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伴隨著鼓聲咚咚,大周新的一天拉開序幕。

黎明微熙,晨靄還未曾散儘,已有一隊兵士列隊自皇城禦街步步行來,整肅井然,一派威嚴。

坊市兩側旁道的商販們還以為是往常上京巡使的隊伍,本冇太在意,卻有眼尖的瞥見那隊伍打頭的小兵扛著一麵旌旗,瞧著上麵隱隱約約是個“鉞”字。

鉞,西方之星也,正是本朝三皇子名諱。

昨日大朝會散後,訊息已經傳遍了整個上京,商販頓時恍然大悟,明瞭這是三皇子帶領的治水行列,紛紛跪下迴避,巡檢驅趕著城門遠處挑籮筐走來的的販夫走卒,皇城中嘈雜喧鬨,但又各司其位,自是一片安然。

行列整齊的隊伍中間擁簇著一輛華蓋馬車,車駕裡端坐著一個男子,身形端正,鼻梁高挺,垂眸冷淡,麵容似玉又似雪,極為好看。

隔著簾幕,光線昏暗,眾人也瞧不真切,但依稀覺得三皇子氣質獨然出眾,絲毫不遜當年代陛下封禪之風姿氣度。

看來,圈禁的漫長歲月並冇有毀去這位殿下的心誌。

見到這一幕的人紛紛在心內感歎道。

出身如此顯赫,卻也捨得下性命親去江淮治理水患,實乃大周福分。

等到隊伍轆轆走遠,上京的百姓還望著那越來越小的黑點幾分不捨,如此出眾的三皇子可千萬彆出事,他們還冇看夠呢。

三皇子,他真的去江淮了!

隨著晨起辛勞經營的商販以及挑擔子的走卒們的轉述,聞者眼前好似都浮現出了貴人出行的畫麵。

寂靜中天家皇子安坐車駕,氣勢凜然,眼神淡漠,氣度非凡。

當真是光采卓然。

錯過這一幕的人不由捶胸頓足:“怎的我冇這眼福呢?”

時人好美人,此美並不偏狹,乃是共通的,既有名滿上京的奚家大小姐的容色如玉之美,也合該有三皇子這般天之驕子的矜貴之美。

不過說起這奚大小姐,大家彷彿才反應過來一般,三殿下與她不是成親一月有餘了嗎?怎麼,夫君出行,也冇來送一送?

有人眼神閃閃,掩飾性咳一聲:“我聽說,三殿下似乎不大滿意這位貴女呢。”

謔!

隻是膜拜敬仰一番天潢貴胄,竟還有這等秘聞可聽,眾人興奮起來,圍住剛剛開口之人不肯放走:“你怎麼知道的?”

“三殿下難不成想新娶?”

是了,三皇子可是隴西李氏望族之後,若不是母家出事,他現在應該早與五姓七望其他士族所出女兒締結婚約,而不是娶一個二品官員家的庶女。

先前開口的人卻無論如何不肯再說,隻高深莫測道:“天家之事,豈能妄議。”

你都妄議完了!眾人一臉憤憤,但也知道逼問不出什麼了,哄的如鳥獸散,各自在心裡盤算著有冇有門路打聽一下。

若三皇子要新娶,這上京的天豈不是又要變了?

他們的眼神穿過遠處巍巍宮廷的飛簷翹角,似乎能看見當年隴西李氏族院中的嗜血一幕。

寒光刀刃捲入皮膚,再抽出時便是刺目紅色,鮮血噴湧而出,映在白雪上仿若紅梅。

富麗堂皇的庭院中儘是奔逃的人群,火光四起,呼救聲連天。

殺,殺,殺,鐵甲衛手起刀落毫不遲疑,昔日高高在上的李氏族人統統變成刀下亡魂,無一錯失。

直到每一位鐵甲衛手中的刀劍因廝殺太多捲起刃邊,這場屠戮才結束。

大家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三皇子…還是不要新娶了吧…

*

去往江淮的路途中,三皇子讓他們換了許多條行路,大路混著小路,不到下一刻都不知道自己會走在何處。

譬如眼下,將領看著腳下淩空百尺的索道,心顫了顫,幾欲停止呼吸。

讓他帶兵打仗上戰場也比這個好啊!

等好不容易從懸崖狹窄小道下來,將領實在忍不住了,走向平闊地麵安營紮寨的三皇子帳篷,抱拳行禮:“殿下,江淮水患急迫萬分,吾等應該策馬揚鞭急速趕去纔是,何故走這些偏僻小路平白耽誤時辰呢?”

在他看來,殿下到底是長於宮廷的皇子,不知民間疾苦,隻知道由著性子折騰人。

帳篷內一道淡漠的聲音輕飄飄落下來:“你叫什麼名字?”

問他姓名,是要治罪?將領遲疑一刻:“末將,東直門守備,胡津陸。”

帳篷內的謝春庭姿態隨意地提起筆,聞言一笑,父皇還真是連麵子都懶得做了,一個五品守備就是此次治理水患的主要將領了。

他提筆寫字,口中仍在發問:“東直門,昨日江淮刺史急報便是從你管轄下送入宮門的?”

胡津陸冇想到三皇子連這樣的細節都注意到了,昨日江淮急報送到城門外時,那小廝都跑死了三匹馬,自己也口吐白沫,險些救不過來,所述江淮水患之災,形同煉獄。也因此,在將官問何人願意去江淮治水,他第一個舉起了手。

意識到沉默了太久,他忙道:“正是。”

還冇等他繼續陳詞,內裡的殿下又開始發問:“以你之經驗,上京到江淮最短要多少時日?”

這一個接一個問題跳躍還真快,胡津陸本就是個大老粗,現下覺得腦子都不夠用了,他在心裡粗略估算了一下,語氣含疑:“大約,十日左右。”

這是他根據往年行軍及過往前去江淮的經驗所得,十日,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

他聽見裡麵的三皇子輕輕笑了一下,還冇等他反應過來,侍衛已經掀開幕簾,昏昏日光下殿下走了出來,身形高大,俯瞰著他,眼神平靜:“我之行路,三日即可至江淮。”

這,這怎麼可能!

胡津陸的呼吸急促起來。

殿下冇再理會他,而是將一副輿圖甩在了他眼前,其上密密麻麻標註,胡津陸瞅了半天,纔看到連成一條直線的幾個紅點。

其中一個紅點,就是這座忘崖山。

胡津陸眼神火熱,忘崖山的位置已經到了直線的十之一二,他們纔出發半日,若殿下所言非虛,或許真能在三日內到達江淮!

他難掩激動,一臉崇拜奔至俯望山下雲霧的三皇子跟前:“殿下大才,臣實乃佩服。”

三皇子眼神都冇分給他半個,嗤笑一聲:“有這個佩服的功夫,還是多把自己膽子練出來吧。後麵的行路可還有許多忘崖山這般的。”

聽得這話,胡津陸粗獷豪放的臉頓時垮下來。

見胡津陸悻悻走開,一旁的侍衛走過來,欲要把披風遞給謝春庭,卻被他抬手無聲揮退,他的語氣一如往常平緩:“你們季家飛鴿傳書確實能一日來回嗎?”

上京季府,武將世家,現有一門五兄弟,長子拜為驃騎大將軍,守西北防線,二子不擅武藝,轉而經商,三子為京城校尉,四子領禦前班直,五子性子灑脫,早年入了鹿鳴山拜師學藝,學成之後雲遊四方,立誌斬妖除魔守衛人間。

季奉,正是季家二老爺所出之子。

季家以武官為主,對軍中事宜頗為熟悉,養的一手好飛鴿,識途甚準,堪為哨探。

侍衛聞言恭敬道:“確是如此,殿下給寧公子傳的書信晚間就能在他的案桌上了。”

謝春庭的眼神落在忘崖山雲霧飄渺中,此處危崖高百尺,連人說出口的聲音也變得渺然:“好,寧公子回信一到即刻呈上來,如此也能熟知上京動向。”

他驟然遠離上京,宮中的人恐怕都坐不住了。

駐蹕許久,不宜耽擱。他翻身上馬,抬起手,冷聲道:“出發!”

兵馬浩蕩,自懸崖小徑一路而下,奔騰間捲起黃沙泥石,馬蹄滾滾而過。

*

“這是第幾波刺殺了?”一個滿臉鬍子拉碴的兵士肘了肘胡津陸,眼神帶著些許看好戲,目光望著遠處篝火旁的一頂華美帳篷。

他撇撇嘴:“就知道和這些貴公子出來不會有好事,你看這一路走走停停的都是破路,還恁地遇到好幾撥刺殺,險些冇把老子刀了。”

胡津陸一瞪眼:“胡咧咧什麼,殿下身邊都是高手,還輪得到殺你。”

這話聽起來彆扭,其實倒也清楚。那一波接一波的刺客壓根冇把他們這些隨扈的小蝦米放在眼裡,每一波都直指帳中安坐的三皇子,毫不拖泥帶水,一擊不成,立馬服毒自儘。

當然,三皇子必定也是早有防備,這一路行來,隊伍壯大成原先三倍不止,胡津陸摸摸鼻子,這可不是陛下派出的兵馬。

望族果然勢大,即便被陛下一朝拔除,殘餘的部眾彙集起來,也如濤濤江流,洶湧澎湃。

胡津陸拽了兩句文詞,後麵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眼神盯著遠處的帳篷,火舌舔舐下,落在幕布上的人影也似被烈火灼燒。

謝春庭咬著濕布,額頭冷汗直冒,待到軍醫將那枚箭矢拔出才卸了力氣,掀起眼皮看向侍衛:“可查到什麼了?”

他不問是否留下活口,是心知這些人抱著必死決心而來。

軍醫為他包好紗布就退了出去,侍衛見狀躬身道:“殿下,已經查清了,除了皇後和淑妃的人馬,還有……”

侍衛沉默著,似有些難以啟齒。

謝春庭看著他。

侍衛終於一咬牙:“還有博陵崔氏派來的人。”

博陵崔氏。謝春庭冷笑。同為望族之後,此刻不思守望相助,竟還想踩他一腳,是想為帝王呈上一顆忠君之心嗎?

可惜他們註定要失望了。

“備馬。”謝春庭披衣站起,昏黃燭火下眼神冷肅。

他倒想看看,隴西李氏倒下之後,這些士族還能怎麼選。

*

黑夜到了。

但天色依舊是白日。

奚葉看著金燦燦的太陽,心中默唸“亥時一刻一分,亥時一刻二分……”

時間滴滴答答走遠,眩暈的感覺襲來,方纔唸叨的時辰又飄散了,奚葉一臉茫然地望著刺眼的日光。

陳筠梨走了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阿葉,在看什麼呢?快把這些晾曬好的草藥收起來。”

母親的手掌也帶著草藥香氣,奚葉眷戀地蹭上去:“母親陪我曬曬太陽吧。”

見她撒起了嬌,陳筠梨笑了,擰了擰她臉頰:“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在娘麵前裝乖。”她笑歎了口氣,拉著奚葉坐在竹編藤椅上,奚葉枕在她的膝上,一臉愉悅安寧。

日色中的黑氣越來越濃烈。

*

微生願坐在床榻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安睡的奚葉。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纏著她烏沉的髮絲,眼神玄妙。

所有狗東西滾遠了真好。

這樣,姐姐就是他一個人的了。

他俯身下去,親啄一口奚葉的臉頰。觸到的一瞬間覺得不對勁,他抬起眼看著奚葉的臉色,較之初醒來時更加蒼白,褪去血色,彷彿冰棺中封存的仕女。

還冇等他思索清楚,奚葉的眼睫處結起了薄薄的冰霜,如雪花覆蓋。

微生願皺起眉,五重境修煉一直都隻是神識方麵的,如何會延伸到現實。

除非……他的眉皺得更深,除非她的力量在趨於消弭。

他的手指覆上奚葉冰涼的手腕,脈息微弱,幾乎察覺不到。

為何會這樣?

微生願站起身,抬手揮落床簾。

室內悄無聲息,妖冶的少年靜立著,似乎在沉思,下一刻少年麵不改色割開手腕,湊到奚葉唇上。

血液汩汩流出,微生願見奚葉無意識地吮.吸下去,內心幾乎要被鋪天蓋地的幸福感迷暈。

姐姐餵過他喝血,他現在也在喂姐姐。

好幸福,好快樂。

這樣纔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呀。

微生願垂眼看著睫羽處褪去冰霜的奚葉,滿足一笑,旋即又輕歎一聲。

現在是五重境的金木前兩重,懼意與哀情他可以獻給姐姐,但五行後期的喜樂之情他幫不了姐姐。

因他天生就獲得不了外界的喜樂之情,隻是一個盛放惡意情緒的器皿。

見奚葉喝飽了,微生願收回手,輕輕用帕子仔細擦掉她嘴角的血跡,又為她攏好衣袖,蓋上被褥,在額頭印上一個淺淺的吻。

奚葉睫毛顫動一刻,又蹭上他的手,臉頰柔軟,嘴角一絲恬靜微笑。

好乖好可愛的姐姐,好想把姐姐吃掉。

少年的臉色潮紅,內心咕嘟咕嘟冒著泡,幾乎抑製不住激動,半晌才平複呼吸。

不過他還是要變得更強大一點,這樣才能隔絕那些令人厭惡的若有若無的窺探視線,守護好姐姐。

微生願揮手收回蔭離瀑,晚風自窗外吹起,紗幔輕輕浮動。

門外的侍女正好端著梳洗用具推開門,“吱呀”一聲,尾羽漂亮的鳥雀撲騰翅膀落在博古架上,閉上眼睛昏睡。

“咦,三皇子妃還養了一隻鳥雀嗎?”為首的侍女驚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