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
迴歸正軌
室內昏暗,隻有樓下的霓虹雷打不動地映照上來的那些許光亮。
身體很疲憊,但我的大腦卻異常清醒。
那些喘息和潮濕都已經平靜,沈見青沉靜地睡在我身側,一隻胳膊還緊緊地扣在我腰間,生怕我消失了似的。
我藉著模糊的光看他。
他半邊臉都埋在枕頭裡,露出挺拔的鼻梁。沈見青的頭髮似乎又長了一些,幾縷髮絲蓋在他的側臉,顯得莫名乖巧。
可剛纔他分明伏在我身上,額間的汗水滴落在我的臉頰,喘息中夾雜著濃重的欲。他眼裡洶湧的光在夜色裡像要把我吞噬的漩渦,整個人和“乖巧”湊不上絲毫關係。
瘋狂過去,那些蘊藏在我胸口的衝動漸漸平息。今晚或許是我短短二十一年人生中,最瘋狂放任的一晚了。
現在我卻冷靜下來,重新思考我和沈見青的關係。
我很早之前就對自己的人生做了充分的規劃。
等到大學畢業或者研究生畢業之後,我會留在鹽城,進報社或者出版社。如果不是葉老師的項目,我本來的計劃是這個暑假去鹽城日報實習的。我之前在鹽城日報上發表過幾篇時評文章,和他們的主編比較熟悉。
工作穩定,我就談個合適的心儀的女朋友,最好談兩到三年。這些時間足夠我瞭解她的性格與愛好,也足夠讓她瞭解我的無趣與沉悶。
曾經我的室友問我,為什麼不談個校園戀愛。不僅是因為我冇有遇到心儀的人,更多的是,如果畢業之後我們誌向不同,就會麵臨彆離的痛苦。我厭惡被拋下的感覺,索性便從不開始。
如果她足夠喜歡我,如果我有幸能夠走進婚姻的大門,那之後我們可能會辛苦很多。要共同撫養孩子,經營家庭。對於孩子,我倒順其自然。一個、兩個,或者冇有,都無關係。隻要這個家不散,隻要我還有一個家,我就願意付出。
這些就是我關於自己未來的全部規劃。或許很平淡吧,但有的人追求轟轟烈烈,有的人偏愛細水長流。
如沈見青這樣的人,從來冇有出現在我的規劃裡過。
他就像是夜空中突然出現的一顆星,擾亂了整個星盤。觀星師再捨不得放棄之前建立的所有測算,也隻能束手就擒、重新推演。
我喜歡沈見青嗎?
當然喜歡。
我願意原諒他之前的那些荒唐的行為嗎?
如果他真的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如果他真的成長了,我願意。
但我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這些。
他是要回到苗寨裡去的,這一點我和他都心知肚明。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職責,也有自己的使命。他不能丟下自己的族人。
而我也不願意就此丟下我的人生。
人生或許就是處處充斥著矛盾與求不得。有時候是愛與不愛,有時候是舍與不捨。
“哎……”我無意識地長出了一口氣。
身側有細微動作帶來的被褥間的摩擦聲。
我轉過頭,發現沈見青不知道什麼時候醒過來了,正靜靜地看著我。
“睡不著?”他再向我貼近了些,兩條腿像是海草一樣纏著我的。
我有些不自在,但卻冇有推開他:“嗯。”
沈見青說:“要不要我給你唱首歌,我小時候睡不著,我阿媽一唱歌我就睡了。”
我勾起嘴角:“你還有這本事?”
“當然。”沈見青的語氣聽起來很得意,然後他湊到我耳邊,低低地唱了起來。
他的聲音並不大,很輕淺,卻宛如羽毛一樣颳得人心頭酥麻。歌聲也稱不上多動聽,歌詞我都冇有聽懂,但那不知名的歌謠真的好像擁有什麼魔力。
疲憊的雙眼輕輕合上,思緒放空。
身側有沈見青的溫度,暖暖的,好像足夠抵禦深秋寒夜的寒霜露重。
在我徹底陷入睡眠之前,意識朦朧之際,我想,或許這就是擁有一個家的感覺?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清晨的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投映出一個金色的光斑在地麵。
那首不知名的苗族歌謠彷彿還迴盪在腦海裡,我覺得耳側毛茸茸的,微微一偏頭,就對上沈見青毫無防備的睡顏。
他還趴在我耳邊,雙眼緊閉著,似乎還沉浸在夢裡。
這一刻,我的心裡像是塞進了一顆會膨脹的糖果,被填得滿滿噹噹。
如果時間能夠停留下來的話,那該多好啊。
我猜這個願望已經被無數人祈求過了,可時間就是殘酷的,冇有人可以實現它。
我放在枕邊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是微信資訊的提示。我心裡一沉,微微起身,在不驚動沈見青的前提下拿過了手機。
果然是葉問笙老師的資訊。
“我和安普已經到了,他人呢?”
我剛想打字,可手機觸摸到螢幕的時候卻遲疑了。
我心裡突然生出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痛楚,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撕扯住了一般。這是我從來冇有感受過的。
沈見青享受了未來首領的特權,便不得不肩負起他的使命與職責。苗寨裡的人在等待他回去。在外麵的社會,他冇有身份,冇有學曆,甚至不識字……他很難立足。
而氏荻苗寨,語言不通,習俗不通,亦冇有我立足的地方。
與其時間拖長、沉溺其中,不如及早抽身,保持清醒。
所以在安普通過葉老師聯絡我的時候,我選擇告訴了他沈見青的事情。
這兩天的時間,不僅是給沈見青的,也是給安普的。
可現在我卻突然後悔了。
我原可以把他藏起來的……
不,李遇澤,你在想什麼!
我被自己刹那間劃過腦海的想法給驚出了一身冷汗,飄忽的神智瞬間清醒,趕緊敲下了回覆。
“在我家,我一會兒帶他下來。”
可我放下手機,卻不知道該怎麼做。
冇過一會兒,太陽的光線偏移,逐漸挪到了床上,照射到了沈見青的臉。
他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我偏頭,剛好和他對上視線。沈見青卻笑著挪開眼睛,把臉又深深地藏進了被子裡。
“遇澤阿哥,”他的聲音還帶著惺忪的睡意,聽起來黏糊糊的,“我終於可以睜開眼睛就看到你了!像在夢裡一樣。”
我說:“快起床吧。”
“再睡一會兒……”
“安普在外麵等你。”
沈見青緊靠著我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他臉上甜蜜的神色消失殆儘,隻沉著嗓音說:“好快。原來你說的兩天,是真的兩天,連一天都不允許多占。”
我宛如一腳踩空,心裡空落落的,眼眶裡止不住地發酸。
沈見青坐起來,說:“李遇澤,你昨天說的話是真的嗎?”
我說:“昨天的每一句,都是發自肺腑。”
沈見青終於笑了笑,他說:“那你還要我嗎?遇澤阿哥。”
“沈見青,你願意放下你身上的責任,真正地留下來嗎?”
世上的事情總是難以預料,我們的位置好像真的互換了。這一次,竟然是我問出了這句話。
沈見青睜著一雙深邃的眼睛,我們隻是看著彼此,都冇有說話。
我們從彼此的眼睛裡,已經看到了各自的答案。
他有他的責任,我有我的未來。我們各自有著各自的放不下,或許那場苗寨裡的相遇,本身就是錯誤的。
“我明白了。”沈見青穿好衣服,忽然起身靠近我。
他身量比我還要高上一些,現在他這麼麵無表情地靠近我,壓迫感緊隨而來。
我下意識退後一步。
沈見青說:“遇澤阿哥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再做之前那種事情了。我已經明白了,一個人如果真的想要離開,什麼手段也挽留不住。”
“我已經見過你的世界了,確實美好得像夢一樣。”他頓了頓,又說,“我隻是希望,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麼快忘記我。”
眼前的視線漸漸模糊,我眼眶裡不知不覺已經蓄滿了淚珠。
“我怎麼可能會忘了你……”
沈見青說:“那送送我吧,遇澤阿哥。”
我們沉默著下樓,葉老師的車就停在樓下。一看到我們的身影,安普就從副駕駛上推門下來。
“你們,還有什麼話?快說。”安普說著,又無奈又無措地看著沈見青,最後重重地歎了口氣。
沈見青搖搖頭,最後看了我一眼,那烏黑的瞳孔裡是沉甸甸的複雜的情感。
隻這一眼,我心頭就像是被挖走了一塊般地痛楚。在很久很久之後,我常常回想起這個眼神,那痛楚依然會不輕不重地再次浮現。
車輛載著他,逐漸彙入人潮,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渾身冰冷,卻挪不動步子。
就到這裡吧。我們本來就應該是兩個世界的人。雖然有太多痛苦與煎熬,也經曆了太多愛與恨,但就到這裡吧。
我們都回到各自的正軌上去。
很多人都說過,人生並不僅僅隻有情愛。我想,我已經體驗過極致的愛與恨,或許之後漫長的人生裡都不會再出現一個這樣的人,能夠再驚豔我的歲月。
一種無力的感覺籠罩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