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
有所歸處
這一年的最後一天,我終於見到了我的父親。
他一年到頭泡在北邊的實驗室裡,年底聽說做出了什麼實驗成果,在學術界還算是小有影響力,所以纔有心思回鹽城。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才敲開了麵前的棕色大門。
我爸和他的助理小妻子在鹽城的郊區買了棟彆墅,都裝修好了我才知道這件事。他的一切計劃都似乎與我無關,不需要我知曉,更不需要我參與。甚至說,除了他給予了我姓氏,給了我半身骨血,我整個人都與他無關。
開門的是個五十多歲的阿姨,看到我的瞬間愣了愣,然後回頭叫道:“李教授,來客人了!”
緊接著是一陣拖鞋踢踏的聲音,一個短髮的女人走了過來,她臉上露出得體又疏離的微笑,眼角立刻出現幾根細小的紋路:“呀,是小澤到了!快進來吧,外麵兒冷。”
我看著她——我父親李紹恒的嬌妻兼得力助手王玉榕——第一眼就看到了她鼓起的像一個皮球的肚子。
她懷孕了。
王玉榕下意識伸手護住了自己的肚子。
我換了拖鞋,走進這個我父親的家。
我爸坐在沙發裡,腿上擺了個電腦,正在研看著。他今年四十四,精力卻好得很,正是壯年。
“爸。”我還是訥訥地喊了一聲。
他這才從鼻孔裡發出一聲“嗯”,然後抬起眼睛。我爸看著我,皺起眉頓了頓,露出個不太歡喜的神情,低低地呢喃了一句:“怎麼和你媽長得越來越像了。”
我和王玉榕都聽到了。
王玉榕明顯僵硬了一瞬,扶著肚子在他旁邊坐下,對我說:“小澤好不容易來一次,今晚在這裡住下吧,我讓謝阿姨把客房收拾出來。”
客房?
我客氣地說:“不用了,我吃了飯就走,學校還有事,而且我也有家可以回。”
李紹恒冷哼了一聲,冇有再說話。
我尷尬地在小沙發上坐下,謝阿姨給我遞了一杯熱水。
客廳裡安靜下來。正在這時,門鈴忽然被按響。謝阿姨去開了門,我聽到了一個很熟悉的聲音。
“李老哥,我可冇有帶什麼遮手的禮物啊!”
我尋聲一看,竟然是葉問笙老師!
“葉老師!”
我立時明白了這頓飯的意思。
葉老師見了我,並不驚訝,微笑著打招呼:“遇澤,你也在。”
我爸這才起身,微笑著說:“葉大教授,你終於來了!小謝,開飯吧。”
謝阿姨殷勤地應了一聲,從廚房裡端上了早就做好的菜肴。
我爸引了葉老師入座,王玉榕很自然地坐在了我爸身邊。我則像個多餘人一樣,一聲不吭地入了座。
座上我爸和葉老師侃侃而談,從科學研究說到民俗文化,我一句也插不上,也不想插進去。王玉榕則在一邊給我爸夾菜,眼裡滿是崇拜與情意。
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王玉榕能夠和我爸走在一起。
我食不知味、默不作聲地吃著,可我爸卻完全不肯放過我。
“李遇澤,你就悶頭吃飯啊?還不給你葉教授敬一杯?”我爸坐在主位上,用手指點著我,“你之前全憑葉教授賞識,才把調研的機會給你。”
我站起來,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謝謝葉老師。”
但這句謝我卻是發自內心。
葉老師抬著我的杯底:“說什麼謝!也是我大意,才讓你們在硐江出了那麼多事。”
我聞言,立刻去看我父親。可他老神在在,還在夾肉吃。
我忍不住說:“爸,我在那邊出了什麼事,你都不關心嗎?我小半年沒有聯絡你……”
“小澤,你也彆怪你爸爸。”王玉榕柔聲打斷我,“那段時間你爸爸研究正是關鍵時期,冇有時間精力關心其他的事情。”
我爸說:“你個男子漢能出什麼事?再說了,你不是好好杵這裡吃飯嗎?儘說些有的冇的。”
我動了動嘴,無話可說。
我爸卻又說:“小葉啊,你手裡那個項目還冇有結題吧。”
葉老師笑了笑:“冇呢,哪那麼快。”
“你看我這個傻兒子能去幫幫忙,打打下手嗎?”
葉老師笑著看了我一眼,說:“遇澤那麼優秀,我早瞄上他了,他複寫的在硐江的手記,對我們研究幫助很大嘞!如果他願意,我們項目隨時向他敞開大門。”
我爸立刻說:“什麼願意不願意,小孩子不都是全憑大人拿主意。李遇澤,還不謝謝葉教授!”
他們一唱一和,就想要定下我的命運。
我梗著脖子冇說話。
我爸眉頭微皺,剛要發作,葉老師便岔開話題,說:“說起來,遇澤一表人才的,肯定在大學談了不少女朋友吧?”
我搖搖頭。
我爸睨著我,說:“我可不準他大學談戀愛。”
葉老師驚訝地挑起眉:“李老哥,你可不是個保守的人,怎麼會……”
我爸抿了一口酒:“大學就好好搞研究,談戀愛算怎麼回事。”
王玉榕甜蜜地有給我爸夾了一筷子鹽水鴨。我爸不愛吃皮,她還很貼心地把皮給掀了去。
這頓飯全程冇有提到她,她也不會主動插嘴,隻是溫柔又脈脈地守在我爸身邊。
我終於知道她為什麼能夠和我爸走到一塊兒了。
我爸說大學談戀愛不算回事,或許不過是在說他自己罷了。
他和我媽就是大學戀愛,我媽是學歌劇的,天生一副好嗓子。聽說是搞什麼活動,兩人一見鐘情。
他們兩個都是行動派,在大學裡愛得你死我活,腦子發熱,一畢業就結了婚,第二年就生了我。
我想或許在很多人眼裡,這應該是一對佳偶天成。隻可惜,我爸這個人,事業研究永遠比所有東西重要。
而我媽是一個要活在聚光燈和彆人讚美聲裡的歌劇女主角,她不容許自己丈夫眼裡,自己退居第二。
於是有了矛盾,佳偶成了怨侶。
我小時候聽得最多的,就是“你媽是個瘋婆子”。
當年的紅玫瑰,就這麼成了蚊子血,成了汙點,成了瘋婆子。
我媽受不了,離婚之後遠渡重洋,尋找屬於她真正的夢想和歸宿。
所以,我爸會說,校園戀愛算什麼回事。當年他愛得死去活來的女人,變成了淡淡的一句“算什麼回事”。
能夠忍受他的女人,也隻有王玉榕吧。心甘情願輔助他,在他身邊,在他看不到的位置仰慕他。
也很好。
葉老師清咳一聲,說:“其實校園戀愛也很美好,不過估計也隻有嫂子這樣的賢內助,又漂亮又得力,才能進李老哥你的法眼啊。”
王玉榕羞澀地笑了笑,冇有接話。
我爸卻沉吟片刻,忽然轉頭,對我說:“我們研究所裡有個教授的女兒,倒是和你很合適。你畢業之後就接觸試試。”
我心頭驟然升起一股無名之火。
他究竟是把我當成什麼了?
前妻留下的拖油瓶?一個可以隨意擺弄的人偶?還是他李紹恒的兒子?
我猛地放下筷子,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啪”。
李紹恒皺著眉,冷冷地看過來:“你不吃了就輕手輕腳地下桌。”
我沉著臉,極力控製住怒火,轉頭對葉老師說:“葉老師,不好意思,你的項目很好,但是我不太適合,就不來給你添堵了。”
葉老師還冇說什麼,李紹恒卻先重重地放下碗:“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直視他:“我知道。”
“我大老遠跑回來,費儘心思給你鋪路,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
我說:“我用不上。我不會讀研,也不會參加任何項目。”
李紹恒指著我的鼻子低吼說:“那你想要做什麼?儘給我丟人!”
我說:“我要去硐江。”
“什麼?”李紹恒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話一樣,“你再說一遍。”
葉老師的臉色也驟然轉變,眼睛圓睜地盯著我。
我站起身,再次重複:“我畢業之後會去硐江,不會再礙你的眼睛。”
我說完,對著葉老師微微點頭,離席而去。
“你有本事就一輩子呆在那個旮旯裡!一輩子不靠我!”
身後響起李紹恒的怒吼。
我微微回頭,瞥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
我會的。我在心裡默默迴應他。
歸根究底,李紹恒需要的不是兒子,而是一個可以說得過去的麵子。
出了門,清新冰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帶著寒意的風颳起我額頭上的頭髮。我隻覺得胸口的濁氣立時消散了不少。
可平靜下來,一種空落落的感覺還是湧上心頭。這種感覺太熟悉了,我早已經體驗過千萬次。
明天就是元旦,新的一年馬上就要到來了。家家戶戶都團圓,準備迎接一個嶄新的開始。
我走在街上,看著那些與我擦肩而過的人。
他們中有冇有人,也像我一樣無所歸處呢?
不,我是有歸處的。
我心裡驀然生出了一個念頭。
我要去找沈見青,我要見到他!
隻有他還會等我,隻有他會永遠在原地等我!
我走在大街上,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快步跑了起來。速度提升,那個想法卻越來越堅定。
我要去見他,就明天。
不,就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