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名副其實

要去硐江,成為一名中學教師。

雖然我並不知道阿頌和溫聆玉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溫聆玉說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我卻並不意外。

她看起來是一個柔弱的小姑娘,可她的內心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堅強果敢得多。

這時,我竟覺得我不如她。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而且還能夠為此付出行動。

溫聆玉對上徐子戎不理解的眼神,笑容如拂過碎冰的春風一般:“你這是什麼表情?我找到工作了難道不應該為我感到高興?”

徐子戎移開目光,摸了摸鼻子,說:“冇,當然為你感到高興。隻是,隻是會不會太屈才了?硐江是個偏僻的小縣城啊……我記得你以前說,想要去一線城市或者留在鹽城發展的,怎麼突然變成了硐江?以我們學校的名氣和你的專業成績,確實很可惜。”

當說到“硐江”兩個字的時候,徐子戎下意識地皺了皺眉,那是一個暗藏著痛苦的表情。

經曆了這麼多事情,硐江對於我們四個人來說,已經占據了不同的意義。

溫聆玉勾起嘴角,自嘲似的說:“哪裡有什麼屈才?我以前確實想去一線城市,但現在卻不那麼想了。不是都說:‘計劃趕不上變化嘛’,如果每一步都走在自己的規劃上,那人生也太無趣了。我覺得硐江很好,這個決定也是我深思熟慮之後做下的。”

溫聆玉輕聲細語的一番話,我的心臟卻被震得微微發麻,一種醍醐灌頂的豁然噴湧在四肢百骸裡。

如果每一步都走在規劃上,如果每一步都按部就班,什麼事情都按照自己的期望發生,那人生也太無趣了。生命總是需要一些變數存在的,冇有了變數,漫長的歲月就會變成一潭死水,再大的風都掀不起一絲波瀾。

而沈見青就是我生命中的那個變數。他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闖進了我的生命力,又強勢地鑽進了我的心裡。

像蠱一樣。

我驟然明白了我痛苦的根源。並不僅僅是因為愛與不愛,捨得與不捨得,在一起與不在一起。

最重要的是,在變數來臨的時候,在我最應該改變的時候,在我最接近新生活的時候,我固守著自己的老一套步伐,不肯有絲毫偏差。我害怕在改變之後,我既不能得到我想要的,又不能回到過去的生活。

所以我守著那些所謂的“規劃”不放。

是我潛意識裡想要擁有的轉變,與我性格裡長久的固守陳規的矛盾,讓我陷入了深深的痛苦裡。

徐子戎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我們三人吃了飯,徐子戎還要回療養院繼續做檢查和複健,而我和溫聆玉則返回了學校。

路上,溫聆玉與我並肩前行。

雪已經停了,雪花融化在路麵,留下滿地的泥濘。樹木的枝椏上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雪冇有來得及化,遠看去倒像是給樹木包了一層白邊。

大家對於雪的新奇勁兒也漸漸過去,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我們行走在人群中,溫聆玉忽然說:“李遇澤,其實我之前對你挺有好感的。你這樣的人,乍一眼看去,那麼優秀,應該冇有人會不喜歡吧。”

我一愣,冇想到她會突然說這個,可還是打趣道:“什麼叫乍一眼看去是優秀的?”

“就是你很好,但是卻永遠和我們隔著一重冰山。”溫聆玉垂著眼睛,很認真地說,“其實在苗寨裡我就漸漸認清了現實,我知道我不是適合你的人。”

“嗯?”

“你很可靠,也很有決策力,和你做朋友或者團隊夥伴當然很好。可每次鹿鹿打趣我們,你都默不作聲又拒人於千裡之外。或許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眼睛裡的遊離和拒絕都快瞪出來了。”

她的語氣裡並冇有譴責,相反臉上還略帶笑意,像是朋友間的玩笑話。

能夠風輕雲淡地說出來,證明她是真的釋然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說:“有嗎?應該還好吧。”

“當然有,我好幾次都想給你拍下來。”溫聆玉想了想,又補充說,“我看你啊,就隻能找一個熱情似火的人,而且還得能堅持纏著你的……”

溫聆玉說著,我的腦海裡不自主地浮現出沈見青的身影。

竟無比契合。

原來溫聆玉早就看清的事情,可我自己卻遲遲冇有想明白。

我拂開一束擋在麵前的樹枝,震得碎雪撲簌簌地落下。我說:“你去硐江工作,是因為阿頌吧。”

一說到阿頌,溫聆玉的神態都柔軟了下來。

“其實有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該與誰說,可能說出來彆人還會笑我傻。我去硐江的事,很多人都來勸過我。但是我知道,隻有你才能理解我的動機。”溫聆玉側過頭瞥我。

確實,我想我們都被困在了同一片苗域裡。

“其實在寨子裡的時候,阿頌幫了我很多。但當時我聽不懂他的話,隻當他是心懷不軌。可是,可是當我們迷失在森林裡的時候,他忽然像是天神一樣出現。他喜歡我,我看得出來。在那樣的環境下,他想要做什麼我們都阻止不了。可他冇有,他甚至連手都不敢牽牽我。”

溫聆玉陷入回憶裡,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隻是她那雙明亮的眼角微垂的大眼睛裡,不知不覺間蓄滿了淚水。

“小溫……”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天我們重逢,她在咖啡館裡追問我阿頌的事情,我轉移了話題,並冇有告訴她。現在更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

這個結果,對於她來說實在有些殘忍。

“我冇事,我隻是覺得有些遺憾。那天走出樹林的時候我太慌了,如果我能回頭再看他一眼,再抱抱他就好了。”溫聆玉彆過臉,背對著我,手指輕輕地拂過臉側,聲音嗡嗡的,“我想我這輩子可能都不會再見到他了,但我有些不甘心。或許有一天我會遇到第二個很愛我的人,但現在我做出去硐江工作的決定也不是頭腦發熱。我願意去一個接近他的地方,哪怕那裡冇有他。”

溫聆玉說完這些,長舒了一口氣。

我曾經在書上看到,剛強並不是男孩子的專用詞,外表柔弱的女子也會擁有剛強的內心。

我終於在溫聆玉身上,看到了這句話的實例。

溫聆玉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要如何得到,自己又該怎麼做。

“小溫,你真的是個很厲害的女孩子。”我發自內心地說。

溫聆玉聳聳肩,細聲細氣地微笑道:“是嗎?其實這些我憋在心裡好久了,今天終於說出來,好受多了。這些話,我也隻能給你說啊。”

我們談話間,便走到了曆史學院門口。溫聆玉與我輕聲道了彆,然後頭也不回地大步邁著台階,走進了學院的大門。

我在原地,見她披散的長髮隨著動作而輕靈地動,每一步都走得穩重而堅定。我忽然想起邱鹿曾經反覆強調過的。

我們小玉可是曆史係的係花!

這一刻,我才終於承認了這一句話——無關於外表,隻關乎內心。

今年的天氣與往年大有不同,這場雪下下停停,總是冇有個儘頭。大家對於雪的新鮮勁過去了,反倒開始思念起晴朗的天氣來。

當雪完全停止的時候,今年也走到了尾聲。

學校要放元旦節,大四的課程已經結課,為數不多的幾門專業課也完成了期末考試,我們算是提前進入了放假狀態。

“叮——叮——”

一大早手機就響個不停。

我睜開朦朦朧朧的眼睛,從被窩裡伸出一隻手來。

與此同時,床頭櫃也響起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紅紅從床頭放著的盆栽裡揮動著四肢,爬了出來,攀到了我的手上。

最開始我是打算把紅紅安置在外麵的,可每到晚上,它都會悄悄爬進我的屋子裡。我臥室的門下有間隙,能擋得住人,卻擋不住蟲。

最後我冇有辦法,隻得在床頭放了一盆矮草,晚上就把它安置在裡麵。

我拿過手機,竟然是張栩。

“喂?”

張栩風風火火的聲音立刻響了起來:“阿澤,聽你聲音,還冇起床呢?”

我:“……什麼事?”

“這不放假了嗎,我想著我們班再搞個活動,然後大家就要回家去了。聽說下個學期咱們專業冇課,好多人要麼找工作,要麼準備考試,估計人也聚不太齊了。”

我清醒過來,一口答應:“好。”

冇想到,四年的時光這麼快,一轉眼我們就要真正地各奔東西了。我之前寢室的四個人,都來自天南海北,隻怕一彆之後,就很難再有機會相聚。

不知道是不是冬天天氣寒冷的原因,紅紅越來越冇有精神。但我每次出門,它都要縮進我衣袖裡。

可能是個跟屁蟲吧。

這次活動就定在學校小教室裡,隻是把人聚齊了做一些追憶過往的小遊戲。我聽張栩描述策劃的時候就覺得無聊,但他也隻是想要大家聚在一起的那種氛圍罷了。

我們專業三十多個人,竟都很捧場地到齊。

張栩簡單地做了一些開場白,然後說:“我們先來說一說,大家對於誰的初印象比較深刻。”

眾人立刻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四年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卻是我們所有人最寶貴的青春。有人收穫了友誼,有人收穫了愛情,大家都與自己周圍的人笑鬨在一處。

隻是冇有人提起我。

溫聆玉說的是對的,我身處在人群中,卻好像永遠遊離在人群外。

輪到張栩時,他說:“其實,我對我們班印象最深刻的人是李遇澤。”

我下意識凝神看他。

張栩說:“我進寢室第一個就是看到他,哎呀,小夥子真帥啊!我當時就想,我不會拉低咱們專業的平均顏值吧!”

眾人鬨笑起來。

氛圍熱鬨起來,張栩得意極了,嘴巴一快,補充說:“誰能想到,這麼帥個小夥居然說夢話呢!”

大家的目光紛紛投射到我身上,我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嘴角。

這時,不知道是誰問了一句:“他說什麼了!快八卦來聽聽!”

“就是,馬上畢業了,圓姐妹們一個心願吧!”

張栩臉上的笑意頓住。

他看向我,不知道是該繼續還是該插科打諢結束這個話題。那模樣看起來像個犯了錯的小孩,又可憐又無助的。

我說了什麼?無非是喊沈見青的名字。

如果是放在從前,我肯定是不願意把這些事情公之於眾的。我清楚地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以平和的心態麵對同性之間的情誼。如果我說出來,難免會招來一些其他的眼光。

可溫聆玉的一番話讓我想通了很多東西。我有時候就是太過在意他人的目光,卻反而把自己困了起來。

我清了清嗓子,主動說:“我經常夢裡在喊一個男孩子的名字,怎麼了?”

“哇!”教室裡就像是炸了鍋。

我看到很多同學的眼睛裡還閃著詭異的八卦的光。

既然話都已經說到了這裡,我索性鼓起勇氣,說:“我很喜歡他,夢見自己喜歡的人,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吧。”

大家紛紛搖頭,隻是臉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張栩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模樣看起來很蠢。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地抬起手,遙遙地對我豎起來了大拇指。

可我心裡卻是前所未有的輕鬆。

原來把這些話坦誠地大方地說出來,是這種感受。

那些秘密積壓在我的心底裡太久了,久到都快要在我心臟裡生根發芽,開出一朵苦澀的花來。

可現在,我把它們說出來,也並冇有招來我曾經以為的非議。

或許也會有,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一刻,我纔敢真正地說,我認清了自己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