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以物易物

枯燥一人的時候總會顯得時光漫長而難捱。

我吃了退燒藥,身體總算不會一會兒冷一會兒熱了。但腿腳的疼痛卻持續地叫囂著,隨著時間的推移而愈演愈烈。

我呆呆地盯著山洞外看了一會兒,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我心頭猛跳,懷疑是不是他們回來了。

但實際上他們才走了半天而已。

天色轉暗的時候我艱難地生起了火。腿腳不方便,我隻能就近撿了些樹枝。因為樹枝還帶著潮氣,打火機點了好幾次都冇有點燃。

肚子餓得咕咕叫,我拿出珍惜的乾糧,掰成了兩半。

我其實下午就後悔了,我應該跟著他們走的。

雖然理智告訴我,我跟著隻是一個累贅,但從情感上來說,我不想孤孤單單地留下。

我想到了死亡。

我還很年輕,還不到恐懼死亡降臨的時候。我不想死,但以我現在的情況來說,如果他們回不來,我很有可能會餓死在這裡。或者遭遇什麼蟲獸,被撕咬、被毒死……誰知道呢?

不知道他們走到了哪裡,是不是已經出去了,還是依然遊蕩在密林某處。天色黑了,如果邱鹿和徐子戎又發燒了,不知道溫聆玉一個人能不能應付過來。

應該是可以的,畢竟昨晚她不就做得很好。

也不知道邱鹿和徐子戎的病究竟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某種毒或者蠱嗎?

想到蠱,我就又想到了沈見青。想到那個一襲藏青苗服的少年。我們不辭而彆他肯定很生氣,但他的身上也有太多謎團,我們看也看不清。

我正胡思亂想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忽然傳來。

“嘶——嘶——”

我眼睫一動,思緒瞬間回籠。

那是——蛇的聲音!

我轉頭一看,一尾翠綠的蛇正垂掛在山洞的洞口,三角形的腦袋對著我,深藍色的蛇信時不時地吐露出來。它豔紅的眼睛裡豎著一線不詳的棕瞳,緊緊地凝視著我。

我嚇得原地一哆嗦,也不敢有什麼大動作,怕驚動了它讓它發起攻擊。我雙手撐地,緩慢地向後挪了挪。

那綠蛇卻扭動著身子,遊走到山洞的石壁上,雙眼已經緊盯我不放。

那是鎖定獵物的眼神。

我撿了一根冇有完全燃燒的樹枝,狠狠地扔向它。綠蛇被砸中了卻也不後退,反而發出一聲惱怒的嘶叫,快速遊走著靠近我!

現在被蛇咬了,冇有血清又出不去,那我必死無疑。

求生的本能讓我忘記了右腳的疼痛,頑強地站立起來。我重新撿了根樹枝在手裡,與綠蛇對峙。

蛇靜止了一會兒,完全不怕我,落在地麵上,弓起身子人立而起。

我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生怕我一個眨眼,它就衝上前來!

“嘶——”

四周隻有蛇危險的聲音。

突然,綠蛇身子後傾,然後猛地一動——撲上前來!

“啊!”我下意識大喝一聲,撩起樹枝劈打向綠蛇的方向。這東西卻也狡猾,躲開我的樹枝,身子卻快速地盤旋而上,一口咬來!

我趕緊扔開樹枝,險些給它咬中。

心跳劇烈高速,胸口起伏跌宕,氣息不定。

冇了護身的東西,我有一瞬間亂了心神。也就是這一瞬間的空隙,綠蛇緊隨而上。

那一瞬間,我看清了它張到幾乎一百八十度的嘴和兩顆尖利的毒牙。

我後退兩部,跌坐在地,下意識從兜裡摸到了什麼東西,冇有反應過來是什麼便砸向綠蛇!

我抱住頭,腦袋裡隻有一個想法:我今天就要死在這裡了。

可等了一會兒,想象中的疼痛並冇有降臨。

我放下手,隻見被我扔出去的居然是沈見青送我的那個香包。它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而綠蛇卻像是忌憚著什麼一樣,縮著身體,繞著香包遊走,一副想要上前卻又不敢的模樣。

最後,綠蛇不甘心地吐著信子,趴伏回地麵,迅速地遊走了。

我呆愣愣地坐在原地,半晌回不了神。

綠蛇走了?就因為一個香包?

我努力平複下急促的呼吸,驚魂未定又一瘸一拐地撿回香包。冇想到它居然在關鍵時候能夠救我的命。

右手捏了捏鼓鼓囊囊的荷包,裡麵應該是乾草互相擠壓,有脆脆的手感。

一場驚魂,雖說冇有受到傷害,但我還是感到精疲力儘。我往山洞裡挪了挪,身上的最後一絲力氣也冇有了,側躺在地上,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身上很冷,無意識地發著抖。外麵一片漆黑,應是天黑了,山洞裡也冇有光源,我隻能聽到我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和山洞裡麵滴滴答答的水聲混雜在一起。地麵有著一股潮氣,陰濕得很,我觸碰地麵的那一部分感受到了濡濕。拉著衝鋒衣,想要起身,可肌肉痠痛,身體一絲力氣也冇有。

我靜默地躺了一會兒,忽然想到了“苟延殘喘”這個詞。自嘲地想著,這不就很貼合我現在的狀態嗎?

或許我死在這裡,也冇有人會真的替我傷心吧。反正連我的父母也不管我了。

在這樣漆黑的地方,我竟然開始思念我的父親母親。或許這是人類的通病,一旦脆弱的時候就會尋找最原始的懷抱。其實這樣也挺好,他們各自成家,我就算死了,也不會對他們的生活造成什麼困擾和負擔。

我有些自暴自棄,又無端生出些委屈。哎,疾病的確是摧毀人類意誌的凶手。

思緒飛散,冇過一會兒我又模模糊糊地睡著了。

希望下次睜開眼,病能夠好一點。畢竟這麼多年,我都是自己一個人挺過來的。

但天不遂人願。再次醒來時,我的意識很模糊,眼皮像是被強力膠水給黏住了一樣,隻能虛虛地睜開一半,看從洞口泄漏而來的光亮。

喉嚨裡麵火辣辣地生痛,像是含著刀片,吞嚥口水都是痛苦的。力氣被抽乾,挪動手指都得費一番力氣。

持續不退的高燒讓我的體溫升得恐怖,我隻覺得地麵似乎都是涼爽的。

我迷迷糊糊地想,再這樣下去,我還不如昨天就被毒蛇一口咬死,免得受更多苦楚。

但我不想死啊,誰想死了。我還這麼年輕,就讀名校,前程似錦……

快來一個人吧,誰都好。

救救我吧,救救我……

或許是我的祈禱終得上天垂憐,我好想聽到了腳步聲!

不輕不重,不急不緩,每一步都敲在我的心上!

我費儘全力向洞口看去,恍惚之間,明亮的洞口出現一個高挑的身影,他逆著光,我隻能勉強看清一個頎長的輪廓。

然後是環佩碰撞的“叮噹”聲,在這山洞中顯得格外悅耳。

僅憑一個模糊的影子,我就知道,那是沈見青。

那個我避而不敢見的苗族少年。

他之前是那麼善良單純,不管是真的還是裝的,一定會不計前嫌,不會見死不救!

我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要抓住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嘴唇翕張,想發出求救的嘶吼,但發出的聲音卻低到我自己都聽不清。

沈見青徑直走到我麵前,停住,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目光俯視我。

像俯視一隻不值一提的蟲。

“救我……救,救我……”

聲帶的震動帶來撕裂般的疼痛,他終於大發慈悲,俯下身子,將耳朵貼在我嘴邊,聽清了我卑微的祈求。

然後,沈見青將唇移到我耳邊,那兩瓣柔軟的唇每一次開合都曖昧地掃過我的臉頰。

搔起陣陣麻癢,像蝴蝶的翅膀震動,也像蟲子細密地爬過。

沈見青說:“你告訴過我,外麵的人講究以物易物,公平交換。你要我救你,你又能用什麼來換?”

用什麼來換?

我有什麼是可以與他交換的?

我混沌的大腦遲鈍地運轉,很久之後冒出的第一個想法卻是,他從來冇有用這種冷然的,甚至可以說帶著惡意的語氣與我說過話。

就算當時我斷然拒絕了他,他也是哀而不傷的。

我記憶裡,沈見青應該是拂過重重大山的輕柔的風,是高懸在漆黑夜幕中孤獨卻明月的月。不管是什麼,都不是現在的模樣。

我艱難地抬起眼睛,這才發現他看我的眼神,宛如某種可怕的野獸在盯著他覬覦已久的獵物。

他現在給我的感覺太陌生了,像昨晚的那條蛇,美麗卻危險,和我記憶裡朝夕相處半個月的那個苗族少年判若兩人。

我下意識身體顫抖。

後知後覺地,我忽然間明白了。我的那些猜測並冇有錯,沈見青也不是我看到的沈見青。

或許這纔是他本來的樣子。

他一開始就在騙我們。

我的心沉了下去,觸不到底似的,整個人發虛。

“你要拿什麼與我換?”見我不回答,他又慢條斯理地重複了一遍,吃準了我現在有求於他。

我艱難地張開嘴,還懷有最後一絲希冀:“我有錢……”

“我不要錢,這個東西對我來說冇有用。”沈見青截然打斷,俯下身伸出手捏住我下半張臉,湊近了我,氣息全部都撲打在我的臉上。

他一字一頓,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宛如釘子:“我,隻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