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3
:江子淵趕來
沈星妍心頭一緊,也顧不上太多禮數,快步走進內室。
室內藥味濃重,炭盆燒得旺,有些悶熱。謝知行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臉色是不正常的潮紅,薄脣乾裂,額上覆著濕帕子,呼吸急促而沉重。
永科跟進來,手裡還端著半碗藥,急得額上冒汗:“藥喂進去一些,灑了一些,少爺昏沉著,吞嚥都難…
方纔一直含糊地念著什麼,像是…像是在找大少爺?一直‘阿…阿…’的,聽不真切,許是燒得厲害,想起舊事了…”
他湊近床邊,試圖聽清謝知行在說什麼,以便回話安撫。
沈星妍也下意識地靠近了兩步。
就在這時,謝知行眉頭緊鎖,乾燥的嘴唇微微開合,那含混的囈語稍微清晰了一些:“阿妍…”
“阿妍”。
永科猛地一愣,端著藥碗的手頓在半空,有些無措地看向沈星妍。
他顯然也聽清了,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
她深吸一口氣,迅速鎮定下來,忽略了永科微妙的眼神。
她的目光落在謝知行潮紅的臉上和乾裂的嘴唇上,落在永科手中那碗灑出些許的藥汁上:
“把藥給我吧。”
她伸出手,從怔愣的永科手中接過藥碗,指尖不可避免的觸碰,察覺到碗壁微燙的溫度正好。
“你忙了這大半夜,先去外間歇歇,喝口水。表哥這裡,我來照顧一會兒。”
永科遲疑了一下:“有勞表小姐。冷水帕子在一旁,需勤換。若少爺情況有變,隨時喚我,我就在外間。”
說完,他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內室的門。
室內隻剩下他們兩人。
沈星妍端著藥碗在床邊坐下,定了定神,先試了試碗中藥汁的溫度,確認適宜。
然後,她輕輕扶起謝知行的頭,讓他靠在自己手臂上。
他的身體滾燙,隔著單薄的寢衣都能感受的熱度。
“表哥,吃藥了。”
她低聲喚道,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輕柔。
用小銀勺舀起一勺藥汁,小心翼翼地湊到他唇邊。
謝知行似乎被驚擾,眉頭蹙得更緊,下意識地偏頭想躲,含糊地又逸出一聲:“…阿妍…疼…”
她拿著銀勺的手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穩了穩心神,用更輕緩的聲音安撫:“吃了藥就不疼了,乖,張嘴。”
像哄勸一個不聽話的孩子,耐心地將藥汁一點點喂進去。
這一次,他似乎聽進去了些許,雖然吞嚥依舊艱難緩慢,但總算將藥汁大部分嚥了下去。
喂完藥,她輕輕將他放平,重新掖好被角。
然後擰了冷水帕子,換下他額上已經變溫的那條。
沈星妍就坐在床邊,一遍遍,不厭其煩地為他更換冷帕,擦拭他滾燙的脖頸和手臂。
在確認謝知行的呼吸逐漸趨於平穩,額頭的溫度似乎也降下些許後,睏意如潮水般襲來。
她原本隻是打算靠在床柱上閉目養神片刻,卻不知不覺歪倒在床沿,臉頰貼著冰涼滑膩的錦被,沉沉地睡了過去。
手中還無意識地捏著一角半濕的帕子。
晨光熹微,柔柔地漫進室內。
炭盆裡的火將熄未熄,餘溫尚存。
謝知行是被肩頭一陣陣鈍痛和喉嚨火燒火燎的乾渴喚醒的。
他眼皮沉重地掀開一條縫,視線先是模糊。
意識漸漸回籠。
他試圖動一下,右肩立刻傳來刺痛,讓他悶哼一聲,徹底清醒。
他蹙著眉,緩緩側過頭。
這一側頭,目光驟然定格在床邊。
在他手肘外側,床沿邊,一個纖細的身影正伏在那裡,睡得正沉。
她穿著昨日的家常外衫,因蜷縮的姿勢顯得有些皺巴。
一頭青絲並未完全挽起,隻用一根簡單的玉簪鬆鬆綰了大部分,仍有幾縷烏黑的髮絲散落下來,柔柔地貼在她白皙的頸側和臉頰邊。
她側著臉枕在自己交疊的手臂上,乖巧的不行。
她就這麼毫無防備地睡在他的床邊,守了他整整一夜。
謝知行怔住了。
記憶的碎片湧來——昨夜高熱的混沌、喉嚨的乾渴、傷口痛楚、以及…那一次次及時覆上額頭的冰涼,還有那一聲聲低柔的“表哥,吃藥了”、“乖,張嘴”…
原來不是夢。
真的是她。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她的睡顏,心底泛起片刻的柔軟。
外間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甲冑輕微的摩擦聲。
緊接著,永科壓低的聲音響起:“江將軍請留步!我家主子傷勢未穩,正在歇息,此刻實在不便見客!”
一個帶著明顯不悅的男聲立刻響起,隱隱傳入了內室:“不便見客?嗬,我又不是奔著你家主子來的!讓開!”
沈星妍被這突如其來的喧嘩聲驚醒,睜開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瞬間被警惕取代。
她先轉頭看向床上的謝知行——他仍閉目躺著,似乎未被吵醒,但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她也顧不得方纔那點尷尬了,立刻伸出手,指尖輕輕探向他的額頭。
還好,熱度是退了。
外間,永科仍在艱難地阻攔,但江子淵的腳步聲已然逼近內室門口,顯然不達目的不罷休。
沈星妍迅速站起身,理了理微皺的衣衫和鬢髮。
她看了一眼床上似乎仍在昏睡的謝知行,定了定神,快步走向門口,在江子淵可能強行闖入之前,先一步拉開了房門。
“吱呀”一聲。
門外,風塵仆仆的江子淵正與擋在門前的永科對峙。
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轉頭看來。
他深邃的眼眸在她臉上掃過,快速打量了一番,確認她無恙後,眼底那一絲焦灼才略略散去,但隨即又被更濃的不悅取代。
他劍眉微挑,直接越過永科,對著沈星妍開口:“你怎麼在這兒?”
目光掃向她身後內室的方向:“他怎麼樣了?聽說遇襲受了傷?”
沈星妍站在門內,身形恰好擋住了江子淵探究內室的視線。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禮:“江將軍。表哥為救我受傷,箭傷頗深,昨夜又起了高熱,方纔退下,現下剛服了藥睡穩。不知江將軍此次前來,所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