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素綃輕覆掩圓腰

溫珞檸一直在霽月軒中深居簡出,安穩度日。

直至六月初,太後孃娘千秋壽辰將至,方纔不得不步出長楊宮的大門,攜宮女前往仁壽宮賀壽。

此時,她已有近五個月的身孕,小腹雖未高高隆起,卻也顯出了清晰的圓潤弧度。

她在寢殿內對著越窯青瓷蓮紋菱花鏡,由含珠、含玉伺候著,一連換了好幾身衣裳,才最終選定了一身雨過天青色撒銀線纏枝寶相花紋雲緞的宮裝。

這身衣裳剪裁極為精妙,裙幅自上而下呈魚尾狀垂落散開。

外罩一件輕薄的素雪綃雲紋廣袖披帛。

行走間,衣袂飄飄,恰好自然地模糊了腰腹的輪廓。

既不顯刻意,又保持了飄逸清雅的姿態。

太後所居的仁壽宮位於皇宮中軸線的前端,東苑之首,尊貴顯赫,而長楊宮卻僻處西北一隅,路途頗遠。

溫珞檸扶著含珠的手,步履徐緩。

才走過一段遊廊,便在拐過一處太湖石堆疊的假山景時,遇見了正一同前來的沈淑媛與惜常在。

既已迎麵撞見,便無法迴避。

沈淑媛在陸昭儀薨逝後,已是九嬪之中位份最高者,溫珞檸隻得上前,依禮微微屈膝:

“嬪妾給淑媛娘娘請安。”

惜常在也同樣行了一禮,禮節上絲毫挑不出錯。

沈淑媛入宮年頭頗久,居住在離長楊宮僅隔兩條甬道的萬春宮。

宮中舊人皆知,她當年也曾有過一段極致的恩寵。

風頭最盛之時,連翊貴妃亦需暫避其鋒。

溫珞檸未曾親眼得見那段風光,但隻看沈淑媛如今依舊保有那份秋水為神、玉為骨的容顏,與弱不勝衣的嬌怯體態。

便可知當年她是如何的豔冠群芳,陛下怕是真的傾慕這傾世之姿。

隻可惜帝王恩澤如露,轉瞬即逝。

如今的沈淑媛,一年之中也難得見聖駕幾次。

她並非冇有掙紮過,否則惜常在當年也不會得了她的提攜,從偏僻的長楊宮搬入了萬春宮居住。

彼時,惜常在急於擺脫孤寂。

而沈淑媛則需要宮中有一位新鮮嬌嫩的新人來吸引陛下的目光。

兩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然而惜常在似乎也並未能成功挽回落寞,陛下的腳步依舊很少踏足萬春宮。

此刻,沈淑媛眉宇間慣常地籠著一抹揮之不去的輕愁。

她的目光在溫珞檸身上輕輕一掠。

尤其在披帛遮掩下的腰腹處停留了不足一息的瞬間,眼底飛快閃過一絲複雜情緒,似是嫉妒,又似是悵惘。

但旋即被她秋水般的眼眸穩穩地覆蓋,不露痕跡。

她上前一步,伸手虛扶溫珞檸,聲音柔婉得如同春水:

“溫妹妹快彆多禮,你如今是雙身子的人,最是金貴,這些繁文縟節能免則免了,萬事以龍胎為重纔是正理。”

溫珞檸麵上保持著得體的淺笑,口中謙遜地迴應了幾句。

然而在沈淑媛的手即將觸碰到她胳膊時,她藉著整理腰間絲絛的動作,不著痕跡地向後微退半步。

避開了對方的攙扶。

“多謝娘娘體恤垂憐。太後孃娘千秋壽誕乃闔宮盛典,咱們還是快些過去吧。

若是遲了,反倒顯得失了恭敬之心。”

快到仁壽宮時,沿途的妃嬪漸漸多了起來,裙裾飄香,環佩叮咚。

這是溫珞檸診出身孕後,首次出現在六宮視野之中。

縱使眾人心頭,對她這份僥倖的孕事多有輕視,但當溫珞檸的身影映入眼簾的那一刻,壓抑許久的嫉妒,便如細刺般悄然紮進了心底。

憑什麼?

多少日思夜想的恩寵雨露卻求而不得,偏是這個沉寂多年、僅承澤一兩次的貴人,能不聲不響地撞了大運?

因此,當溫珞檸依規矩上前向高位妃嬪見禮時,這份酸意便不免流露於言表。

從三品的史婕妤,素以一副黃鶯出穀的清越歌喉得名,此刻卻將嗓音裡的婉轉掐出一絲刻意的尖刻。

她誇張地側身一避,丹蔻玉指虛虛一抬:

“哎呀呀!這可使不得!

溫貴人身子可嬌氣著呢,哪能給我們行禮?若是不小心扭了腰、閃了氣兒,驚擾了腹中的寶貝疙瘩,這罪名我們可萬萬擔待不起喲!”

溫珞檸來前早已料到這番情形,並不著惱,隻一味溫婉淺笑:

“婕妤姐姐言重了。

禮不可廢,您是上位,嬪妾見禮是本分,不敢因微末之軀便失了規矩。”

一旁的韻嬪聞言,捏著鮫綃帕子掩唇輕笑。

眼風卻是飛向不遠處的花叢,彷彿意有所指:

“溫妹妹這禮數週全,真叫人省心。

不似某些人呐,仗著肚皮裡揣了塊玉,就真當自個兒能在這宮裡橫行霸道了,也不知是哪兒來的底氣!”

她口中的“某些人”,在場誰都心知肚明。

韻嬪與嵐嬪同期入宮,同封貴人,又一前一後晉封正五品嬪位,本該並駕齊驅。

可如今嵐嬪腹中龍胎已近六月,風光無限。

而韻嬪的肚皮卻毫無動靜,這份難堪的差距,日夜灼燒著她的心肝。

話音未落,一陣環佩輕響由遠及近。

嵐嬪扶著兩名心腹宮女的手,挺著已經頗為顯懷的孕肚,儀態萬方地施施然而來。

她先是用一種睥睨螻蟻的目光,輕慢地掠過韻嬪平坦的小腹,從鼻子裡逸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有些人呐,自己那塊地是長不出苗兒的鹽堿地,就隻配躲在人後嚼酸菜根子!

有那本事紅眼,不如去太醫院求個方子,看看能不能也給自個兒肚子裡揣上點實在的貨色!”

她語氣刻薄至極,與往昔刻意維持的清冷姿態大相徑庭。

可見是懷了皇嗣之後,愈發輕縱了。

緊接著,她又對著溫珞檸上下打量著:

“哦喲,倒是我眼拙,這旁邊還站著一個呢?

可這人與人,到底天生就分貴賤。彆以為偶爾被露水打濕了,就能開出朵牡丹樣兒來。”

她輕嗤一聲,留下這句錐心之語,不再屑於多看任何人一眼,由宮女小心簇擁著,腰肢搖曳,款擺著離去了。

徒留一股燻人的香風。

韻嬪對著她那倨傲的背影恨恨瞪眼,氣得發顫:

“不知所謂的東西!真當揣了個金元寶就能一步登天了?能不能囫圇個兒生下來還是兩說呢!”

這帶著狠戾的詛咒,卻無人敢接腔。

宮門前一片微妙的寂靜。

還是史婕妤最先掛起和煦的笑容,打著圓場:

“好了好了,咱們再站下去啊,怕真要誤了給太後孃娘賀壽的吉時,那可真是罪過了。”

“是啊是啊,快進去吧。”

一眾妃嬪連忙附和。

紛紛收斂神色,重新堆起得體的笑容,隨著前來引路的宮人,緩緩步入了仁壽宮的殿門。

溫珞檸刻意放緩了腳步,落在人群稍後。

不經意地抬眸,正好瞥見沈淑媛清瘦的背影一閃而過。

方纔那些唇槍舌劍、明嘲暗諷,在這位經曆過大起大落的前寵妃麵前,竟似連駐足圍觀的興致也無。

隻將一身浸入骨髓的淡漠與疏離,留在了宮門外的流光浮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