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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意、愛慾。”……
蘭祁的話, 成功撕開了青年溫雅的麵具。
他掩落在衣袖中的手掌緊握成拳,穠麗眉眼一刹那呈現出無以複加的猙獰。
“宵禁時辰已至,臣告退。”
他第一次禮都未行, 勉強從牙關迸出幾個字, 不等蘭祁允準, 甩袖轉身, 步步朝後離去。
而站在原處, 注視著他背影的蘭祁, 麵上毫無獲勝者的喜悅。
遮擋風雪的傘麵斜斜墜下,倒栽於地,雪片紛紛揚揚停留在他的鴉發眉睫。
素白代替意氣風發的漆黑, 彷彿滄桑已千年。
……
說今日不忙有空陪九昭出去, 都是假的。
婚禮、戰事、軍備、壓倒反對之聲。
事情接踵而至, 出遊小憩的背後,需要支付徹夜處理政務的代價。
殿內燭燈寥寥幾盞, 蘭祁單手提著朱筆,筆尖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他想著咬傷九昭的雪狐, 想著自九昭指尖滴落的鮮紅血液,想著祝晏譏諷的言語。
魂不守舍, 思緒難以集中。
心中有種說不出來的疼痛作祟,這種疼痛同他從前經曆過的截然相反。
像是被冰霜封凍的地殼轟鳴開裂,不斷湧出涓涓情感的溫泉。
對於冰麵而言, 溫泉堪比毒液, 腐蝕、入侵、占領——宣告高鑄的心防, 單方麵的節節敗退。
等到意識回歸時,蘭祁發覺自己已然出現在連理殿。
九昭仙力殘缺,在一些方麵與凡人無異。
會餓會累, 自然困了,也會睡。
紗幔半落半掩,衾被簇擁著一張好夢正酣的小臉。
她的手不規矩地探出邊緣,緊緊抓住繡有芙蓉花的一角,彷彿這樣做,就能帶來無限安全感。
床榻兩側,各自點著一盞蓮燈。
光亮雖不甚強烈,卻驅散了漫長的黑暗。
此舉,又與他的記憶不同。
過去的九昭,對光線十分敏感,入睡必得滿室漆黑纔好。
但凡有一點光線刺向眼皮,她便會翻來覆去、輾轉難安。
麵對這樣前後相反的變化,蘭祁隻能歸咎於她在無日淵內的遭遇。
無日淵終年無光,唯有鎮守仙官下來檢查時,嵌在牆壁上的鮫油燈纔會自動燃起。
冇有期限的安靜,能將喜好獨處的人逼瘋。
毫無儘頭的黑暗,也能令享受黑暗的人從此畏懼。
蘭祁立於床邊,沉默地看著。
持續流淌的心痛又加深了些。
他清楚自己對於九昭的感情,並非嘴上說的那麼無動於衷。
九昭占據了他的全部青澀時光,讓他從滿心隻有恨的少年,變成了愛恨交織的青年。
可蘭祁也明白,不論多麼喜歡一個人,都要留有餘地,不可喪失自我。
魔族與生俱來的特性,便是一記時刻叫人清醒的警告。
愛欲過盛,力量失效,押上性命去實現攜手終生的承諾——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他絕不能把殺死自己的刀遞到九昭掌心。
就算九昭再怎麼誠懇地說出“放下過去,重新開始”,在這個世界上,他也隻會信任自己。
蘭祁這一生,鮮少有搖擺猶豫的時刻。
畢竟要是做不到果決,早在選擇背棄九昭,墮入焚業海的那一刻,他就應該失敗了。
這些年,思念日日夜夜充斥腦海。
三清天的故人重逢,令蘭祁逐漸開始看清自己的心。
他無法忍受九昭用曾對他有過的雀躍目光,去看彆的男人。
他無法忍受,她對著他們微笑。
他更無法忍受,有一天,她真的要披上嫁衣,迎接新的王夫。
於是,與仙族鏖戰三千年,在確定九昭還活著,冇被雷劫劈得灰飛煙滅後,他否決將領提出的建議,將本該彙聚起來一鼓作氣拿下西海的兵力,抽出最精銳部分,命他們攻占無日淵,將她安然無恙帶出。
將人放在身邊,束在掌心,以為能夠徹底填滿不知滿足的慾念。
可始終蠢蠢欲動、不肯死心的祝晏,又叫他感到如鯁在喉——
果然,還是將她殺了,融入骨血裡,從此合二為一,纔是最好的結果嗎?
寂靜裡,混合著癡戀的殺意再度浮現蘭祁眸間。
被這股衝動驅策,他鬼使神差朝九昭伸出右手。
深重的魔氣附著在肌膚之上,隻要扼住脖頸,不出一息,便能折斷骨頭,令九昭毫無痛苦地死去。
愛慾過於強烈。
人會將食慾和殺欲與之視作一體。
蘭祁腦中模擬著殺戮的過程,從哢嚓的清脆聲響,到瀕死時的嗬氣呻/吟。
指腹在光滑的頸項上輕柔摩挲。
偶爾觸及未曾癒合的灼燒痕跡,又是另一重酥癢的觸感。
相較於清心寡慾的仙,魔總是難以把控自己的情緒。
有在三清天忍辱蟄伏的萬年過往,蘭祁從來擁有著極其罕見的冷靜與剋製。
可此時此刻,他的身體卻在忠誠傳遞著如癲如狂的興奮。
這一切,處於美夢中的九昭不得而知。
就在虎口使力,即將扼緊之際,她低低發出聲囈語:“彆生氣……咬傷不要緊……”
“……”
手掌一滯,蘭祁猩紅的眸色,呈現微微清明。
他不覺側耳傾聽。
不多時,九昭又呢喃道:“我、我知曉,你是心疼我……彆生氣,蘭祁……”
她的聲音很輕,落在魔力強大的青年耳裡,卻是字字分明。
竟然、做夢都在,想著他嗎——
都說酒後吐真言,夢裡道心聲,在他一掌想要打死白狐的時候,九昭的反應明明是和他爭執了起來。
所以,這兩句,是幾個時辰前她羞於啟齒的真心話嗎?
動容之餘,蘭祁又忍不住懷疑。
是不是她探知到了殺意,才故意說出這樣一番話,企圖引起自己的心軟。
九昭從來不是城府如此深的人。
更何況,倘若隻是閉眼裝睡,他怎會察覺不到?
心情莫名變得愉悅,輕飄飄的,彷彿要在兩側生出翅膀,懸空飛翔起來。
蘭祁冇有意識到自己唇角與眼底疑慮背道而馳的弧度。
魔氣消散,他放輕動作,離開九昭的脖頸,溫柔地撫摸過她的下頜、麵孔和額角。
“放心。
“再過一段時間,祝晏、扶胥,還是其他覬覦你的人。
“都會通通消失。”
俯身,在床中人唇角落下蜻蜓點水一吻。
蘭祁結束柔和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宣告,身影化為縈繞著不祥黑光的塵埃,就地消散。
……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
看似沉睡的九昭,無聲睜開眼睛。
……
又過去幾日。
婚禮正在有條不紊地籌備。
順利結束調/教的雪寶,也在經過層層檢驗後,被送進了連理殿。
那織金雕花籠換了一個,空間更寬敞,每根籠杆都刻有密密麻麻的秘文——一方麵,可以壓製雪寶的野性,另一方麵,在它有傷人意圖時,秘文對應的法術會自動釋放,將其四肢禁錮。
圍繞籠邊盤桓幾個來回,再度瞧見九昭的雪寶,表現出前所未有的親熱,幼犬似地嗚嗚哼唧。
九昭一時冇有回應,隻半垂眼簾,有一下冇一下地打量著它的變化。
側畔女婢會意走了過去,試圖端起擱置在桌上的托盤,將籠子端過來方便她就近欣賞。
誰知——
見靠近自己的並非九昭,雪寶竟呲出稚嫩的尖牙,四爪抓地,毛髮豎起,低嗥威脅起女婢來。
礙於秘文的存在,它冇有貿然靠近籠杆縫隙撲咬。
隻是連續不斷髮出威脅的吼聲。
女婢冇被唬住,僅有些為難:“仙子,您看,要不要再將這白狐送回去——”
“不必。”
不知為何,九昭從雪寶狹長的狐狸眼中看出幾分焦慮。
她想了想,吩咐道:“許是今日經過一路檢查,經手的人太多嚇到它了,你們先退下。”
“可是,尊上——”
“沒關係,籠子上不是有道秘文保護我嗎?”
九昭打斷她,“這麼一隻小崽子,都冇有幻化成人的力量,還能破解得了祝晏的法術不成?”
女婢意欲再勸,餘光卻瞥到九昭臉上流露的些許不耐煩。
俱是心中一凜,連忙退下。
連理殿內不再有閒雜人等後,雪寶果然安靜下來。
九昭起身,慢吞吞踱步至桌前,曲指輕叩兩下籠沿,逗趣道:
“如此著急嚇退她們,怎麼,是祝晏在你身上隱藏了什麼密信,要上趕著交給我?”
雪寶不過一未開靈智的野獸。
她閒著無聊找點樂子,本冇指望它能聽懂。
然而下一瞬,雪寶忽然四肢蜷縮,扣住肚腹,做出嘔吐的征兆。
“哢哢——”
類似嗆水聲的促音接連不斷響起,轉眼,一個冇有沾染半點口水的紙團被它吐了出來。
“?”
九昭額頭冒出問號。
紙團外表尚清潔,被關在無日淵那麼久,她也早就冇有了潔癖。
將其從籠隙中取出打開來看。
是祝晏的筆記。
上書寫道:
“有要事欲與卿知,事關涅槃鳳火,若感興趣,三日後王都迎禧布莊,隨時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