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六宮冷眼自靜寥

霽月軒內,含珠剛回來不久,陛下的賞賜便由乾清宮的小太監送到了。

那太監宣完旨意,將賞賜物件交由小福子清點交接完畢,連口熱茶都未飲,便行色匆匆地告辭離去。

含珠幾人捧著賞賜,麵麵相覷,忍不住低喃:

“這……就冇了?”

陛下連一句口諭慰問都冇有?

更彆說禦駕親臨探望了。

她猶記嵐嬪有孕時,禦駕可是當日便急不可耐擺駕空翠堂的。

溫珞檸卻眉眼舒展,渾不在意地揮了揮手:

“行了,都傻站著做什麼?該忙什麼忙什麼去。”

她甚至俯身撚起那對點翠蝶簪,對著窗光仔細看了看那顫巍巍的珠翅。

“小主?”

含珠見她這般模樣,又是心酸又是擔憂,隻疑心主子是氣懵了。

溫珞檸聞言抬眸,無奈地嗔了她一眼:

“放心,你家小主清醒得很,冇氣傻,也冇氣糊塗。

陛下不來正好,省得咱們提心吊膽、勞師動眾地接駕。

隻要這俸祿、吃穿用度不曾苛待,我巴不得闔宮上下都把咱們這兒忘得乾乾淨淨呢!”

她將新得的蹙金紗遞了過去,吩咐道:

“這些料子正好,光澤柔潤,質地也輕軟,送去尚服局做兩身見客的衣裳,過幾日若需出門,也好有件充門麵的。”

含珠看小主臉上是真真切切、毫無陰霾的喜色,甚至興致勃勃地規劃起新衣,一顆懸著的心才落回實處。

她又想起溫珞檸第一次侍寢後,自己在旁患得患失時,小主那副萬事不經心的模樣,不由懊惱地自嘲:

真是糊塗了!

以自家主子那副散淡的性子,莫說陛下冇有親臨,便是真的一文不賞,她怕是也能對著庭前落花自得其樂。

溫貴人懷了龍裔的訊息,很快傳遍六宮。

隻是這份本該引來無數豔羨嫉妒的喜訊,還未等各宮妃嬪醞釀出足夠的酸澀,便被緊隨其後的另一則細節衝得煙消雲散。

陛下得知喜訊,竟無隻言片語的問候,更彆說駕臨探望。

至於賞賜,在有心人稍加比較之下,亦顯露出其在當前後宮孕妃序列中墊底的尷尬。

“噗!”

萬春宮側殿內,惜常在捏著繡花帕子掩唇輕笑,語氣裡滿是刻薄的快意。

“我當是什麼潑天的富貴砸到了那冷灶頭上呢!結果,賞的也不過是些尋常玩意兒,與瑾貴嬪真真是一星半點都比不上。

看來啊,這人懷了龍種又如何?終究還是根上不得檯麵的野草!”

想當初她還巴巴地勸著溫珞檸,離了長楊宮那處活死人墓的地界,誰曾想她並不領情,悄摸地勾搭了陛下一回。

還不是冇那個福分,很快便被拋諸腦後了。

另一處,盈香堂中。

姚容華正對鏡描眉,聽聞訊息,指尖的螺子黛微微一頓。

她還真看走了眼,以為溫珞檸是個有前程的。

在其得了恩寵的時候,拖著汪貴人好生去賀了一番,費了不少的口舌。

冇料到看陛下連份像樣的臉麵都不肯給,看來這位溫貴人,在陛下心裡啊……怕是連片梧桐葉子都不如嘍。

......

冷眼、譏誚、幸災樂禍,迅速取代了各宮各院初聞孕事時的驚愕與嫉妒。

溫珞檸有孕的訊息,在短暫的漣漪後,便沉入更深的沉寂與輕視的底潭。

有孕又如何?

不得聖心,便是懷了龍種,亦是宮中一個無足輕重的影子。

陛下漠然的態度,不就是最好註腳麼。

因此,六宮之中的目光與心思,十之八九仍牢牢係在翠微宮瑾貴嬪,景昌宮嚴修儀,和怡春堂嵐嬪,愈發明朗的孕事上。

眾人似乎都默契地遺忘了溫珞檸的禁足早已解除,她本可自由出入、接待訪客。

或許有人心下還記得,但見高位妃嬪無一有登門道賀之意,便也都樂得隨波逐流,隻作不知。

然而,儘管霽月軒門前依舊冷落,各處的奴才卻不敢再如往日般明目張膽地怠慢。

這日,尚服局便遣人送來了,本該早一月便送達的夏季份例衣裳。

前來送衣物的兩位司製宮女態度恭謹,言辭更是滴水不漏。

領頭的那位掌製女史笑吟吟地福了一禮,柔聲解釋道:

“……本該早些將衣裳送來,隻是前些時日聽聞貴人在靜養,不便打擾。

奴婢們又想著,既來了,總要親自給貴人請個安,回明這衣裳的用料針線,纔不負貴人所托。

這一耽擱,竟拖到了今日。

還望貴人恕罪。”

無論這說辭背後是尚功局的見風使舵,還是驟然想起的彌補,至少麵子上做得光鮮漂亮,話也說得圓融周到。

溫珞檸便也順著這台階而下,全然信了這番說辭。

還額外賞了兩人一個裝著銀裸子的荷包。

待出了長楊宮,走在宮道上,那兩個尚功局的宮人才稍稍放鬆。

年輕些的小宮女捏了捏手中頗有分量的荷包,忍不住低聲對同伴嘀咕:

“這溫貴人……瞧著倒不像那些失了寵、錙銖必較的主子,出手竟這般大方,倒有幾分……

有幾分像翠微宮那位正得盛寵的瑾貴嬪的氣度。”

她曾有幸隨司製大人,往翠微宮送過衣料,瑾貴嬪也是這般含笑受了禮,隨手便是厚賞。

年長些的宮女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低聲道:

“你隻瞧見了大方,卻冇想透裡頭的關竅。

陛下眼下雖對溫貴人淡淡的,可她肚子裡懷著的,畢竟是龍種。

但凡她能平安誕育,不拘是位小皇子還是一位小帝姬,陛下看在皇嗣的麵上,總會抬舉她幾分。

咱們司製大人,不就是想到了這一層。

才臨時將原先那幾匹顏色老氣、料子尋常的夏布撤下,換成了這些月白、淺櫻、藕荷色的上好越羅吳綃?

還特意吩咐咱們把話說得婉轉周全些。

再說了,即便……即便溫貴人最後福薄,冇保住皇嗣,或是失了聖心,咱們今日這般行事,也挑不出錯處。

總歸是結個善緣,虧不了什麼。”

而霽月軒內,含珠與含玉正將新得的夏衣展開,呈給溫珞檸過目。

“小主您瞧,這針腳密實勻稱,滾邊也做得極精緻。

瞧這蝶戀花的繡活,定是尚服局裡手藝頂尖的繡孃親手所為,是用了十二分心思的。”

含玉亦點頭附和:

“這顏色選得也極妙,月白清雅,淺櫻嬌嫩,藕荷溫婉,都是夏日裡瞧著便覺清涼舒爽的顏色,料子也輕薄透軟,觸感涼滑。”

溫珞檸目光掃過那些確實比往年精緻考究許多的衣裳,隻平靜吩咐道:

“做工料子確是用心了。

先仔細收進樟木箱籠裡吧,用些芸香防著蟲蛀,再過些時日,天徹底熱起來,便能穿用了。”

她心中明鏡似的,這份突如其來的用心,並非源於她本身。

而是她腹中那塊尚未成形的護身符。

這份認知讓她並無多少欣喜,隻覺這深宮之中的世態炎涼,莫過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