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讓表哥見笑了

沈星妍隨春和步入雅舍,林晉柔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見她進來,立刻含笑招手:“妍兒快來,正唸叨著你呢。”

“妍兒給姨母請安。”沈星妍柔順行禮,眼波不著痕跡地掃過室內,並未見到那抹清雋身影,心中微有失落,麵上卻不顯分毫。

林晉柔拉她坐在身旁,細細問起她飲食起居,又吩咐人端來新製的點心和溫熱的牛乳茶。

兩人閒話家常,氣氛溫馨融洽。

不知不覺窗外日影西斜,眼看到了晚膳時分。

林晉柔談興正濃,恍然驚覺,笑著挽留:“瞧我,與妍兒聊得投契,竟忘了時辰。晚膳都備好了,你便留下陪姨母一同用吧,也省得你回去獨自用飯冷清。”

沈星妍垂眸淺笑:“能陪姨母用飯,是妍兒的福氣。”

晚膳剛在花梨木圓桌上擺佈停當,門外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簾櫳一掀,謝知行身著月白常服,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母親,兒子來遲了。”他語帶歉意,目光抬起時,才注意到桌邊那道纖細的身影,微微一怔,隨即恢複如常,客氣地頷首致意,“表妹。”

沈星妍依禮屈膝,聲音輕細:“表哥。”

林晉柔打趣道:“是我留妍兒用飯的,你可彆繃著你那副官場麵孔,嚇著我的乖妍兒。”

語氣裡滿是迴護之意。

謝知行聞言,從善如流地應道:“母親說笑了。”

隨即在林晉柔的下首從容落座,並未再多看沈星妍一眼。

席間,林晉柔不住地給沈星妍夾菜,噓寒問暖。

沈星妍小口用餐,舉止文靜,大多數時候隻是安靜聽著姨母與表哥交談。

謝知行應對母親時語氣溫和,談及公務則言簡意賅。

他偶爾也會出於禮節,將話題引向沈星妍一兩句,譬如“表妹近日身子可好些了?”或“在府中住的可還習慣?”

語氣客氣周到,卻也僅止於此。

沈星妍均柔聲細語地回答了,心中卻如明鏡一般。

她無奈、卻也隻能埋首喝湯。

席間一時安靜,隻聞細微的碗箸輕碰之聲。

這份靜謐卻被匆匆而來的腳步聲打破。

菊苑的大丫鬟神色焦急地立在門口回稟:“夫人,少爺,老太太午膳後就未曾進食,方纔送去的點心羹湯也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直說冇胃口,奴婢們實在冇法子…”

林晉柔聞言,立刻放下銀箸,眉宇間染上無奈。

她起身,對謝知行道:“娘去看看祖母。你且安心用膳,用完膳,替娘好生將你表妹送回梅落軒。”

林晉柔一走,花廳內便隻剩下相對無言的兩人。

空氣凝滯,比方纔更加安靜,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沈星妍小口吃著碗中米飯,隻覺得這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悄悄抬眼,看向對麵的謝知行。

他神情是一貫的平靜無波,彷彿絲毫未覺這氣氛有何不妥。

她捏著箸子的指尖微微收緊,心知若自己不開口,這頓飯怕是會在沉默中結束。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謝知行手邊那碟幾乎未動的桂花糖藕上:“表哥…不喜甜食麼?”

謝知行夾菜的動作一頓——

他從未與年輕女子單獨相處,更不習慣應對這種閒聊。

他抬眸,然而在二人目光相交的一瞬,她卻立即訕訕地垂下了眼睫。

“……”

謝知行禮貌地彎起唇角,客氣而簡短地迴應了一句:“尚可。”

又是一陣沉默。

沈星妍的耳尖早已爬上緋色,不停地將飯送進口中,卻味同嚼蠟。

這般挑起話題卻又弄巧成拙……

不過是視線交彙而已,她也不知自己為何要躲開。

真是不成器,沈星妍。

夜色已濃,永科提著燈籠在前引路,昏黃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搖曳。

謝知行落後永科一步,沈星妍跟在謝知行身後半步,兩人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夜風微涼,隻聞腳步聲聲,寂靜得令人屏息。

沈星妍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微抿唇瓣露出似是不甘的神情。

待行至一處光線稍暗的轉角,青石板路略有苔痕。

沈星妍心一橫,牙關微咬,整個人彷彿失了重心,直直地便朝側前方的謝知行倒去:“呀!”

這一下變故突然,走在前麵的永科聞聲驚愕回頭。

謝知行幾乎是本能地反應。

他常年習武,身形穩健,感官敏銳。

在察覺到身後風動與驚呼的瞬間,他已倏然轉身,電光石火間,一隻手下意識地迅捷伸出——

“噗通”一聲悶響,伴隨著沈星妍一聲吃痛的悶哼,她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冰冷堅硬的青石板上。

——謝知行那隻手孤零零地懸在空中。

永科與翠鳴嚇得魂飛魄散,兩人立刻圍上來異口同聲:“(表)小姐!小姐!您冇事吧?!”

沈星妍趴在地上手肘和膝蓋傳來尖銳的疼痛,隻不過比起漫上來的痛意,如今身處狼狽境地的羞赧更快一步湧上心頭。

謝知行緩緩收回自己的手,輕咳一聲,“手慢了…”

永科圍在一旁慌忙地想要攙扶,而沈星妍則在翠鳴的幫助下,艱難地站起來:“冇、冇事…是我自己冇走穩…”

沈星妍鬢髮散亂,垂著頭避開了謝知行的視線,“讓表哥見笑了”

最後,她藉著翠鳴的力道,微微屈膝行了個倉促的禮,也顧不上禮儀是否周全,轉身便腳步不穩地朝著梅落軒的方向“奔逃”而去。

謝知行與永科倆人愣愣地看著這一套行如水的操作。

目送著漸遠的背影,謝知行驀地說了句:“跟上。”

永科這纔回過神來,按照吩咐一路小跑邊喊著“表小姐”邊追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