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
:計劃
馬車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駛了數日,沿途景色從繁華的京畿逐漸變為開闊的平原,又見遠山如黛。
沈星雨一如既往地溫柔體貼,將妹妹照顧得無微不至,飲食起居皆安排得妥妥噹噹,夜間投宿也定要親自檢查門窗是否穩妥。
這日午後,馬車行至一處驛站稍作休整。
姐妹二人用過簡單的午膳,回到馬車上準備繼續趕路。
車內空間不大,隻餘二人,外有車伕與護衛,談話倒也隱秘。
沈星雨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拿起繡繃或書籍,而是安靜地坐在沈星妍對麵,靜靜地看著她。
沈星妍正整理著有些散亂的袖口,被姐姐看得有些不自在:“姐姐,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沈星雨冇有接話,隻是從隨身的荷包裡,緩緩取出一封已然拆開的信箋,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矮幾上。
信封上熟悉的字跡,赫然是幽州外祖家慣用的式樣。
沈星妍的心,猛地一沉。
“妍兒,”沈星雨的聲音依舊輕柔:“這是今早驛站送來的,外祖家的回信。我見是家書,想著或許有急事,便先拆了。”
她目光直視著妹妹緊張的臉,“外祖母在信中說,她的風寒早已痊癒,身子骨硬朗,還讓我們姐妹在京中安心,莫要惦記,更不必舟車勞頓特意前往探望。她還說…若是我們姐妹在京中煩悶,倒歡迎我們開春後去小住散心。”
每一個字,都敲在沈星妍的心上。
她事先偽造信件、編造“外祖母病重”的謊言,被髮現了。
沈星雨拿起那封信,指腹輕輕摩挲著信紙邊緣:“妍兒,你告訴姐姐,為什麼要撒這樣的謊?為什麼要執意離京,甚至不惜繞道綿陽?你近來的種種異常,又是為了什麼?”
她傾身向前,握住妹妹冰涼的手,眼中是真切的擔憂與不解:“自從祖母去世,你自謝府歸來,便似換了個人。時而驚惶,時而堅定,對謝家表哥…也疏遠了許多。
宮宴之上,你麵對太子與江將軍的步步緊逼,竟能那般應對。如今又不惜以孝道為名,騙過父母,執意南下…妍兒,你心裡到底藏著什麼事?就不能…告訴姐姐嗎?”
沈星妍的指尖在姐姐溫暖的掌心中微微顫抖,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謊言被當麵拆穿,她無所遁形。
麵對姐姐清澈眼神,帶著關切與憂慮,她構築的心防搖搖欲墜。
馬車微微顛簸了一下,沈星妍的身體隨之輕晃,也驚醒了她混亂的思緒。
她看著姐姐,看著這個從小到大一直護著她、溫柔待她的姐姐,前世沈家傾覆時,姐姐亦未能倖免,在教坊司受儘屈辱…
“姐姐…”她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對不起,我騙了你,騙了爹孃。”
她反手緊緊握住沈星雨的手,彷彿要從那溫暖中汲取力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我不能告訴你全部…有些事,知道了,對你,對沈家,或許反而更危險。”
她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口剜出,“但我可以告訴你,我離京,去綿陽,並非為了祈福。”
她抬起眼,直視著沈星雨:“我離京,是因為有人要對沈家不利,有滅頂之災懸在我們頭頂!父親在戶部,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我必須去,去一個地方,找一樣東西,或許…或許能救沈家!”
“滅頂之災?”沈星雨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瞬間慘白,握著妹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緊,“妍兒,你在說什麼?何人要害沈家?父親為官清正,怎會…”
“清正?”沈星妍苦笑一聲,眼中淚光閃爍,“姐姐,這朝堂之上,何時是清正二字便能保全的?右相專權,太子…心思難測,父親身處戶部要職,早已是某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我離京前,父親書案上…”
她猛地咬住下唇,將“江南製造總局賬簿”幾個字嚥了回去,改口道,“…父親憂思深重,我偶然窺見一二,方知凶險。此事牽連甚廣,一旦事發,沈家必是首當其衝!”
沈星雨被這突如其來的駭人訊息震得心神俱亂,她看著妹妹眼中的恐懼與決絕,知道妹妹所言絕非兒戲。
“所以…你執意南下,繞道綿陽,是為了…是為了避開京城耳目,去查探此事?”沈星雨聲音發顫,她聰慧,瞬間便猜到了幾分。
沈星妍重重地點頭,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滾落下來:“姐姐,對不起…將你牽扯進來。但我實在冇有辦法了!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她猛地刹住話頭:“看著沈家陷入險境而無所作為!綿陽…那裡或許有線索,我必須去!”
沈星雨看著淚流滿麵,心像是被狠狠揪住。
她從未見過妹妹如此模樣。
她忽然明白了,妹妹之前所有的“奇怪”,所有的“疏遠”,甚至對謝知行的“死心”,或許都與此有關。
沉默在車廂內蔓延,隻聽得見車輪碾過路麵的轆轆聲和妹妹壓抑的抽泣。
良久,沈星雨抬起手,用絹帕輕柔地拭去妹妹臉上的淚水,將她擁入懷中,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毅:
“傻丫頭…這麼危險的事,你怎麼能一個人扛著?”她撫摸著妹妹的頭髮,語氣溫柔卻堅定,“既然你不願說,姐姐便不問。但既已同行,斷冇有讓你獨自涉險的道理。綿陽…我陪你去。無論你要找什麼,要做什麼,姐姐陪你一起。”
“姐姐!”沈星妍震驚地抬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沈星雨對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帶著豁出去的決然:“我是你姐姐,保護你,保護這個家,我也有責任。隻是,妍兒,答應姐姐,無論你要做什麼,務必萬分小心,切不可莽撞。若有危險,定要告訴我,我們一起想辦法。”
沈星妍再也忍不住,撲在姐姐懷裡,放聲痛哭起來。
而沈星雨隻是緊緊抱著她。
馬車繼續向南。
車簾外,景色已從疏闊蒼茫逐漸染上南方的青翠氤氳。
連日的顛簸令人疲憊,但越是接近目的地,沈星妍的心絃繃得越緊。
車內燃著的安神香也未能驅散她眉間隱憂。
沈星雨將溫好的茶遞到妹妹手中,目光沉靜地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再有三日,便到綿陽了。妍兒,你…究竟有何打算?”
沈星妍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暖意。
她抬眸望向姐姐,姐姐的目光清亮而堅定。
她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確保隻有姐妹二人能聽清:“姐姐既問,我便不瞞你。我去綿陽,首要之事,確是前往慈安觀祈福。
一來,這是對外的名目,需做得周全,不能惹人懷疑。二來…”她頓了頓,眸色轉深,“慈安觀香火鼎盛,往來香客中不乏官宦家眷、各地商賈,訊息最為靈通混雜。
或許…能聽到些關於江南製造局的零星傳聞。”
沈星雨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說。
“其次,”沈星妍的聲音幾乎耳語,“我記得母親曾提過,綿陽有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姓方,曾與已故的祖父有舊,早年也在工部任過職。此人脾性耿直,因不滿當年工部某些作為而早早辭官歸隱,或許…對江南製造總局早年情形,有所瞭解。”
這是她回憶了許久,才從記憶深處翻出的一點可能相關的線索。
前世隱約聽過父親歎息這位方老先生的剛直,或許能從中窺見一絲端倪。
沈星雨眸光一閃,立刻明白了其中關竅:“你想暗中拜訪這位方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