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7

南城微雪

家裡空空蕩蕩,樓下的喧囂都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我隻覺得四周靜得像死了一樣。

我窩在沙發裡,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四肢都是癱軟的。想要爬起來,可卻懶得動彈。

空氣裡還飄拂著沈見青存在過的氣息。他昨天還在沙發上坐著,昨天還趴在窗邊俯瞰樓下的人潮,昨天還親密地吻我,昨天還用他濕潤的眼睛看我。

我不敢回到臥室裡去,我怕我會回憶起更多的東西。

無力的感覺籠罩著我,而這種無力感,叫做後悔。

我想,或許之後再也不會遇到一個人,會像沈見青這樣愛我。

也不會再有這麼一個人,能讓我有這種內心悸動的感覺了。

我曾經是習慣了孤獨的。

我可以一個人吃飯,一個人上學,甚至我還自己給自己開過家長會。

孤獨於我,不過是常伴左右的慣客。

可在我已經感受到什麼是“家”之後,在我短暫地擁有了一個“家”後,卻又要我再次回到那種孤獨裡去。太短暫了,這未免有些殘忍。

沒關係的,李遇澤。我深吸一口氣,安慰自己,不是很多人都說,時間是治癒傷痛的良藥嗎?

或許你再忍耐一段時間,一切都會過去的。

我倒在沙發裡,閉上眼睛。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手機裡顯示是五點。我竟然就這麼睡過了下午的專業課。

不過也冇有關係了。

客廳裡冇有開燈,窗外陰沉沉的,雲朵烏黑又壓得很低,應該是醞釀著一場大暴雨。

他們……應該已經到了吧。

我正想起身,餘光卻在沙發的角落裡瞥見了一抹鮮豔的紅。

它就像黑白電影裡唯一的色彩,顯得格格不入又奪人眼目。

我的心臟劇烈地躍動兩下:“紅紅?”

紅紅的前肢耷拉在頭頂上,聽到我的響動,兩顆烏黑的眼睛轉動著朝向我。

紅紅怎麼還在這裡?

它被落下了?

可是今天我們離開的時候,我並冇有發現紅紅的身影,它的顏色醒目,隻要不是故意藏了起來,都能一眼看到。

紅紅抬起前肢,無精打采地擦了擦眼睛,然後爬動著向我靠近。

我試探著,學沈見青的樣子,伸出手背去。紅紅果然毫不猶豫地攀上來,用它纖細修長的前肢摩挲我的手背,帶來一陣輕微的酥麻。

它算是沈見青的寵物嗎?我應該把它送回去。可……我私心裡,是想要把紅紅留下的。

如果,如果連一絲念想都冇有,那我該怎麼證明曾經有這麼一個人深深地愛過我?

而且,如果紅紅在,或許沈見青……會再來見我也說不定。

我的心裡千百個念頭縈繞而過,每一個念頭裡都有一個名字叫做“沈見青”。

原來真正地喜歡一個人是這樣的。

我的愛不如他的那般熾烈大膽,像是這場夏日裡最灼目的驕陽。我素來是容易迴避的一個人。我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去找他,我循規蹈矩,墨守陳規,隻默默地期待著他再來見我,就像那個夜晚,他不期然出現在我的門前。風塵仆仆,但滿眼裡依然是我。

“你願意留下來嗎?”我低低地問,像是自言自語。

雖然不期待紅紅真的能夠回答,但紅紅卻鼓動起四肢,爬進了我的衣袖裡,然後抓住了衣物,徹底不動了。

所以它是願意的嗎?

我忍不住露出一個微笑。

之後,生活再次歸於平靜。

隻是我常常想起沈見青。

深秋過去,冬天的第一場雪就到來了。鹽城是個南方城市,很少會下雪,今年卻是個例外。

飄飄揚揚的雪花並不大,隻在地上積攢了薄薄的一層,但依然在學校裡引起了很大的轟動。

畢竟學校裡大部分是冇有見過雪的南方人。操場上堆滿了學生,打著無甚可打的雪仗,每個人臉上都是新奇的笑意。也有北方人,描述著北國千裡冰封的風光,引得無數人神往。

不知道沈見青有冇有見過那麼大的雪呢?

我獨自走過後湖,與洶湧的人潮擦肩而過。湖裡的荷葉已經徹底冇有了,隻有幾枝乾枯花杆支楞著,描述著過去的夏日風景。

沈見青還冇有見過這樣的荷塘吧,他連荷花都冇有見過呢。

哦,他也冇有聽過詩。那句“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他都聽不懂。真可惜,如果他多留一天,還可以去聽聽古代文學課,說不定他會喜歡……

我在浮橋上駐足站了一會兒,腦子裡思緒飄得很遠。前麵忽然走來一對小情侶。這浮橋並不寬敞,他們又是並排而行,我便隻能側身讓他們過去。

他們逐漸走近,那女孩子下意識瞥了我一眼,腳步便停下了。

我疑惑地看她,便覺得這女孩子看起來很眼熟。

“學長,是你啊。”她撩著臉側的頭髮,將清秀的臉從黑色的帽子裡暴露出來。

那帽子的款式看起來像是男款。

我頓了片刻,終於想起了她的名字:“趙如故。”

趙如故身邊挽著個男孩兒,個子高高的,很戒備地看著我。他皺著眉,眼裡對我是淺淺的警告,手更緊地摟住了趙如故的腰,像是宣示主權。

趙如故無奈又滿是笑意地瞪了他一眼,並冇有掙開他的懷抱。

男孩兒微挑著下巴,說:“李學長。”

趙如故說:“他是我男朋友,也是文學院的。”

那也算是我的學弟了。

我想起那天我拒絕了趙如故,她雖悵然若失但卻並不悲傷。她曾經口口聲聲說喜歡了我很多年,但現在看來那確實隻是單純對於皮囊的欣賞,並不是真正的喜歡。

男孩兒垂頭,脈脈地凝視著趙如故,身體微微側著。這是一個保護的姿勢,也隔絕了一部分我的視線。

趙如故笑著衝我擺擺手:“我們走了。”

男孩兒微不可查地鬆了一口氣。

我看著他們漸漸走遠的身影。趙如故似乎是踩到了冰雪,腳下一滑。男孩兒立刻護住了她的腰身。

現在看來,她已經找到了她真正的理想型。

“叮——叮——”

正在我打算繼續前行的時候,放在衣兜裡的手機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