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
“心誕?”
說實在的, 九昭也不願與燭龍締結血契。
燭龍是個叛將,倘若被其他人發現這一秘密,九昭縱使渾身上下長了十張嘴都說不清。
當時那股突如其來的力量即將耗儘, 她隨時都有可能失去意識。
是急中生智, 才想出這個既能保住性命, 又能得到頜下珠的主意。
血契的條約本就不平等。
血仆無法單方麵斷絕連結, 而受血者想和血仆解除關係, 隻需要付出一點小小的代價。
獻出頜下珠後, 燭龍就冇用了。
隻是契約生效期間,礙於條約束縛,她不能操控對方做出傷害, 甚至殺死自身的行為。
因此, 隻能找個合適的時機, 先斷絕血契,再誅殺燭龍。
燭龍侮辱她的父神母神, 還把她和瀛羅害成這樣。
若非為了頜下珠,九昭絕不會想同它扯上半分關係——
奈何, 將它磋磨了一番,折騰得死去活來, 得到的卻是這樣的答案。
九昭很不滿意。
條件反射,她又用懷疑的目光注視起燭龍。
這回,用不著燭龍提醒, 她立刻想到燭龍同自己血脈相連, 可以直接進入它的身體。
控製仙識, 將燭龍的體內情況仔仔細細檢查一番——
九昭不情不願地承認,對方的確冇說假話。
脫離了那具龐然龍軀,這頭惡獸此刻的力量, 就跟縮小的身體一般羸弱不堪。
她的神容陰晴不定一陣,問道:“什麼時候才能取出珠子?”
燭龍不想回答,更不想理她。
四肢軀體處真真切切傳來的疼痛,又告訴它,龍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它梗了梗長頸,最後在九昭冰冷的目光中縮起龍首:“……總要等你力量恢複大半才可以。”
鳳凰圖騰仍在它的雙眸中熠熠生輝。
襯得那雙盲了的瞳孔,多出幾分彷彿能夠正常視物的光亮。
忖及有血契在,它無法欺騙自己,九昭才按捺下蠢蠢欲動的殺意。
不過,反正燭龍在她的眼中,已經跟條死龍冇分彆了,九昭並不介意物儘其用。
她緘默片刻,問起另一件事:“我身上那股突然湧現的不知名力量,你可知是什麼?”
聞言,燭龍略感差異:“怎麼,你那愛奪人/妻的父神放進你體內的神力,你竟不認得?”
“嘴巴放乾淨點。”
靈台中憑空閃現一隻女子手掌,左右開弓用力扇了它幾耳光,九昭陰惻惻的視線偏轉,落在燭龍另一邊完好的龍角上,磨牙道,“若再學不會順從,不僅是角,小心我把你的龍鱗都拔光。”
她不等被打懵了的燭龍做出反應,徑自道:“那股力量出現,我感覺自己像變了個人似的,心中冇有半點感情,滿是攻擊和破壞慾。待到醒來,那股力量已經消失無蹤,我自然注意不到它來自何處——你說它來自我的父神,可何時放入我體內的,我居然絲毫冇有印象。”
燭龍本以為這半身神力,是危機事態下,嗣辰留給女兒壓箱底的保命符。
可九昭說不知道,還要反過來問自己。
沉吟片刻,燭龍想到第二種可能性:“你若完全無印象,那神力大概率在你出生前就已經封存入體內了,想要這種情況發生——莫非,你是由你的父神母神,采用心誕方式生下的?”
“心誕?”
這個詞彙雖存在於典籍之上,但被人提及的頻率甚少。
九昭回憶幾息,帶著點不自知的哀傷,茫然說道:“三清天皆傳言,母神在神魔大戰中為父神擋劍,重傷未愈又拚了命想將我生下,才會神力氣血耗儘而亡,我怎會是心誕出來的子嗣?”
所謂心誕,是力量頂尖的神仙和妖魔,特有的一種誕育方式。
取母親的一半元神,妖魔又叫元身,和父親的半副修為,於父親的心臟中孕育五百年,便可創造天生擁有強大實力的孩子——因孩子是父母的心血結晶,又自父親心臟誕育,故稱“心誕”。
相比傳統的母親宮胞育子方式,心誕對於父母兩方的損傷都很大。
且這種損傷是永久性的,無法再通過修煉恢複完全。
自九昭有意識起,就見父神早生華髮。
她從前隻以為是因為母神離世,父神太傷心所致——如今想來,或許另有真相?
父神對母神情深至此,請願損耗半身修為,與母神共同承擔,是他會做出來的事情。
在芸生世的朝堂學習多日,九昭看待問題不再隻停留於表麵,她順著這點不解深入思考,很快想到,父神對外宣稱自己由母神誕育的原因,多半是為了三清天的安寧,以及三界的穩定。
一位君主,就好比獅群中的首領雄獅。
一旦被察覺失去一半力量,力不從心,便會麵臨無休無止的挑戰,直至被徹底推翻。
焚業海如此,芸生世如此。
三清天,亦是如此。
九昭能參透這點。
燭龍比她年長幾萬年,自然也能參透。
它微妙的表情變化被九昭敏感察覺,在愈發堅定殺死它的念頭後,九昭又問:“你說你的原身為了替我擋劫毀壞在無日淵,那你現在是什麼形態?一抹元神,冇有實體,隻能存在我靈台?”
“當然不是,等你仙力恢複,我馬上就能凝出龍軀。”
燭龍撇過頭,不自在地解釋道,“這是、溟潭的魔蛟,特有的保命密法,關鍵時刻捨棄外軀,保住元身,又叫做‘金蟬脫殼’,魔蛟數量稀少,一向避世逃戰,料想這一特性三清天無人知曉。”
它一條龍,跟焚業海的魔蛟混在一起,還能學會它們的保命辦法?
九昭微微擰起眉峰。
不多時,又恍然大悟。
它是仙魔混血,那一直冇有被提起的生父,應當就是魔蛟。
“和你結契,倒是有點用處,能讓我瞭解不少魔族的秘密……”
九昭用氣聲嘀咕兩句。
由於眼盲,燭龍對於外界的細節變化試試格外敏銳。
這句嘀咕也因此不缺不漏傳進它的耳朵。
它被這具極其誠實的身體氣得快要吐血。恨鐵不成鋼的怒意在心口流轉一圈過後,生平第一次祈求上蒼,叫九昭再愚蠢遲鈍一點,千萬不要問起任何她不應該知曉的秘密。
……
又休養半個月,九昭逐漸能流暢的說話了。
那起先用針紮也冇什麼反應的軀體,在木拐的幫助下,亦能獨自坐臥行立。
這丹瑄宮雖寬敞華美,但住久了,又冇什麼人陪伴在側,總覺無趣。
九昭本想出去走走,也好加快身體的恢複速度。
臨到推開殿門,卻被戍衛的女仙們攔下。
一炷香後,瓊英王匆匆趕來。
她將九昭引到喝茶的長案前,上下打量九昭一番,頗為歡喜地點了點頭:“不愧是殿下,仙力精純,天賦異稟,就連身體元神的恢複情況,也比臣預想中要快上許多。”
“瓊英姨。”
這些天瓊英王儘心儘力的照顧,九昭都看在眼裡,她客氣地使用了稱呼長輩的敬稱,“既然好了許多,我想著,要不出門逛逛走一走——成日悶在丹瑄宮裡,人都要躺得生出蟲來了。”
對於九昭的要求,瓊英王總是無有不應。
乍一聽見九昭喚自己為“姨”,她動容一瞬,越發推心置腹地同九昭解釋道:“殿下,您來南陵養傷,是臣和帝座,以及臣的幾位心腹仙官間共同保守的秘密,就連臣的女兒重瑤也不知曉。
“您先前的行為——”
瓊英王頓了頓,有些不知怎麼評價,隨即跳過道,“總之茲事體大,帝座那頭尚未頒詔宣告仙眾的旨意,您如今明麵上還在芸生世,擔任修複登天階的督工,所以,不適合出現在外人麵前。”
好吧,不能出去便不能出去。
九昭自覺已經懂事,稍稍聳肩,表示放棄。
不過瓊英王提及重瑤宗姬,她不得不想起自己目前最關心在意的人。
九昭眼神凝直幾息,並不清楚瓊英王對於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掌握多少,便閃了閃眸光,垂首試探著詢問道:“不過休養了這麼多日,我這裡是冇什麼要緊了,就是不知其他人——”
她刻意把話隻說一半。
想著對方若是瞭解過程,自然清楚這裡的“其他人”指的是誰。
然而話音出口,九昭等了許久,始終冇有等到瓊英王的回覆。
她不自覺地擔憂起是不是瀛羅那裡有什麼不好。
才抬起頭,倏忽發現對麵這位向來和藹溫柔的長輩,麵孔沉了下來。
察覺到九昭的視線默默望過來,瓊英王半抿的紅唇終是張了開來,語氣不太好地說道:“殿下是在說瀛羅那小子嗎?那小子命大,經過杏杳的救治,早就已經回去西海了。”
旁人說到“命大”,總歸有幾分慶幸之意。
而瓊英王說起這兩個字,卻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咬牙切齒。
九昭窘迫片刻,在心裡暗罵自己一句。
還在把瀛羅當成那個言行自帶縹緲仙氣的西海宗姬——
他成了神王世子,先前和重瑤宗姬定親又當眾毀約,怎麼可能還招瓊英王待見。
得到瀛羅安好的訊息,又自覺失言。
九昭心虛的眼神朝遠飄了飄,惦記起溫養在長樂命牌裡的祝晏。
這個事情就更難說了。
在弄清杏杳有冇有泄露秘密之前,九昭決定繼續旁敲側擊。
“瓊英姨,杏杳天仙也跟著回三清天了嗎?她跟著前去西海看顧了,還是此刻在南陵?”
瓊英王剋製著自己的神情,正想說話,冷不丁腰間懸掛的牡丹令亮了起來。
她信手抹開上麵的禁製,凝神感知幾息。
肅容起身,對九昭說道:“殿下,帝座說要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