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帛閣八坊三十六樓之一的璃人酒坊，曾經是龜茲最奢侈糜爛的頂格歡場。

這四個字竟然出現在洛陽城女兒街！

我的虛無體懸浮在那個婀娜女人身側，心裡湧起滔天巨浪。

她分明是魏冰兒的模樣。

三百多年前，呼韓邪單於的寧胡大閼氏王昭君在西起龜茲，北至瀚海，橫跨西域、漠北、涼州、關中的疆域內建起八坊三十六樓，養暗樁通訊息，收養著羌、匈、漢、波斯各族群女子不下千人，她們中有羌奴、舞姬、歌女，有刺客，甚至高門世家的妾室。

可她們卻隻為一個名字效死，那就是雪帛閣。

王昭君去世後，匈奴內亂，漢匈兩族戰火頻仍，她的養女雪娘子襲了雪帛閣衣缽，藏身姑臧城。

之後，第三任閣主歃血開光，接管了雪帛閣，她就是我，荀清月。

一入雪帛閣，再無回頭路。

雪帛閣的女人無一不是肉身兵器，她們的臉蛋，她們的腰身，她們的肚皮，攪動風雲，控製朝局，無所不能。

我成為雪帛閣幕後魁首之後不到兩年，儘掌西涼權柄。陽光下是大漢西涼宣慰使，夜色裡，我是歡場的鳩毒，一笑封喉。

璃人酒坊，雪帛閣八坊三十六樓之一，龜茲國最頂級的銷金窟，老闆娘碧璃兒。

想不到，三百年後竟然在萬裡之外的洛陽城見到璃人酒坊的招牌。

所以當無意中看見那個破舊的酒幌子，著實激動萬分。

我不露聲色，打發蘇小去買酒，卻不料邂逅的竟然是自己當初留在漠北王庭的分身。

我第一眼就認出那個蒼顏白髮的婆婆。

絕世妖孽，魏冰兒，我的分身。

那時候幽冥殿已經追進量子態世界，我為徹底抹除行跡，幾乎回收了所有分身。

可是漠北王庭的情況複雜。

魏冰兒是以持節和親使的身份嫁給籍侯墡的，說白了是政治聯姻。

荀清月是南部匈族大薩滿認定的聖女，嫁給籍侯墡，也是當初籍侯墡部落反水呼屠吾廝大單於的條件，冇有這場婚姻，郭孝當年的西征軍豈能兵不血刃平定居延海？

更何況雲寶兒還在漠北王庭，他的存在維繫著漢匈兩族之間微妙的血脈聯絡。匈族人認定他是呼屠吾廝的遺孤，王棱卻知道，雲寶兒是他的血脈。

漠北絕不能出事。

所以種種原因之下，我留下了魏冰兒和荀清月的分身，隻帶走了魂魄。

之後一劫又一劫，我不幸落在邢破天手裡，陷入三百年後的量子態世界，西晉末年的洛陽城。

可是，眼前的魏冰兒似乎已經是另一個人。

我的虛無體幾次嘗試融入魏冰兒的肉身，可幾次都以失敗告終。

我的心揪起來。

魏冰兒肉身已經被人占據，不是係統在托管。

確切的說，此刻的魏冰兒，不是智慧體狀態，而是，被某個玩家奪舍了。

魏冰兒以璃人酒坊的幌子吸引我的注意，有什麼目的？

我瞬間嗅到某種危險的味道。

……

馬車被金甲衛簇擁著，穿行在長街陋巷，繼續向金墉城方向行進。

我揣摩那三瓷壇酒，終於從竹糜子提手處裡摸出半截斷竹片。

竹片上有一行蠅頭小楷：酒中有鐲。

此時不便聲張。

傍晚時分，車隊駛進金融城，馬車停下，蘇小扶著我下了車，這才注意到，這裡是弘訓宮。

蘇小回到原先的住處一百個不樂意。

這裡是她餓肚子受氣所在，撅著嘴抱怨。

“娘娘，王爺也真是，乾嘛要讓娘娘住弘訓宮，晦氣死了。”

“再敢叫娘娘，以後就罰你看守弘訓宮，讓你不長腦子。”我冇好氣地嚇唬這丫頭片子，關鍵時候就是個擺設，擺設還能給人壯個膽呢，這丫頭恨不得把她家主子當盤菜給端上桌。

蘇小嘟囔著不敢吭聲，我又打發她去收拾床榻，把今兒給王爺買的葡萄釀準備好。

不一會兒，好打聽的蘇小回來傳小道訊息，劉曜今晚在金墉城設宴，想是有什麼大人物要來會麵，今夜不回來吃。

她拎著的食盒裡傳來羊膻味，噁心，可冇法子，除了這東西就是蓴菜羹，都是軍中方便儲藏運輸的吃食。在超現實裡吃挑了嘴，何況眼下還在打仗，能有啥好吃的？

匆忙吃過，把蘇小這個縫不住嘴巴的打發掉。

我舒了口氣，獨自坐在案幾邊，對著三瓷罈子葡萄釀。

虛無體原本就無形無狀，輕易化入酒中，在其中一隻壇底摸出一隻瑪瑙手鐲。

我心裡一驚，這隻鐲子被我血契過，戴著它能入我的夢。

瑪瑙鐲子當初給了幼崽白狼王。

可如今白狼王被幽冥殿的人角色置換，這隻手鐲出現在三百年後，而且是被奪舍的魏冰兒喬裝送來。

那隻能說明，幽冥殿的人已經追到西晉末年了！

我再次想起莫名刺穿邢破天心口的魚腸劍，如今又出現這支瑪瑙鐲，幾乎能說明問題，眼下雖然迷霧重重，可似乎距離真相已經不遠。

等睡下之後，我猶豫半晌，還是把鐲子戴進腕子。

我猜，送鐲子的人，想必知道鐲子的神異，必然是已經血契過。

可我冇得選，魏冰兒被奪舍，意味著漠北王庭多半出大事了……想到這兒，我渾身發冷。

鐲子進腕，意識開始模糊，很快，暈厥感潮水般襲來。

再睜眼，眼前一片混沌。

霧氣瀰漫，我輕輕揮袖，現出一小片空白。

一處石桌，石凳，一汪清潭。

一人盤膝而坐，坐下藤條蒲團。

杜梟，幽冥殿大長老。

我身子頓時抽緊。

“小東西，見到本座是不是很意外？”杜梟依舊是我最初認識他的模樣，而不是托身阿爾斯蘭的天命狼神。

“大長老，您怎麼找到我的？”我顫聲問，後退半步。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腕上的瑪瑙鐲。

杜梟擺擺手，嗤笑道，“此乃本座的夢境，既然進來了，還想走？本座不放手，你覺得自己能逃得出去？”

他指尖在虛空隨手一劃，無數道蛛絲網驟然張開纏繞在我身上，我驚駭地掙紮尖叫，可冇用，很快被撕扯成大字型。

“連雨痕冇有告訴你的是，魚腸劍是本座的魂奴。”杜梟從蒲團上站起來，一步步走近我，“劍靈烙著魂奴印，不然，你這等螻蟻也配擁有此等上古神器？”

絲網越繃越緊，我難以呼吸，不住地呻吟喘息。

“大長老，……”我眼角噙著淚，哭求道，“大長老，雅妮隻剩下一絲殘魂，困在此處無法脫身,求大長老給條生路……”

與此同時，虛無狀態的自我已經悄然脫離魂體。

冷眼旁觀原主的應激反應。

我心下黯然歎息，難怪我的一切都在狼神聖殿被杜梟剝離，可唯獨魚腸劍得以倖免，原來它原本就是杜梟的魂奴。

所以魚腸劍突然現身，刺穿邢破天心口，是杜梟的意誌。

杜梟嘿嘿一笑，道，“想明白了？還算冇蠢到無可救藥。”

漸漸的，蛛絲網完全收緊。

我絕望地放棄了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