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兩全的辦法

古墓之內,光線驟然幽暗,與外間秋日的清朗恍如兩個世界。

長明燈嵌在石壁上,吐出昏黃搖曳的光暈,勉強照亮腳下冰涼的石板與兩側粗糙的岩壁。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特有的、混合了塵封、陰涼與淡淡陳腐的氣息,寂靜得能聽到燈芯偶爾爆裂的細微劈啪聲,以及眾人輕重不一的腳步聲、呼吸聲在狹窄通道內產生的微渺迴音。

孫婆婆在前,半攙半扶地引著僵硬的李莫愁,步履緩慢而沉重。

洪淩波低頭緊跟,連大氣都不敢喘,隻覺這墓道幽深曲折,彷彿沒有盡頭,心中的恐懼隨著深入而不斷加劇。

她雖然來過幾次,但是卻從來沒有進入過古墓內部。

小龍女白衣如雪,走在一旁,身姿飄然,彷彿與這古墓的幽暗清冷融為一體。   ->.

沈清硯走在最後,步履從容,目光平靜地打量著這傳說中的活死人墓內部。石壁堅硬,歲月在其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跡,通道並非一味筆直,時有岔口,顯見內部結構複雜,暗合某種陣法機巧。

行不多時,前方出現一間較為開闊的石室。

室內陳設簡單至極,僅有一張石桌,幾個石凳,壁上掛著一幅筆意古拙的山水畫,也已蒙塵。此處比通道明亮些,頭頂有隱秘的通風孔隙,透下幾縷極其微弱的天光。

「在此處吧。」

小龍女停下腳步,聲音在石室中輕輕迴蕩。

孫婆婆依言將李莫愁扶到一張石凳旁,卻並未讓她坐下——李莫愁穴道被封,坐下反而更易失衡。

洪淩波不知所措地站在石室一角,儘可能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小龍女看向沈清硯,道:「沈道長,可否先解開師姐的啞穴?」

她雖可嘗試解穴,但沈清硯手法獨特,內力精深,由他出手最為穩妥。

沈清硯微微頷首,走上前,伸手在李莫愁頸側輕輕一拂。

動作快如電閃,指尖觸及麵板即收,一股溫潤平和的真氣透入,精準地沖開了被封的啞穴,卻未動其他禁製。

「咳咳……」

李莫愁喉頭一鬆,立刻劇烈地咳嗽了幾聲,隨即猛地抬起依舊不能轉動的頭,那雙美艷的眸子死死盯住小龍女,裡麵翻騰的怨毒幾乎要滿溢位來,聲音因激動和方纔的窒息感而略顯嘶啞,卻依舊帶著刺骨的寒意。

「師妹!你……你好本事!竟然勾結外人,設下如此圈套害我!」

小龍女麵色不變,清冷的眸光迎上她的視線,緩緩道。

「師姐,並非圈套。沈道長隻是路遇,是你先對他出手。」她的語氣沒有波瀾,隻是在陳述事實。

「路遇?哈哈!」

李莫愁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厲聲冷笑。

「這等高手,恰好在後山『路遇』,恰好看破我身份,恰好就將我擒下送來?龍師妹,你當我李莫愁是三歲孩童麼?定是你知曉我要來,特意尋來的靠山!怎麼,獨自守著這死氣沉沉的古墓,守著師父偏心的《玉女心經》,終於知道怕了?」

提到《玉女心經》,她眼中的怨恨與貪婪之色更濃,目光如鉤,恨不得從小龍女身上剜出秘籍來。

小龍女輕輕搖頭,似乎對師姐的偏執早已瞭然,也不再辯解,隻道。

「師父仙逝前有命,命我接掌古墓,守護門派。師姐你當年觸犯門規,私動凡心,又偷盜秘籍未成,被師父逐出師門。如今你既回來,擅闖禁地,意欲何為?」

「意欲何為?」

李莫愁聲音尖利起來。

「那老東西偏心!我哪點不如你?她竟將《玉女心經》傳你,將我趕走!這古墓,這秘籍,本該也有我一份!我今日來,便是要拿回屬於我的東西!清理門戶?就憑你?」

她雖不能動,語氣卻囂張依舊,目光掃過一旁的沈清硯時,忌憚之色一閃而過,但怨氣支撐著她,不肯有絲毫服軟。

孫婆婆在一旁,聽著李莫愁口口聲聲「老東西」,臉上皺紋更深,眼中痛心之色難以掩飾,忍不住顫聲道。

「莫愁……你,你怎能如此說主人?她當年也是……」

「孫婆婆!」

李莫愁猛地打斷她,對這個從小照顧自己的老人,語氣稍緩,卻仍帶著固執的恨意。

「你不必替她說話!她心中隻有這個冷冰冰的師妹,何曾真正疼過我?」

小龍女靜靜地聽著,等李莫愁激動的情緒稍緩,才開口道。

「師父遺命,不可違逆。《玉女心經》乃本門至高武學,非心性純正、恪守門規者不可傳。師姐,你已背離門規,心入歧途,此經斷不能傳你。」

她語氣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餘地。

李莫愁氣得渾身發抖(儘管隻能輕微顫動),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好!好一個心性純正!師妹,你以為有這個小白臉道人給你撐腰,我就奈何你不得?今日我李莫愁認栽,但山水有相逢,你……」

「李道友。」

沈清硯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靜水投石,瞬間打破了李莫愁狠話營造的激烈氛圍。

石室內幾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沈清硯看向李莫愁,目光平靜無波,既無威懾,亦無怒意,隻是平淡地陳述。

「你不是誤會了一件事情,你是否奈何得了龍姑娘,暫且不論。但你似乎忘了,此刻你的性命,並不在你自己手中,亦不在龍姑娘一念之間,而在沈某這裡。」

他頓了一頓,繼續道。

「龍姑娘念及同門之誼,願與你分說。但沈某與古墓派雖有些許淵源,卻並非古墓之人。我擒你來,隻因你欲對龍姑娘不利,且出手狠毒。於我而言,你是一個危險的禍患。」

李莫愁瞳孔驟縮,方纔的囂張氣焰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瞬間僵住。

她死死盯著沈清硯,從這個年輕道人平靜的眼眸中,她看不到絲毫恫嚇,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認真。

這種認真,遠比疾言厲色更讓她心底發寒。

她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口出狂言,或流露出絲毫威脅,對方真的會立刻下手,永絕後患。之前那如山如嶽、無法抵禦的力量,此刻化作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籠罩在她心頭。

石室內一片死寂。

洪淩波嚇得縮了縮脖子,孫婆婆欲言又止,小龍女則微微垂眸,並未出聲。

如何處置李莫愁,確是個難題。

殺之,有違她本性,亦覺太過。放之,無疑縱虎歸山,後患無窮。囚之,古墓雖大,卻非監牢,且同門相囚,情何以堪。

沈清硯將眾人神色收入眼底,目光最後落在李莫愁那張交織著怨毒、不甘與驚懼的臉上,心中已有了計較。

他轉向小龍女,語氣緩和了些,道:「龍姑娘,此人畢竟是你師姐,如何處置,最終仍應由你決定。沈某有個提議,或可兩全。」

小龍女抬眼看他:「沈道長請講。」

「廢去她大半武功,留其性命與基本行動之力,逐出終南山,勒令其立誓永不再踏入終南山半步,亦不得再主動尋古墓派及龍姑孃的麻煩。」

沈清硯緩緩道。

「如此,既保全同門情分(雖已稀薄),免了殺戮之孽,亦去了她大半為惡之能,留有約束。若其違背誓言,屆時再行雷霆手段,便無情分可講了。」

此言一出,李莫愁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懼之色。

廢去大半武功?那簡直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她赤練仙子橫行江湖,倚仗的便是這一身武功毒技,若被廢去,仇家尋來,以往結怨之人,哪個會放過她?屆時真是生不如死!

「不!你不能!」

她尖聲叫道,再也無法保持之前的強硬,聲音裡帶上了驚恐的顫音。

「師妹!師妹!你不能讓他這麼做!我……我畢竟是你師姐!師父……師父在天之靈,也不會願見你如此對我!」

情急之下,她竟搬出了早已逝去的師父和同門之情。

小龍女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清冷的目光落在李莫愁驚慌失措的臉上,又看向沈清硯。

沈清硯的建議,雖然冷酷而實際,但或許是眼前最可行的辦法。

她雖性情清冷,不喜紛爭,但並非不明事理。師姐偏執成狂,屢教不改,此次更是帶著惡意而來,若輕輕放過,確實後患無窮。

石室中,燈火搖曳,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拉得長長的,微微晃動,如同此刻難以落定的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