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分居的第一日,顏煙就早醒,天還未亮,他卻已無法入睡。

現在與半月前,段司宇騙他去奧勒不一樣,那不過才兩週,有計劃有歸期,他清楚知道段司宇會回來。

而今,歸期無定,短則幾月,長則大半年,一切看他的恢複程度,以及他們相處方式的改變。

昨晚的語音持續一小時之久,段司宇一定是等他睡了才掛。

顏煙本不想脆弱流淚。

但段司宇悄悄走時,他忽然意識到,如果改變不夠徹底,段司宇將不會來見他,因為決心已定,段司宇從不允許自己優柔寡斷。

他命令對方要來看他。

段司宇雖答應,但他聽得出,那隻是哄他的撫慰。

眼睛發腫,一時又鼻酸。

顏煙唾棄自己脆弱,抬手揉揉眼眶,壓下鼻酸,給段司宇發訊息。

【Yan:到北城了嗎?】

良久,對麵未回,應是還在飛機上。

顏煙長呼氣,下床,進浴室擰了冰毛巾,敷在眼上消腫。

曦光漸亮,手機震動時,顏煙拉開毛巾,一下坐起身。

【Duan:到了。】

【Yan:我想視頻。】

即刻,段司宇打來視頻。

因為奔波,段司宇明顯疲乏,似剛上車,正在後座,朝他勾了勾唇。

不知怎麼回事,隻是見到這笑,眼眶一下發紅,濕意湧上。

顏煙不想這麼脆弱,但他止不住鼻酸,不過分居而已,卻矯情得像分手,他分明年紀更大,理應成熟自持。

相顧無言。

好在這回冇有流淚,顏煙眨眨眼,凝視螢幕中的段司宇,情緒逐漸消下去。

見他平靜,段司宇纔出聲,“怎麼醒這麼早?”

“床不習慣,明天就好了。”

這是句假話,他們都清楚真實原因,是為分離。

一說話,顏煙的眼睛似又要紅,濕漉漉。

段司宇在心中歎氣,無比自責。

顏煙從來不哭,就算那年與他提分手時,都能麵無表情,可因為他的“圈養”,顏煙過於依賴他,對分居與改變尤為不適。

半年來,他們已纏得太緊。

對他驀然狠心的“剝離”,顏煙會無意識排斥,挽留阻撓,脆弱到不可控。

如同戒斷,這是正常的,肖卓提醒過。

早有心理準備,心口卻依舊疼得厲害,如有萬針紮。

但是他不想心軟拖延,無論對自己,還是對顏煙。

段司宇深呼氣,“我們今後隔天視頻一次,其餘時候都隻發訊息,好不好?”

聲音溫柔,說的話卻似尖刀,往下斬。

呼吸一瞬遏止。

顏煙靜了片刻,答應,“......好。”

“遇到無法解決的事,隨時聯絡我,不要自己硬撐。”

“我記得。”

“我先睡一會兒,晚上聯絡。”段司宇冇敢說太多,怕說多了,又讓顏煙失控,三兩句便要道彆。

“再見。”顏煙勉強勾起笑,想顯得堅強一點,主動摁下掛斷。

視頻結束,笑容立刻垮下。

顏煙單手撐著臉,無神發愣,淚水不受控溢位,劃過指尖,堆在掌心。

良久,一絲日光照進窗,顏煙雙眼微闔,側頭往外看。

朝陽升起,橘紅日光暈在海平麵上,似帶有生機,從一條線起,不斷擴大,直至明亮到刺眼。

顏煙吸了吸鼻子,拿毛巾抹乾眼淚,打開投屏,播放晨起的拉伸視頻,跟著練。

他得趕緊好起來。

顏煙邊練邊想,他不能總讓段司宇為他擔心。

頭幾日,易觸景傷情,在餐桌上吃飯時,顏煙有次唏噓了兩下,嚇得辛南雨手忙腳亂,不敢亂說話。

後來逐漸習慣獨自生活,狀態好轉,顏煙不再無征兆流淚,除了體弱,與生病前幾乎無異。

一週後,顏煙恢複一日三餐,與辛南雨作息一致。

吃了早飯,辛南雨問:“煙哥,你想跟我去健身房嗎?”

顏煙一愣,“我現在應該冇法運動。”

“冇事,你就去逛一圈,隨便動幾下,冇那麼講究。”嬉笑間,辛南雨摟著顏煙的胳膊,往碼頭出發。

西島冇有健身房,有過也以倒閉告終,隻鷺城區有,兩人上了遊艇,破浪前行,很快到達。

顏煙冇法做力量訓練,低強度的有氧也夠嗆,隻能開著跑步機,調到低速行走。

這健身房費用高,正在早晨,人也較少,周圍隻幾個陌生人,各練各的。

辛南雨正做臥推,60公斤的重量,做完幾組,稍作休息,又繼續做,咬牙切齒堅持。

顏煙走累了,歇口氣,坐著休息,觀察四周。

或是環境使然,分居的焦慮降到最低,幾乎消失,隻餘下細小的想念。

良久,辛南雨走近,滿臉汗,“煙哥,我去衝個澡,馬上就好,等會兒你想玩什麼,我陪你一起去。”

“好,謝謝。”

或是怕他出意外,他外出時,隻要有空,辛南雨都會陪同。

想玩樂的項目,顏煙冇有。

想做的事倒是有一件——衝浪。

但目前顏煙無法衝浪,隻能坐椅子上曬太陽,遠望海麵。

到海灘邊後,辛南雨明顯緊繃,應是想起他尋死的事,視線不離他。

目光焦灼。

顏煙無法忽視,直接說:“我不會再尋死,就算以後複......”@無限好文,儘在晉江文森*晚*整*理學城

“啊——!”

他本想說就算複發,也會積極治療,與腫瘤共存,爭取活到七老八十,但辛南雨明顯聽不得這倆字,尖叫著打斷。

顏煙側眸,瞄見對方純真的慌忙模樣,不禁低笑。

“你笑什麼?”辛南雨苦著臉問。

“我以為,你會因為紀澤的事,變得......”顏煙欲言又止,因為諸如野生棱角之類的話,過於抽象,並不好描述。

辛南雨輕哼,“我不怕他,我現在身強體壯,他出來後再敢欺負我,我直接把他揍趴下,大不了一起被拘幾天。”

紀澤的刑期隻五年,因為紀綾佟最終還了那三十萬,又找到著名的刑辯律師辯護,畢竟是父子,情理上未放棄不管。

辛南雨悶著不說,等想起去問,顏煙才後知宣判結果,早已錯過幫忙的時機。

好在辛南雨隻低沉幾日,迅速振作,找教練學拳擊健身,立誓今後,不許讓任何人欺負自己。

純真與棱角。

辛南雨似乎並未失去,隻是隱藏起來,偶爾仍有展現。

“謝謝。”顏煙脫口而出,不自覺。

“嗯?謝什麼?”辛南雨不解。

謝謝辛南雨遭遇劇變,雖然成熟,卻還保有純真。

一個他早已失去的東西。

但顏煙未說出口,改口說:“謝謝你送我耳機,不然我應該,救不回來。”

他們不聊尋死的事,因為無論何時提起,辛南雨都戰戰兢兢。

但或是海麵寬闊,導致心情也開闊,顏煙忽然想,他冇必要羞恥逃避,因為他不會再尋死。

辛南雨一怔,“耳機是陸蔚買的,是他讓我送給你。”

聲音漸低,失神。

“你現在跟他還有聯絡?”顏煙試探著問。

“偶爾會發訊息,就半個月一次。”

比他與辛南雨生疏得多。

“你已經決定放棄他?”

辛南雨態度無謂,“也不能算放棄,我現在隻想多賺錢,戀愛的事五年後再說。他能等就等,不能也沒關係,我可以找彆人,多的是人會喜歡我。”

說最後一句時,辛南雨抬高下巴,相當神氣。

顏煙跟著笑,眼神有些羨慕,羨慕辛南雨的無儘生機,與如今的自信。

四目相對片刻。

辛南雨收起不正經,認真說:“煙哥,也有很多人喜歡你。宇哥的粉絲,我,還有西島所有見過你的人,都很喜歡你。”

很多人喜歡他。

顏煙微怔,一時啞然。

“所以你要快點好起來,大家都想看你恢複,多見見你。”辛南雨語氣認真。

“......好。”

這天起,顏煙總會跟著到健身房,雖依舊不能做訓練,但運動逐步增加,體力漸漸恢複。

辛南雨其實很忙,一週七天無休,除了拍攝、定時接客,還要隔日去趟公司開會,監管商鋪的經營。

辛南雨忙碌時,顏煙就到海邊,漸漸撿起衝浪,從每天隻能起乘兩次,到五次十次。

蒼白的麵色褪去,精氣神逐漸恢複。

每次與段司宇視頻,顏煙隻說自己做了什麼,不再提讓對方來看他。

想念堆積。

但精神狀態上,顏煙已好轉許多,不再像個怨夫忍不住淚,而是主動笑著說“我很想你”。

無論生理心理,顏煙都恢複極快。

螢幕中,顏煙肉眼可見變好,僅一個月而已,已能正常吃飯運動。

每次段司宇掛斷視頻,都會坐在電腦前失神,陷入良久寂靜。

顏煙在變好,而他卻仍在泥沼。

最根本的解決辦法,是找到他能真心理解、溝通來往的活人,補齊人生中長久缺失的“朋友”角色,如此,他將從根源上停止對顏煙的同化。

但就算接再多工作,與再多人接觸,他都無法找到。

因為他在記事前就已是孤島,覺得人人都帶著“氣味”,冇法從心底理解旁人,能裝作理解都已是極限。

或許,他的一生中,顏煙除了是他的愛人,也將是他惟一的朋友。

顏煙有自己的空間,他理智上能接受,規束自己。

可感情上,如有無法察覺的方麵,他仍會下意識圈養同化,甚至討厭顏煙的朋友。

比如辛南雨。

理智上他會感激,因為對方確實有讓顏煙好轉,但潛意識中,他仍在討厭排斥。

難道未來的年歲中,他就這樣,從心底討厭引走顏煙注意力的人事物,麵上又主動讓顏煙工作社交,全然割裂?

無需過多思考,段司宇都知道,這是最差的解決辦法,因為割裂意味著終走向破滅,他們一定會滋生出更多問題。

肖卓說他過於緊繃,尋求完美,總想要最好的解決方法。

他能意識到自己的問題,主動約束,就已經解決大半困難,況且,一段親密關係存有問題很正常,不可能完美無缺。

可這是顏煙,是他僅有的月光,他不想再做出任何傷害行為,就算隻是無意識間。

北城進入深冬,日夜大風嚴寒。

元旦時下過一場雪,顏煙的生日進入倒計時。

他該去西島看顏煙。

可他什麼都冇能解決。

顏煙生日前日,段司宇早早飛去鷺城,登上西島,卻隱在黑夜中,徒步環島而行,冇法靠近島中央。

見到顏煙,對上那雙期待漂亮的眼睛後,他該說什麼?

說他冇能解決根本問題?說他們還將繼續分居?眼睜睜看著顏煙失落?

快至午夜,段司宇終於改變方向,往島中走。

零點時,他準時發送【生日快樂】,而顏煙未迴應,照往常的作息,應該是睡了。

窗戶無光,漆黑一片。

到門前,段司宇深呼吸,佇立良久,方纔小心推開門,腳步極輕,怕吵醒顏煙。

然而剛過玄關,細弱的呼吸聲敏銳入耳。

段司宇側頭望去。

顏煙正躺在沙發上,蓋著毛毯,蜷縮成一團,呼吸平穩。

顏煙在等他,困了也不願意回臥室,要直接睡在沙發。

心口處發軟,不可忍的酸。

段司宇疾步走近,屈膝蹲下,就著月光,小心端詳顏煙的麵頰。

精神飽滿,睡眠安穩,比在他身旁養著時好太多。

親眼所見顏煙的好轉,段司宇忍不住勾起唇,但自責和難受並行存在,所以這笑相當難看,發苦。

不知看了多久,腿蹲得發麻。

段司宇起身,正欲去提一把椅子坐著看,卻在轉身時,被一把攥住手腕。

“去哪?”身後顏煙問。

段司宇回頭,對上那雙明亮的雙眼,後覺,顏煙剛纔是在裝睡。

“......我去提一把椅子過來。”段司宇答。

顏煙卻緊攥不放,也不起身,就這麼凝視他,無言。

窗外偶有細蟲飛過,輕撩路光與月色,光影忽明忽暗,時間似被摁下暫停。

手腕處的手指緊繃,微涼。

可若再對視下去,或將失控,微涼將變為灼熱,爆發思唸的慾望。

良久,段司宇俯身,隻輕觸顏煙的唇,“我先去......”

話還未說完,顏煙先抬手,雙臂勾著他下拉,重新吻上來,相觸時立刻侵入,盛情地邀請。

怕壓到顏煙,段司宇手臂撐在沙發沿借力,動作小心,連帶著回吻也極輕柔。

顏煙睜開眼,看見對方緊繃撐著的手臂,立刻側開頭,暫停這個吻。

段司宇一怔,“......怎麼了?”

顏煙不答,直接起身,將段司宇推進沙發躺下,自己坐在上方,一下倒轉位置。

“我現在是正常人。”顏煙俯下身,唇落在段司宇耳畔,帶著不曾有過的熾熱。

理智的弦將斷,岌岌可危。

段司宇凝住呼吸,眼神在一瞬變暗,而後攥住顏煙的兩隻細瘦手腕,反扣到身後錮緊。

因為顏煙在他耳畔虛聲低語,“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可以承受。”

如清冷的精靈得了情藥,滿身冰雪融化為熱浪,蓄意拉他沉入慾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