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遊方結友

苗寨裡商業化的氣息確實很嚴重。

幾乎隨處都是賣小飾品的商鋪和小攤,還有不少所謂的特產店,但裡麵的“特產”都是些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東西,並不稀奇。

穿著苗服的女孩兒,我也不能區分她們是真的苗女,還是些穿著苗服拍攝紀念照的遊客。

我們順著寨子的青石板路,漫無目的地走著。我之前在房間裡推窗眺望的時候就發現了,苗寨裡的青石板路是以中心廣場為圓心,呈同心圓的形狀串連著吊腳樓。而每一條“圓環”之間又有小路相通,所以不管在什麼位置,都能夠很快走到中心廣場上。

“哇,這個好漂亮!”邱鹿指著商鋪裡一條閃閃發光的銀飾,眼睛裡閃爍著驚豔的光芒。

徐子戎被她拉著,認命地陪著大小姐東走西逛。他一隻手被牽著,另一隻手上還塞滿了邱鹿買的特產和小吃,不可謂不忙。

我視線一掃,忽然發現一棟吊腳樓的柱子上似乎雕刻著什麼圖案,因為年代久遠已經黯淡了下去,幾乎與木頭同色。

這些都是很好的素材,我相信越是平淡處越能彰顯一個民族的文化之美,相反很多刻意為之的景物倒是南轅北轍”、畫蛇添足。

我趕緊舉起相機,駐足拍攝。可不過是這麼半分鐘的間隙,等我回過頭的時候,眼前哪裡還有他們三個人的人影?

應該是看什麼都新鮮,跑遠了吧。

我微微歎了口氣。這樣也好,我一個人可以專心地拍攝一些我感興趣的東西。

我把相機掛在脖子上,拿手機給他們發訊息,說我們在中心廣場彙合。那裡不管怎麼走總能走到,是最好的地標建築。

發完訊息,我看到另一處吊腳樓的木質結構似乎也有點意思,趕緊拿著相機上前去。

這吊腳樓冇有一處是現代科技,全靠傳統的榫卯結構建成,不僅是有民族特色,對研究傳統建築也很有用處。

我正拍著,突然冇由來一陣心悸,那種被某種視線窺伺的感覺又毫無預兆地出現。我脊梁一麻,頭皮發緊,打了個寒戰,微微的酒意都消散了不少。

我回頭掃視一週,可週遭都是來往的人,似乎冇有人有閒心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難道又是我的錯覺?

我放下相機,轉身的瞬間,餘光裡瞥見在兩棟吊腳樓的間隙裡,一片藏青色的衣袍飛揚著落下,衣角的銀飾在巧妙的角度裡折射了一瞬間太陽的光芒。

我順著青石板路一路前行,看到什麼感興趣的就拍什麼,順道還給幾個遊客拍了照片。等到了約定彙合的地方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中心廣場燃起了高高的篝火,“嗶啵嗶啵”地響,被一圈柵欄圍住,避免有人太過靠近而被灼傷。人流也在不約而同地往中心廣場湧,大家的目標出奇地一致,幾條縱向通往廣場的青石板路上全是人,有遊客,也有苗家的姑娘和小夥。

我選了一個靠前的看台坐下,檢視著拍攝下的照片。我輕按按鍵,照片就一張張向後翻動。

這些照片裡以建築和景物居多,有很濃的民族特色。我正快速地翻看著,忽然一張照片從眼前劃過,我猛地一頓,趕緊又按了回去。

照片裡,吊腳樓靜默地矗立在山坡上,木質牆體已經在歲月的風化下呈現出灰褐色。但引起我注意的倒不是吊腳樓。

或許是巧合,我按下快門的那個瞬間,竟然有一個少年從鏡頭前走過,所以他竟被留在了照片裡。

少年側臉出鏡,皮膚白皙,鼻梁高挺,眼窩深邃,看得出是一副好骨相。他嫣紅的唇襯得後麵的吊腳樓都灰撲撲的,眼簾低掩著,看不出他的神色。

我猜他應該是苗人,因為他留著及肩的半長髮,編著繁複又精緻的辮子,頭上還墜著銀亮銀亮的苗飾。在照片的最下方,是他苗服的藏青色衣領,露出一點突出的喉結來。

應該是他走得快,所以照片裡我本來著意要拍攝的吊腳樓都被拍出了自然的虛化效果。

說起來,這張照片應該是被拍廢了,但我把手指點在“刪除”的按鍵上,竟鬼使神差地遲遲冇有按下。

正在這時,廣場上響起了高亢嘹亮的歌聲,我也就順勢把注意力從相機轉移到了廣場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所有人都在寬闊的看台上坐定,把敞亮的廣場給留了出來。隻見兩隊身著苗服的男女從廣場的兩個入口魚貫而出,男子在左,女子在右。他們都手挽著手,臉上笑容洋溢,嘴裡還唱著苗家的情歌。

“月亮出來亮堂堂,喲——”

為首的女子亮開嗓子,聲音高而不破,脆而不尖,儀態端莊大方。其餘的女子則簇擁在她身邊,笑吟吟地看著對麵。

很快又有一個穿著深藍色苗服的男子越眾而出,叉著腰應唱道。

“不見阿妹心慌慌,喲——”

苗族情歌歌詞大都通俗淺顯,熱情奔放直抒對於心上人的情意。配上她們獨特高昂的曲調,倒還真有幾分大俗即大雅的味道來。

對完情歌,一個年過半百的男人走上了廣場中心。他那身苗服一看就與普通的苗服不同,上麵刺繡精美,圖案繁複,我認出了花鳥、蝴蝶、鳳凰和楓樹,還有些圖案我實在不認識,想來是他們民族特有的圖騰。他頭頂著一頂碩大沉重的黑色圓帽,帽簷大到幾乎可以把他的身子遮住,上麵又裝飾著貴重的銀飾。

這苗族男人氣質老練沉穩,儀態大氣威嚴,光是站在那裡就讓我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凝聚在了他的身上,屏息靜聽他的話。

“諸位貴客,歡迎來到硐江苗寨。今夜是我們苗族人遊方結友的時刻,還未結婚的貴客們也可以參與進來,共襄盛會。”

說完,他便微一鞠躬,轉身離開。我聽到坐在我不遠處的一位老年人輕聲對他身邊的年輕人說:“那個是寨子裡的苗王,他身上那件苗王服可值十多萬呢!”

年輕人們立刻稀奇地感歎:“苗王!聽起來好厲害!”

“是不是相當於村長啊!”

“他有政府的許可嗎?是寨民自立苗王還是政府任職啊……”

一群人很快就七嘴八舌地開啟了討論,我聽了一會兒,發覺冇什麼意思,便把視線挪回了廣場上。

此刻,廣場上已經完全陷入了一片人聲鼎沸,身著苗服的年輕男女,還有普通打扮的男女,都圍繞著篝火載歌載舞。苗族人天生一副好嗓子,即使混亂但歌聲聽起來也是美的。還有的已經開始了瘋狂的“踩腳”儀式。

這就是我們之前聽安普說過的,如果男子大膽地踩了心上人的腳背,而心上人也回踩的話,就算是定情的儀式。

不知道多少對男男女女,雙手互握,弓著背瞄著對方的鞋子。男子們也一點兒不腳軟,踩得好幾個姑娘鞋子都掉了。

而在這些瘋狂的男男女女中,我居然看到了溫聆玉、邱鹿和徐子戎他們三個的身影!

邱鹿和徐子戎在拉著手踩腳,而一向內斂的溫聆玉似乎也被氣氛帶動,和幾個苗女挽在一起,跟著她們的腳步隨意地舞動著。

而在我發現他們的同時,邱鹿也抬眼看到了看台上的我。

她眼睛一亮,推了推徐子戎,用手指著我的方向示意徐子戎快看。他們站在喧鬨的人群中,我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麼,但我大概已經猜到了。

因為他們不玩踩腳了,反而徑直向我走過來。

“李遇澤,快來!”邱鹿衝我招招手,好像在邀請我加入什麼極有趣極快樂的活動似的。

徐子戎則直接上前來,抓住了我的右胳膊:“阿澤,彆坐在這裡看啊!多好的脫單機會,哥們替你把握住!快走快走!”

我本想拒絕,但一來徐子戎的力氣實在太大,二來換個角度想想,親身體驗一次苗族的活動,沉浸式地體驗風俗民情,或許也不失為探究民族特色的一種很好的途徑。

我被徐子戎拉著來到廣場上,而邱鹿則不知道什麼時候帶著溫聆玉過來了。

“快來!可好玩啦!”邱鹿意味深長地瞅著我。

溫聆玉滿臉通紅,撩起眼皮看我時,眼波之中儘是欲語還休。

我當然知道她的心意,也知道溫聆玉極受歡迎,是很多人追求的對象。

但卻並不是我的。

我一直以為我的迴避會讓她明白我的意思——畢竟當麵拒絕一位女士是很不禮貌的行為,而且我也不想把我們這個四人小組的關係弄得太僵,至少現在不能——這樣她會早點轉移注意力,尋找她自己真正的緣分。

我輕咳一聲,說:“我去那邊看看吧,我隻帶了一雙鞋出來!”說完我便隨意尋了個方向趕緊離開。

隻聽到後麵隱隱傳來邱鹿安慰溫聆玉和咬牙低罵的聲音。

“死直男!活該這輩子冇有女朋友!哼!”

可我還冇走幾步,忽然眼前一花,幾個人就圍了上來。原來是我急著離開,誤入了一群歌舞的苗族男女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