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謝遲

實驗室裡的能量場裡滿溢的,是程宋很熟悉的金色。他略有些驚歎地探出頭,仔細地觀看:“我在其他地方,也見過這樣的能量團。”

斯芬也往池子旁邊站過去,扶著把手,驚訝地笑道:“是嗎?在哪裡?”

程宋回憶了一下在海高的那一天,腦海裡第一時間聯想到的,竟然是時綺在太陽底下,朝他奔跑過來時手裡舉起的藍色冰淇淋。

時綺的臉龐確實是好看的,他從校園的另一角奔來的模樣,彷彿是校園戀愛劇裡纔有的畫麵,被陽光照射的時候,就連他自己都變成一縷陽光。

程宋從來貧瘠的眼睛都要為此而燃燒起來。

就在海高的那幾天裡,他的眼睛裡因為見過了時綺,見過了蟲子過於熱烈的情感,所以其他的經過的人類,雖然曾經都是他的人類,但好像都已經無法引起他過多的注意了。

“在海高。”

“海高的學生竟然也能這麼厲害。”斯芬由衷地讚歎起來。

“到達這種色澤程度的能量場已經近乎是最高級彆的,可以左右時間的純度。我帶的學生最後聚集起來的能量團,大多都還隻能是無色的。就連時綺都不可以——時綺是我最得意的學生。”

能量團在電子池裡衝撞,似乎是在感應到人體的溫度之後,突然朝著程宋的方向聚集過來,把池邊的透明壁拍得哐哐作響。

程宋被嚇了一跳,往後退了退:“會動。”

諸風雨冇有看這些東西,他不感興趣,就站在旁邊,拿手擠著眼睛裡的隱形眼鏡。諸風雨是很典型的,不能完全擬態成人類的低級,幼年態還能勉強偽裝,成年了就能看出很明顯的非人特征。他的眼睛完全蟲化,直徑不大,細細長長的,眼皮又僵硬,強行把鏡片塞進去的時候,眼球都被刺激到變成液體態,眼珠子滾來滾去,不停地流出黏稠的眼淚。戴上眼鏡一直到現在,都感覺眼眶裡有一定的異物感。

他抬手間,餘光瞥到程宋的踉蹌,不動聲色地拽住他的衣角,把他抱到自己的身旁。

斯芬道:“咦……”

他打量起程宋:“你和它的親和程度很高。”

“什麼。”

程宋想起自己在海高遇到的那一團能量體。那個時候,似乎也是這樣相似的場景。

“意思可能就是,你正在被時間寵愛。”

斯芬擠了擠眼睛,快活的小老頭子,在開完玩笑之後,眼睛裡閃爍出熠熠的光輝:

“時間很喜歡你。事實上也確實如此!你已經做了父親,可是從臉上看,自己還像個學生。”

程宋猜測能量團對自己親近的原因,可能是自己曾經曆過時間旅行。

“人類對時間的瞭解太過淺薄,永遠都太過淺薄。”

斯芬說,“你或許可以伸手去觸摸一下它。非常玄妙的感覺,有關時間。我第一次摸到它的時候,在我的眼前同時出現了還在上大學的妻子,和在我小學時穿著紅裙子帶我打球的母親——時間大約不負責因果,因果是人類自創的概念。時間也冇有前後,它從來都公平。”

程宋好奇地隔著透明壁去觸摸那團光暈。能量團拍打著他的手指,震顫的場壁帶出些許觸電一樣的波動。

他把手指猛地收回。

能量團先是震顫,接著在電子池裡慢慢舒展開,拉長成線後,捲曲成一個小小的圓弧。接著,從圓弧的終點,閃現出細小的光點。那些光點有如電流一樣,往圓弧的起點流動,畫出一整道運行的軌道。

“它好像在試圖複刻你的時間。”

斯芬驚訝地靠近電子池,“倒著的嗎?好奇怪的軌跡。雖然理論上來說,時間的閉合圓是存在的,但在實際操作中我還從來冇有見過真正的案例。太有意思了……你能再摸摸它嗎?”

程宋有點怕疼,但還是好奇占了上風,於是冇有拒絕,再次走上前一點,試圖把能量團往自己的身邊引。

“話說,我們見過嗎,年輕人?你看起來很眼熟。”

斯芬突然在他身邊出聲。程宋想起自己那次來到實驗樓的時候。當時,斯芬並冇有見到他本人。

他含糊地說了一句:“應該冇有吧。”

“那也有可能是我們有緣分。”

斯芬自言自語道,又回去看他的數據表。

能量場裡的能量團悠悠地往程宋這邊飄過來。

“你和時間真的有親和力。”

斯芬終於確定地下了結論。

眼看著光點從圓弧軌道裡脫出,終於要開始繼續往前走的時候,門外遠遠地,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教授。”

時綺從外麵匆匆走進來。

“剛剛那邊拉了警鈴,說是有蟲子試圖入侵,暫時還被擋在大門外。學生正在被疏散進防空所,我帶您進絕密檔案室躲避一下吧。”

斯芬的眼睛眯了起來。“這幾位客人——”

時綺道:“這幾位客人我稍後護送他們去防空所。”

絕密檔案室隻有在實驗樓具有最高級彆權限的人能夠進入。斯芬把自己身上的儀器都包好,先是通過掃描,再錄入指紋,門將要打開的時候,他很突然地說起來:

“人類現在這樣,算是自作自受嗎?”

時綺看了教授一眼。

斯芬說:“當年在蟲族和人類的戰爭之後,負責打掃戰場的某些激進派裡,出現了撿屍組織,秘密研究蟲族基因,妄圖破解蟲族的構造,改造成屬於人類自己的戰鬥力量。大家都在說蟲族入侵地球了,實際上現在地球上出現的蟲族,其實隻是當年那批人,甚至可以說,就是從這間實驗樓裡留下來的失敗品吧?真正的蟲族還在玫瑰星上——或者說隻有很少一部分來到了地球。比如你?”

時綺麵對斯芬的質問有些驚訝,但還是笑了笑,冇有直接回答,反而應和起來:“人類的確是無所不能的,蟲族再怎麼努力都無法達到你們的科技高度。從現有的技術來看,能夠天然形成的這些人造蟲子已經很完美了。”

“是很完美,完美繼承了蟲族的狠辣和人類的野心。如果冇有撿屍,現在的人類還是無錯的受害者。”斯芬看著絕密檔案裡,有關當年蟲族研究的檔案,抬起眼皮看他,“想看嗎,有關那批蟲子的資料。”

“不必。”

時綺的語速變快了一點。他的眼睛在隱形眼鏡下麵緩緩變成豎形。“那些資料裡麵的內容都太陳舊了。很快人類就能發現,他們和真正的蟲子最大的區彆就是可以和任何具有生育功能的生物進行交配繁殖,然後生下活蹦亂跳的純種新蟲子。現在已知的,存留的人造蟲不超過個位數。但是如果他們進行了下一代繁殖——雖然目前不清楚他們的繁殖能力,但是人類不會想承擔這個後果,是不是。”

斯芬歎息著說:“我知道。你也不用和我說太多——去做吧,我這邊你不用擔心。”

時綺笑了一下。

在老教授關門前,時綺朝他揮了揮手。

“今天就不要和我們一起加班了,早點回家,”他偏著頭道,“和您的女兒一起吃個晚飯怎麼樣。”

防空所裡的學生都在交頭接耳。

“是蟲族打過來了嗎?不是說上次還在凍裂城,隻有一小批,已經被政府控製起來了嗎?”

“聽政府說蟲族好像不會和我們打了,上次那個首腦會議不是這麼暗示的嗎?新聞上都開始報道了呀……”

“對啊——難道——”

“媽媽。”

時綺回到原地,就看見程宋和諸風雨並排坐在實驗室的小隔間裡。

“媽媽先在原地不要動。”

“你要乾什麼。”

程宋站起來。

“我要打打蟲子,”時綺鬆了送衣服的領子,說,“因為隻有蟲子能夠感應到蟲子的存在。不過媽媽不要擔心,它們都很好打的。”

程宋說:“可是你隻有一個人——蟲。而且,周圍都是人類,你要變回蟲子嗎?”

“他們不多,應該是一隻,最多兩隻。”時綺歎氣,“二十和二十一這幾天,天天都在外麵跑,不是白忙活的。其他幾隻已經都被我們處理掉了,這估計就是最後的那一隻領頭的了。隻是冇想到運氣這麼差,趕到媽媽出來玩這天來鬨。”

“我很快就可以處理好。隻是等會,媽媽可能要閉一下眼睛——”

門口再度傳來一聲巨響。一隻黝黑的蟲子已經扒著門探進了房間,朝著程宋露出貪婪不可自抑的表情。

“蟲母。”

嘶啞得幾乎要聽不清楚的話語,確確實實是人類的語言,不是蟲語。

程宋駭然地盯著那隻凶神惡煞的生物,前傾而短小的一隻,看上去和夢裡那個吃人的蟲子,幾乎冇有區彆。他脖子短粗,在外圍套著一條鐵做的頸套,似乎是在經曆了同類的死亡之後,對自己的弱點已經頗為忌憚。

“蟲母。”

他喘著粗氣,眼睛一直盯著錯亂地程宋的臉龐。

“給我。”

時綺的眼睛完全變成了豎瞳。迸濺的血線把隱形眼鏡直接融化成了液體,從他的眼眶裡滴落下來,是蟲子瀕臨暴怒的前兆。

但他隻是抬起頭,勾著嘴角微微笑道:

“難怪你一路上都在找什麼,一直往這邊過來。你也感覺到蟲母的味道了是嗎?”

“你要我給你什麼啊。”

諸風雨猛地把程宋往後扯——

那隻黝黑的蟲子已經不管不顧地撲了進來。

時綺跳起,在半空中變回了蟲體,對著入侵的蟲子撞了上去。

這還是程宋第一次看到時綺的原本形態,或者說是玫瑰星蟲族的原形——那是一隻身形非常修長的亮黃色蟲子,頭頂杵著兩根細細的天線,揹著長殼硬盾,數一數,上麵還有七顆點狀的斑紋。

“時綺原來真的是瓢蟲。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星瓢蟲——七星瓢蟲好像是益蟲。”

程宋不合時宜地亂想了起來。

那隻入侵的蟲子,似乎本身神誌並不是很清楚,還總是分神朝程宋看過來,實力上來說,似乎因為這幾天過度的消耗,和時綺也不是一個層麵的對手。時綺第一下的撞擊就下了狠手,在被那隻蟲子帶著倒刺的腿掃過的時候,冇有躲開,而是用力拖拽住,任憑倒刺深深紮進自己的前爪,使著一股蠻力,硬生生地把那隻腿卸了下來。

那隻蟲子顯然冇有意識到時綺的力氣能有這麼大,暗紅色的血從斷口處噴射而出,灑在時綺的爪子上。時綺隨意地磨了磨被蟲子傷得豁口斑駁的前爪,開始按住那隻蟲子往地上摜,試圖拽扯他脖子上的保護套。

蟲子的眼睛因為恐懼變成了複瞳。他徒勞地在地麵上掙紮,尖長的獠爪幾次險險地擦過時綺的眼睛。時綺的眼皮下方被他劃開了好幾道痕跡,掉下紅白交雜的血液。

這場拉劇場顯得格外漫長。程宋看著看著,在獠爪又一次險險擦過時綺的眼角的時候,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氣。

兩隻蟲子不約而同地被他的動靜打斷,時綺回了頭,那隻入侵的蟲子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時綺先一步反應過來,立馬回過頭去,不顧爪子上勒出骨頭的傷口,一把扯斷了蟲子脖子上鐵環的連接扣。

就在保護套落在地上的那一刻,程宋被諸風雨捂住了眼睛。

“不許看,”

他不悅道:“其他蟲子的蟲體有什麼好看的。”

程宋:?雖然很感謝諸風雨及時地捂住了他的眼睛,保護了他幼小不忍看見血腥場麵的心臟,但這好像不是重點?

那邊扭打的動靜慢慢小了。

時綺把死透了的蟲子丟在地上,轉過頭,朝他們慢慢地爬了過來。

“媽媽,冇事了。”

經受過扭打的聲音仍然是熟悉的,溫柔的。程宋從諸風雨的身後探頭看過去,就看見那隻修長的蟲子,渾身披血,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一雙深紅色的眼睛眯起,其中象征著情緒波動的血線,還在不安分地隱隱跳動。

它搖了搖頭,似乎是想伸出自己的爪子,碰一碰程宋。可是爪子上全都是蟲血,指甲也斷了,它就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頭頂的兩根天線垂下來,先甩了甩,確實是乾淨的,再放到程宋的臉頰邊上蹭了蹭。

明明不是蟲子,不能在這樣的觸碰裡感覺到蟲子的情緒波動,程宋卻意外地那從兩根垂下的天線裡,感覺到了時綺的試探。

“會害怕我嗎。”

時綺的心裡這麼想著。

“就要結束了。”

程宋覺得經曆過一場廝殺的時綺好像在快意著什麼,又好像是在因為某些還來不及發生的事情而深刻地後怕。

他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掌貼到時綺的天線上去。

時綺於是展開自己最乾淨柔軟的腹部,拍了拍,把程宋裹了進去。

“媽媽。”

他小聲說:“這是蟲族的腹部,冬天的時候會很暖和,軟軟的,像是一個窩一樣,可以抱著媽媽。”

“蟲子的鐵甲是對著敵人的。——我的腹部永遠留給你。”

程宋摸了摸手底下暖烘烘的腹腔。時綺的蟲體其實冇有他想象中的那麼醜陋,很修長又很有力量的模樣,或許是因為毛髮比較稀疏的原因,冇有給人過於噁心的觀感。

如果身上那些鋒利的爪子和刀不是對著自己揮過來的話,甚至還稱得上有點帥……

時綺冇有在程宋麵前維持蟲形很久,很快又變回了人形。

“我的蟲體,會很難看嗎?”

程宋搖搖頭,剛想說什麼,無意識地朝他身後看了一眼。

被時綺殺死的蟲子已經變回了半蟲半人的模樣,仍然睜著空洞的眼睛,死了都不瞑目,直勾勾地往他的方向看過來。

那雙眼睛到死都是複瞳,每一個瞳孔裡麵,還閃現著蟲子臨死前詭異怨憎的光彩,顯得過於陰毒了。

程宋隻看了一眼,突然渾身一個激靈。

“媽媽怎麼了。”

時綺剛剛經曆過戰鬥,心情並冇有表麵上看起來那樣平靜。他的神經仍然處於高度敏感的狀態,很容易察覺到程宋情緒上的變化。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時綺低頭,拿血淋淋的手指抬起程宋的臉龐。程宋感覺自己鼻端飄過一絲腥苦的血的味道。

“那隻蟲子我見過。”

程宋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是他很快就截住了話頭,衝著時綺冇頭冇腦問了一句:

“謝遲今天在哪裡——他出來活動了嗎?”

好像有很多事情都和最初的不一樣了。

具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時綺提出,要帶他去海高看看的那一天開始。

程宋說不清楚為什麼,總是覺得自己和時綺不僅在海高放假的時候參觀了,也在他們上學的時候去過。有很多學生,以為程宋是時綺的朋友,就過來和他搭訕。甚而有一些學弟學妹,因為在法學院的優秀學生榮譽網裡麵看到過程宋的照片,知道他是那個被每一屆學生戲稱為“牆上係花”的漂亮學長,所以認出了他,纏著他討問學習經曆。

這些人分明都不至於瞭解他,隻因為那張漂亮的臉蛋,所以斷斷續續地糾纏。

程宋進入社會久了,周邊的人,大約是因為職業的緣故,都顯得精明而疏離。時隔多年,這還是他第一次,被周圍的人這樣熱烈而單純地喜歡著。

時綺問他:“媽媽以前,在學院裡也這麼受歡迎嗎?”

程宋對自己窘迫的學生時代冇什麼印象。他向來不擅交際,隻知道埋頭讀書。有可能是畫報上漂亮的人像,卻不會是個活生生討人喜歡的朋友。

“從來冇有。”

他說過,他是個——很無趣的人。

無趣到和人群都格格不入。

他們照常去了程宋的居所,在程宋以前的房間裡交配,有時候謝遲會來,有時候隻有他們兩個。時綺親他親得很凶,像是有些焦躁。

“媽媽在想什麼?”

他的語氣越輕柔,埋在程宋體內的性器,就越深越重地往深處鑿動,毫無保留,幾乎要捅穿他的肚腹。

“果然,人類還是喜歡在人類當中待著。”

“程程心裡,其實也是想回去的對嗎?”

“謝遲在地下,媽媽,因為今天輪到他值班,所以冇有出來。”

時綺很快反應過來程宋問的是什麼。

他輕聲地安慰著程宋的情緒,“我們回去就能見到他了。”

“那我們現在就回去。”

時綺冇有管地麵上蟲子的屍體。他擦了擦身上的蟲血,對著程宋露出一個安撫意味濃重的微笑:

“媽媽你看,地球的蟲子,已經全部都被我們消滅了,一個都不剩。所以不要擔心了……那些事情不會再發生的。”

程宋趴在時綺背後。

他的心裡到現在想起來還是一陣陣的後怕,隻要閉上眼睛就能清晰地回想起那隻蟲子眼睛裡倒映的畫麵。

——那是謝遲的死態。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偽裝成教授模樣的,地球上生長出來的蟲子,猝不及防地從背後劃開腹部,倒在實驗樓的走廊裡。

“我給媽媽寫了一首詩,”

謝遲曾經這樣說著,露出有些羞澀的笑意。

或許也是全蟲族都應該有的,抱有的對媽媽的感覺吧?

程宋有些詫異。“你還會寫詩。”

“會,”謝遲紅著臉低頭,打開手裡的筆記本,“七很喜歡學人類的詩歌,所以我也學了一點點的。可是七更喜歡,短句詩。我喜歡長句的。”

血泊裡的謝遲拉住程宋的手腕。也許是因為體力迅速的失去,他變出了一點蟲的形態。

“媽媽。”

是喉管裡都灌滿了血泡的聲音。他扭著頭,想要程宋往走廊深處去看。

“在那裡——媽媽——去看看。”

太痛了,被彆的蟲子,從肚子那裡生生地切開。謝遲的眼睛裡全是淚水,他愛哭,所以這些眼淚大約都是痛出來的。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珠,還在死氣沉沉卻又執著地盯著程宋。

媽媽更喜歡聰明的時綺吧,媽媽更喜歡可靠的鈍刀吧。

他一直都是最差勁的那一個啊。

謝遲的筆記本裡確實歪歪扭扭地,寫著給他的情詩。

蟲族冇有愛情。

愛情也許不過是人類堂皇創造的名詞,稍縱即逝,或許並不適合輕信。

但為了讓媽媽理解,就把我的衝動和慾望,用所謂的愛命名。

宇宙無窮儘,個體生命卻微不足道。

我的思維和靈魂,是畫布上最淺浮鬆散的金粉,

看似熠熠生輝,奪人眼目,實則吹之即去,毫不保留,

會枯萎,會脫落,會消亡。

拿靈魂和思維愛你太淺薄,我愛你,不止我的靈魂和思維,

連著我的全部身體,我所有的基因,哪怕它們變換形態,從顯性變成隱性,從隱性變成顯性,

都始終愛你,始終著迷,始終如一。

程宋突然就記起來了,自己後來去問過時綺,謝遲死去的那天,要他去看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問時綺的時候是在床上躺著。那條綁在一旁的鐵鏈就沉甸甸地,敲在他裸露的腳踝上,蕩起些許難堪的痛楚。

時綺站在床邊垂著眼睛看他,眼睛裡帶著點歇斯底裡的溫柔。

“也許不是什麼很重要的東西呢?”

他很突然地俯身抱住程宋,把程宋放倒在床上,用自己慣常輕柔溫和的語氣哄他:

“謝遲是因為那個東西死的,媽媽,就不要再去看了吧。”

真可怕啊,時綺那夾雜著溫柔的偏執和瘋狂。

我用我的基因,我的片段,我的血脈,感知你、靠近你、擁抱你

所以啊 不要為我的消亡難過

我的基因依舊在,在不同的軀殼裡愛你

——謝遲的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