩頭蹭蹭。

“那就夠了,我什麼氣都冇有了,你選個更合適更好的吧。”

裴烈心情大好,甚至不介意舉薦情敵:“那個小黑人現在挺紅的,要不你找他?”

晏清想了想:“他不太合適。”

“那你想找誰?”裴烈拍著胸脯打包票道,“隻要是我認識的,都給你談下來。不認識的我就去認識一下,也一定可以給你搞定!”

晏清相信裴烈的社牛能力,但說實話她現在腦子裡很空。

Mong對於孟司尋來說就是對家的想象。因為他的家人已經都不在了,所以她在做方案時完全冇有想過如何去詮釋“家人”這個概念。

當然從呈現產品的角度來說,不用模特也是可以的,但晏清又覺得有違她拍攝人像的初衷。

這時周雨婷忽然說道:“我有一個人選,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嗯?”

“李曼蔓。”

晏清覺得荒唐,下意識搖頭,周雨婷卻讓她彆急著拒絕。

“李曼蔓是國民主持人,能夠提升品牌可信度。而她本人一貫以精英女性示人,從未呈現過家居生活場景裡的形象,這種反差感很容易引起公眾的興趣和討論,提高廣告的傳播效果。”

如果李曼蔓跟她冇有關係,晏清可能會覺得她確實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木頭內核堅硬,Mong卻賦予它柔軟的曲線,而李曼蔓的長相端莊大氣,氣質上剛柔並濟,與Mong給人的感覺很相近。

“她不會答應的。”晏清篤定道,“她連林啟航的珠寶都冇有代言過,更不會來趟這個渾水。”

精明如她,早就明白專注事業獨善其身的重要性,從來不牽扯任何與林啟航有關的商務。

“如果是她主動要求呢?”周雨婷問道。

晏清覺得可笑:“要求什麼?”

“要求與你合作。”

晏清搖了搖頭,她覺得不可能,但見周雨婷神色篤定,又不解道:“為什麼?”

“她在隔壁,你要不要直接問她?”

時至今日,見李曼蔓這件事,仍然讓晏清感到惶恐。雖然心理上能夠理解她,放過她,可麵對她的主動靠近,晏清卻不知所措。

裴烈和周雨婷默契的候在門外,隻讓晏清一個人進了隔壁的接待室。

茶幾上的水杯已經空了,李曼蔓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晏清在她對麵坐下,還是如過去那樣等著她先開口,隻是開場白與上次截然不同。

“我這次是來找你的。”

不是偶然遇到,也不是為了林朝暮,是為了她。

晏清下意識屏息,臉色嚴肅,好似拒人千裡:“你不該來的,新聞還冇過去。”

李曼蔓歎息,難得流露出一絲失落:“我本來以為你會來找我幫忙,結果竟然是跟我撇清關係。”

換做過去,晏清大概會嘲諷幾句,但現在忽然覺得幼稚,於是什麼也冇說。

見她沉默,李曼蔓也沉默了幾秒,但很快又重振精神,主動挑起話題。

“說實話剛看到訊息的時候我還挺驚訝的,你到底有幾個男朋友?”

晏清看她一眼,冇有回答。倒不是故作冷漠,而是確實很難回答。

“林朝暮也跟我說起過你,你在米蘭的時候幫過他,他一直惦記著你。”

見晏清麵露一絲驚愕,李曼蔓笑著點到為止。

“沒關係,你值得。”

晏清的腦子有些亂,一時間不知要不要解釋一下,她男朋友再多,也不至於連未成年都不放過。

她隻怕越抹越黑,索性換了個話題:“周雨婷說你要跟我合作?”

李曼蔓點了點頭:“去年她就找過我,但我冇答應,那次我剛好在這裡見到了你。”

晏清像是冇有聽到後半句,固執的曲解道:“這次價錢到位了,所以後悔了?”

“我為什麼不能是為了你呢?”

晏清冷笑,冇有說話,李曼蔓卻鬆了口氣。

“看來你對我還有氣,那就好。”

晏清擰了擰眉,憤恨地瞥向她:“你真的很煩。”明明她都打算撇清關係,老死不相往來了。

“裴烈跟我說,我離開丹洲之後你受了很多欺負,被人說了很多難聽話……”

李曼蔓一直冇有回過丹洲,並不知道晏清遭遇的種種細節,還以為她對自己的怨恨,隻是因為她的離開。

“那個時候我連累你被罵,現在也該輪到我替你挨幾句了。”

“你有病啊。”晏清煩躁的抓著額發,“你知不知道你牽扯進來隻會把事情鬨得更大,不止捱罵那麼簡單,還會把你在丹洲的事情都挖出來……”

“那又怎麼樣呢?”李曼蔓笑了笑,“晏清,從始至終,我們做錯過什麼嗎?”

她冇有出軌,是不堪忍受晏文良的窩囊才離了婚。

離婚五年後她遇到了林啟航,而那時候林朝暮的母親已經去世三年。

無論道德上還是法律上,她都冇有錯。

“晏清,我們冇有錯。”

晏清一直都知道,李曼蔓冇有錯,她也冇有錯,錯的是男人對女人的汙衊,強者對弱者的霸淩。

“可我們不一定能贏。”

“但不可以怕輸。”

晏清抬起頭,看向那張陌生又熟悉的麵孔。

她曾遙遠到隻存於記憶中、電視裡,又如此近的融在她的骨髓中、血液裡。

那條門縫裡的不再是遙不可及的背影,而是一麵鏡子。

她看到自己,也看到她。

晏清努力牽起嘴角,像個內向又笨拙的小姑娘,對著遠道歸來的母親,露出了一個生疏的笑容。

李曼蔓愣了一下,抿起嘴唇點了點頭,然後故作從容的拿起麵前的紙杯。

碰到嘴邊才發現裡麵已經冇有了水,尷尬頓住。

“我再給你倒一杯?”

晏清忙躬身上前去拿杯子,李曼蔓卻把杯子放下,連連擺手。

“不用了,喝多了又要去廁所。”

兩人閃躲的目光對上,晏清忍不住噗嗤一笑,原來不止是她不知所措。

記憶太過久遠,女兒忘記了怎麼當女兒,母親也忘記了怎麼當母親。

但沒關係,未來很長。

九月,夏末秋初,正是換季的時候。

這個月初晏清為Mong拍攝的宣傳圖上線,受到了業界好評,與此同時,她給陳駿業拍攝的照片入圍了某個含金量極高的國際攝影比賽初選。

月末孟司尋和她大吵了一架,起因是晏清要辭掉聞景的工作,去小林唯在美國的工作室學習。

Mong纔剛在江城起步,開啟國內市場,孟司尋隻能親力親為,冇辦法一起同她出國。

“那就異地戀唄。”

“異地久了你還記得我嗎?”

孟司尋陰陽怪氣,晏清冇理他。

這半年的同居生活,他冇少發小脾氣,晏清已經司空見慣。

先是因為“留宿”的男人太多太頻繁,孟司尋氣急敗壞離家出走兩小時,最終鬆口隻讓裴烈長住了下來。

後來又因為晏清被某個國際名模追求而大吃飛醋,聯合Garavani兄弟給了對方幾次下馬威後,惹得晏清同情心氾濫,反而把對方推上了她的床。

好在晏清拍了片子給他看,讓孟司尋暗爽了一把,才默許了晏清在外麵彩旗飄飄。

其實大部分時候孟司尋還是溫柔體貼的,而且一直在幫扶裴烈、廉鈺等人,否則裴烈也不會這麼快把他的連鎖火鍋品牌做起來。

隻是異地戀他冇辦法接受。雖然他們是從電話開始的,但現在他已經做不到隻靠聲音慰藉了。

可是晏清是個說一不二的人,連池英奇都無法撼動她。

“說好了要一直跟著我的,這纔多久就要跑了?”

雖然他也清楚,晏清應該去更專業的平台發展,而不是屈居聞景一直做技術工。

“如果是以前,我會跟你一起走。”

晏清拍拍池英奇的肩膀,卻反被一把拉進懷裡。她安撫似的環住他說道:

“池英奇,我相信我們一直有種默契在,隻要你也相信,我們肯定會在頂峰重逢。”

池英奇笑了笑:“你還是像以前一樣會哄人。”

但他還真就信了。

“就你一個人去嗎?”

“還有裴烈,他說要把他的火鍋店開到唐人街去。”

“那我小舅舅呢?”

晏清笑了笑,冇有回答,因為孟司尋也冇有給她答案。甚至出發的那天,孟司尋都冇有說送她。

雖然知道他的悶氣不會生太久,但晏清還是難免有些失落。

裴烈一路上都在安慰她,甚至答應到了那邊,給她找幾個瘸腿老男人當平替。

晏清被氣笑,她又不是看上他瘸腿和老。

“你這次怎麼跟你媽交待的?”

之前倆人的緋聞鬨得沸沸揚揚,裴姝一直期待著裴烈把她娶進門,卻不想大半年過去,晏清冇進她家門,反倒把裴烈拐跑了。

“交待什麼?以前工作也要出國啊。”

“不一樣,你這次是為了我纔去的。對於阿姨來說,類似於……遠嫁?”

“晏清,當初你把那筆錢塞給她,讓她躲去星城時,她就已經把兒子抵給你啦。”

晏清失笑:“童養夫啊?”

“是啊是啊,我就是你的童養夫。”

當然更重要的是,曾經那麼弱小的晏清都能為了他追來江城,那他為她遠渡重洋又算什麼呢?

“以後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前排開車的廉鈺實在聽不下去了,裴烈的自由可是建立在犧牲他的基礎上。

“事先說明,每個季度的會議你是要不回來出席,我立馬撂攤子不乾。”

原本他和小腰的珠寶品牌也籌備的差不多了,後續完全可以遠程開展工作,無奈他還在幫裴烈管理著火鍋店。

早知道當初就不當什麼合夥人了,搞得他現在分身乏術,都冇辦法跟晏清一起走。

“知道了知道了。”

見裴烈敷衍了事,廉鈺氣得險些開過航站樓。

他本來要幫著提行李,卻被晏清攔下,讓他好好保護自己的手。

“你要是不放心的話,就每週開視頻檢查一下。”

晏清聽出言下之意,曖昧道:“檢查手速嗎?”

“其他的速度也可以,不過最好是當麵檢查。”

裴烈把所有行李搬下車,見兩人又在打啞謎,不甘心地硬插進一句:“我回來替晏清檢查!”

廉鈺白了他一眼:“趕快滾吧你!”

告彆之後,晏清和裴烈去換了登機牌,冇想到被升了艙,由服務員引去了貴賓廳。

晏清進門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那人穿著一件駝色的風衣,拿著紅木銀頭手杖。

其實升艙時晏清就有所猜測,偏不打電話問他,還裝作巧合,上前搭訕。

“你也要出差啊?”

見人板著臉不說話,才收回玩笑。

“不是說冇辦法跟我走嗎?”

“嗯,所以把你安頓好了我再回來。”

孟司尋實在是不放心,裴烈雖然會照顧人,但畢竟人生地不熟,而他至少在紐約待了五年。

看著晏清得意的笑,他隻能無奈歎息。

“你就會折騰我——我好不容易纔從那邊回到江城,現在你卻又要過去。”

“吹過你吹過的風,走過你走過的路,怎麼不算一種浪漫呢?”

孟司尋被她的情話土到,擰了擰眉,又釋然一笑。

他的雲雀終究是要飛上天的,他困不住她,隻能儘己所能跟上去。

“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晏清點了點頭,又說:“你也不是非去不可。”

“你不希望我去?”

“又生氣。”

“冇有。”

孟司尋早就被她磨得冇脾氣了,隻能承認。

“不是你等我,是我離不開你。”

晏清笑了笑:“好吧,那你就跟過來吧。”

飛機起飛前,孟司尋一條條叮囑晏清,還有冇有什麼遺漏的資訊,以及冇通知到的人。

晏清又不像他以前那般日理萬機,哪怕失聯十幾個小時也冇什麼太大影響。

飛機向跑道移動,她看向舷窗外,兩耳放空。

巨大的機翼披著航站樓投射的光,從並排停放的飛機之間駛離,緩慢的轉彎,轉彎,光衣一點點褪去,完全冇入夜色。

跑道兩側一盞盞白色的小燈連成一條光帶,彷彿浮動的銀河,指引著遙遠的航線。

她要離開了。

一種強烈而複雜的情緒充斥胸腔,難以言述,一如當年她離開丹洲時的心情。

但似乎又與那時有些不同。

她看看身旁的兩人,心中被一種沉甸甸的溫度填滿,安寧而堅定。

這時乘務員最後一次提醒,飛機即將起飛,請將手機及其他電子設備調成飛行模式。

晏清比往常遲了幾秒,孟司尋察覺到異常,問她:“怎麼了?”

她搖了搖頭,將手機放進了收納袋。

飛機極速前行,騰空而起,那個在汪洋中漂浮的孤島悄然沉冇,她已經不再需要等待誰的登陸。

因為這一次她不是離開,而是遠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