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刻鐘後，翊貴妃與德妃方纔相繼趕到。

二人踏入霽月軒，一眼便看見端坐於主位，正慢飲著一盞君山銀針的皇帝，臉上俱是控製不住的訝異。

但她們皆是在深宮浸淫多年之人，那失態僅是一瞬。

旋即恢複了一貫的端莊持重，上前幾步，恭謹地斂衽行禮：

“臣妾參見陛下。”

顧聿修抬了抬手，語氣平淡：

“免禮。坐吧。”

於是，帝、妃四人便在廳堂內坐了下來，案上奉著新沏的香茗，茶煙嫋嫋，卻無人有心思細細品味。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隻偶爾產室方向隱約傳來的、被極力壓抑的悶哼聲。

其間，惇貴嬪曾婉言勸過一次：

“陛下，溫妹妹是未時一刻發動的，想來時間還要許久，陛下龍體要緊，不若先回乾清宮歇息，此處有臣妾，貴妃娘娘和德妃娘娘守著。

一有訊息即刻遣人稟報。”

顧聿修神思不屬地回了句“無妨”，便不再多言。

翊貴妃見狀，睫羽微垂，亦不跟著多勸，隻安靜端坐。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心思各異的沉寂之中。

這一坐，便是漫長的三個多時辰。

眼見窗外日頭漸西，暮色如青灰色的紗幔般緩緩籠罩宮闕。

廊下與殿角的鎏金蟠枝燭台與琉璃宮燈次第亮起，暈開一團團暖黃的光暈。

然而寢殿深處卻始終靜悄悄的。

隻聞宮女們端著熱水、布帛等物，腳步匆匆、進進出出的細微聲響。

氣氛壓抑得令人心慌。

殿外等候的眾人一時無所適從，隻得焦灼地徘徊，目光不時瞥向那緊閉的殿門。

恰見溫珞檸身邊最得力的含珠自內殿掀簾而出，眾人連忙圍上前去，七嘴八舌地探問裡頭的情形。

含珠雖麵帶倦色，卻仍強打精神，依著接生嬤嬤的話清晰回稟：

“回各位娘娘，嬤嬤們仔細查過了。

說我們小主胎位極正，骨縫正在慢慢打開，眼下隻需靜待宮口開全，便可順順噹噹地生產……

還請陛下和娘娘們稍安勿躁。”

眾人聞言，心下稍寬，一直候在廊下的陳太醫也撫須頷首，適時補充道：

“貴人這是頭胎，產程綿長些實屬正常。

所幸貴人素日身子骨調養得宜，氣血充沛，隻要依著接生嬤嬤的指引，一步步來，想必不會有大礙。”

此時的產室內，溫珞檸正經曆著前所未有的煎熬。

她雖無生產經驗，卻也早從嬤嬤和太醫處知曉，在產道未開全時胡亂用力徒耗精神。

所以一直死死咬住口中軟布，額上青筋凸起。

冷汗早已浸透鬢髮和貼身的細棉寢衣。

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劇烈的宮縮痛楚陣陣襲來，彷彿有無數利刃在腹內翻攪，牽動著每一根神經，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意識在清醒與模糊間浮沉。

她感覺身下濡濕一片，溫熱的羊水伴隨著越來越密集的宮縮不斷湧出，骨骼也被巨大的力量一寸寸撐開、撕裂。

似乎有什麼東西正拚命想要衝破身體的束縛。

在陣陣昏沉與短暫清醒交替的迷濛中。

她模糊地聽見許多人聲在耳邊催促，是接生嬤嬤和含玉等人焦急和鼓勵的喊聲：

“貴人，吸氣，用力！再使把勁！已經看見頭了！”

......

直至亥時正刻，產室內終於傳出一聲響亮而有力的嬰兒啼哭。

讓候在殿外的所有人精神一振。

錢嬤嬤用溫水匆匆淨了手，快步掀簾出來報喜：

“恭喜陛下，恭喜各位娘娘！溫貴人福澤深厚，已順利誕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一直端坐的顧聿修聞言，緊繃的肩背悄然放鬆，撚動的玉扳指的動作也停了下來，唇角緩緩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翊貴妃與德妃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神色。

惇貴嬪則明顯鬆了口氣，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然而，眾人心中的巨石剛剛落地。

左等右等，卻遲遲不見接生嬤嬤將包裹好的小皇子抱出來呈閱陛下。

產室裡麵傳來的也不是喜悅的喧嘩與道賀聲，反而是一種壓抑的、更加忙碌的窸窣聲響，間或夾雜著接生嬤嬤極低卻急促的指令：

“……彆停！快！參片！快給貴人含住！”

出來報喜的錢嬤嬤臉色一變，又一頭紮進了產房，緊閉上殿門。

方纔稍稍緩和的氣氛，頓時又變得微妙而凝滯起來。

一絲不安的疑慮悄然浮上心頭。

顧聿修唇角的笑意消失，眉頭重新鎖緊，指尖無意識地叩擊著桌麵。

翊貴妃端起手邊的霽藍釉描金茶盞卻忘了喝。

德妃則微微傾身，側耳凝神，試圖聽清裡麵的動靜。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又一刻鐘過去了。

就在顧聿修即將失去耐心，準備要開口斥問之時，產室的門終於再次打開。

出來的仍是錢嬤嬤。

她臉色發白，額上全是汗，步履甚至有些踉蹌。

她噗通一聲跪倒在皇帝麵前，聲音顫抖著，卻帶著巨大的狂喜：

“恭賀陛下！天佑大晁，祥瑞臨世！

溫貴人她……她又順利誕下一位小公主，龍鳳雙生，貴人洪福齊天，平安誕下雙生子，真是天大的喜兆！”

龍鳳雙生！

這四個字飄蕩在寂靜的殿宇中。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一向深沉內斂、喜怒不形於色的皇帝。

顧聿修猛地站起身，臉上是無法掩飾的震驚，隨即化為一種巨大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欣慰和激動。

龍鳳呈祥！

這於國於家，皆是莫大的吉兆！

“好！好！好！”

顧聿修連說三個好字，聲調一聲高過一聲，大步便要向產室走去。

“貴人身子如何？兩個孩子可都安好？”

錢嬤嬤連忙跪行攔阻：

“陛下留步！產房尚未收拾妥當，血光恐衝撞聖駕！

貴人耗力過甚，已然脫力昏睡過去，不過並無大礙，隻需好生將養便可恢複。

兩位小主子雖比單胎孩兒略顯嬌小，但哭聲響亮，手腳有力，一切安好！”

她喘了口氣，急忙解釋方纔的異常：

“方纔未及時抱出皇子呈閱陛下，正是因孫嬤嬤察覺貴人腹中胎動未止，宮縮仍在持續，驚覺腹內似還有一胎。

情勢驚險萬分，奴婢等不敢有絲毫分心，全力應對。

萬幸皇天庇佑，祖宗顯靈，貴人自身更是堅韌無比，最終得以母子三人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