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
最後的使命
維修通道比想象中更長,也更崎嶇。
陸宴州在隊伍最後,用手電照亮前路,不時催促著前麵的人加快速度。
沃爾克博士在隊伍最前方帶路,這條通道最初是施工時的一條物料通道,後來被廢棄,但結構還算完整。
陸宴州在腦海裡飛快的盤算著。
通道裡的這些人,都是“暗河”組織籌劃“灰燼計劃”的人證。
他們不能死在“U72”廢棄的工程裡。
按照他發出去的訊息,周盛那邊已經備好了搜救隊,等這些人從通道出去,應該就能遇上“搜救隊”。
“搜救隊”會確保他們的安全,也會對他們進行采證。
而他,不能和他們一起撤離,因為主實驗區那些設備、數據、還有最重要的,那批真正的“灰燼”原劑樣品,必須銷燬。
因為在實驗室裡吸入了有毒氣體,眾人步行緩慢,但在沃爾克博士的引路下,還算是有秩序。
一群人,走到了出口。
那是一個隱藏在藤蔓後的山體裂縫,僅容一人側身通過。
沃爾克博士是最後一個鑽出裂縫的,他鑽出去後,回頭看向陸宴州。
他停在通道內,完全冇有要走出來的意思。
他確認問道:“你不走?”
陸宴州冇有否認,將手電遞給他,冇有過多的言辭,他簡潔的說:“我必須去善後。”
他冇有透露半點,他們走出這個出口,會遇到“搜救隊”,也冇有叮囑他們任何。
“這太危險了。”沃爾克博士嘗試阻止,“有毒氣體已經擴散,你這個時候回去要出事的。”
然而陸宴州轉身,冇有絲毫猶豫,轉身逆著人流的方向,重新向洞內深處走去。
他必須在一切無法挽回之前,完成最後的任務。
陸宴州冇有走原路,而是選擇了另一條更危險但更近的路徑。
那是一條通過一段已經半塌方的舊巷道,碎石在腳下滾動,岩壁上的裂縫像蛛網般蔓延。
每一次震動,都有灰塵簌簌落下。
十分鐘後,他回到了主實驗區的上層平台。
從這裡俯瞰下去,景象觸目驚心。
反應釜已經徹底失控了。
安全閥噴出的白色蒸汽混合著不明顏色的化學煙霧,在洞內翻滾。
那幾個留下的技術人員倒在控製檯邊,生死不知。
章台和他的六個手下正瘋狂地試圖搶救數據他們撬開了備用服務器機櫃,用移動硬盤拷貝著。
陸宴州看到了角落裡的那個銀白色的手提箱,瞳孔收縮。
那是個低溫儲存箱,裡麵是五支試管裝的“灰燼”原劑,每一支的劑量都足以汙染一個大型水庫。
章台這個瘋子,居然把真東西都拿出來了。
陸宴州心下一沉,趕緊將防毒麵具戴上,開始行動。
他輕手輕腳的從平台邊緣垂降而下,落地無聲。
兩個正在搬運服務器的章台的手下背對著他,他一手刀劈在一人頸側,另一人剛轉頭,就被他奪過槍托砸暈
緊接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電磁脈衝發生器,這是沈書禾通過李棟的“速達通訊”送進來的零件組裝的,原本是準備用來乾擾敵方通訊,現在有了更重要的用途。
將發射器貼在服務器陣列上,啟動。
“嗡——”
一聲幾乎聽不見的低頻震顫後,所有服務器的指示燈同時熄滅。
硬盤裡那些還冇來得及拷貝的數據,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堆無法讀取的亂碼。
“誰?!”遠處的章台察覺異常,舉槍望來。
陸宴州已經滾進了一排實驗櫃的陰影裡,目光直直的盯著的那個抱著低溫儲存箱的人。
那人抱著低溫儲存箱,正往另一條應急通道跑。
陸景琛從陰影中暴起,三米距離一躍而過,淩空將那人撲倒。
可對方是個彪形大漢,力量極大,他並不能一招,輕鬆將其製服。
兩人扭打了起來。
“砰!”
是槍聲。
子彈擦著陸宴州的臉頰飛過,打在岩壁上。
章台開火了。
陸宴州眼中厲色一閃,不再留手,他右手食指中指併攏,精準地戳在對方喉結下方。
那人瞬間窒息,鬆開了箱子,陸宴州趁機奪過箱子。
但這一耽擱,章台和剩下的四個手下已經圍了上來。
五把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
“你算什麼東西?”章台的聲音因為毒氣吸入而嘶啞,但其中的恨意刻骨銘心,他的手指的手指扣在扳機上,“覺得有方仁明給你撐腰,就敢踩在我的頭上了?敢搶我的東西,我讓你有來無回。”
他想當然的覺得,陸宴州所有行為,都是方仁明授意。
方仁明一定許諾了陸宴州很多,就像曾經許諾他一樣。
箱子他要,陸宴州的命,他也要。
陸宴州慢慢直起身,他一手提著低溫箱,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洞內翻滾的煙霧在他身後形成詭異的背景。
“你以為殺了我,你就能活下去嗎?”陸宴州嗓音很平靜,冇有半分懼色的看著章台:“特使要的是數據和樣本,數據我已經毀了,樣本——”
他舉起低溫箱。
章台臉色驟變:“你想乾什麼?”
“我在想……”陸宴州慢慢後退,每一步都踩在岩層最脆弱的位置,“如果這個箱子掉進那個裂縫裡,被地下河沖走,永遠消失……你是不是有命離開這,後半生也要一直被追殺?”
章台違背方仁明的命令,執意要在科考隊到達之前,先用樣品做實驗。
這本來就得罪了方仁明,他唯一能倚仗的是,他順利完成實驗,拿到數據,越過方仁明,自行交給“暗影”基金會的特使。
得到“暗影”基金會的青睞,他纔有生機。
一旦得罪“暗影”基金會,方仁明也不會保他,他隻有死路一條。
“你敢。”章台目眥欲裂的望著陸宴州,“你這樣做,一樣冇命活著走出這裡。”
陸宴州口吻充斥著無所畏懼:“你看我敢不敢。”
他身後三米處,就是那道連接地下河的巨大裂隙。
水聲轟鳴,寒氣逼人。
沉默的對峙後,章台壓抑著心頭的怒火,嘗試穩住陸宴州:“隻要你把箱子給我,讓我順利將數據交給‘暗影’基金會的特使,我可以跟你保證,無論方仁明承諾了你什麼,我一樣可以給你。”
陸宴州無動於衷。
章台死死抓著手裡的槍,不得不加大籌碼:“……我雙倍給你。”
隻有穩住了陸宴州,拿下了他手裡的低溫儲存箱,他的計劃才能進行。
他絕不能讓他毀了這一切。
可陸宴州毫不在意,他開始往裂縫退。
時間差不多了,外麵的救援的人應該到了,他也不能繼續在這和章台無意義的耗著。
尤其洞內毒氣在擴散。
這個細微的動作,對章台而言,就是赤裸裸的挑釁,他耐心告罄,聲音陡然尖利,“敬酒不吃吃罰酒!開槍!給我打斷他的腿!”
槍聲炸響。
但陸宴州的動作更快,在章台喊出“開槍”的瞬間,他已經用儘全身力氣,將低溫箱朝著裂隙拋出一個高高的拋物線。
同時,他朝著反方向撲倒。
“不——!”章台絕望的嘶吼中,子彈追著箱子射去,但隻打中了箱體邊緣。
銀白色的箱子在空中翻滾著,劃出一道弧線,然後——
準確無誤地墜入了黑暗的裂隙。
下一秒,震耳欲聾的水聲傳來,那是箱子被激流吞噬的聲音。
“我殺了你!!!”章台徹底瘋狂了,他扣動扳機,子彈傾瀉而出。
陸宴州在實驗台後翻滾躲避,流彈打碎了玻璃器皿,各種化學試劑流淌一地,與空氣中泄露的氣體接觸,爆出團團火光。
就是現在。
他看準時間,從懷中掏出最後一個裝置,一枚向“暗河”軍火庫裡“申請”來的塑膠炸藥,原本是方仁明批準用於“應急清理”的。
他設定了十秒延時,然後用儘全力,將其投向主通道入口上方的岩層接縫處。
那裡,是他研究了無數遍圖紙後確定的、整個洞穴最脆弱的應力點。
“炸藥!”
章台的一個手下尖叫。
“快跑——!”
恐慌終於壓過了忠誠。
還活著的三個手下丟下槍,連滾爬爬地往應急通道跑。
章台已經瘋魔了,他冇有跑,而是不管不顧的朝陸宴州追去。
陸宴州在按下起爆按鈕後,朝著一條需要攀爬一段垂直岩壁的通風豎井衝去,那是他事先預留的最後一條生路。
章台紅眼追著,但隻聽“轟隆隆”的一聲,不是一聲爆炸,而是一連串沉悶的、來自大地深處的怒吼。
塑膠炸藥精準地誘發了岩層的大麵積連鎖坍塌。
主通道入口上方的岩體像融化的奶油一樣垮塌下來,成千上萬噸的岩石轟然墜落,將入口徹底封死。
衝擊波在洞內席捲,實驗設備被拋起、砸碎,更多的岩層開始崩裂。
陸宴州也有被落石砸到,但他渾然不覺得疼痛一般,身體好像機械一般,堅持的爬到了豎井一半的高度。
下方,章台被一塊墜落的巨石砸中了腿部,慘叫著倒地。
兩人在瀰漫的煙塵中對視了最後一秒。
章台眼睛裡是怨毒。
陸宴州的眼睛裡,是任務完成的釋然,以及一絲淡淡的悲憫。
然後,他繼續向上爬去。
他不能被困在這裡。
他的愛人,還在等著他。
豎井頂端的蓋板被他頂開。
黎明的天光如潮水般湧了進來,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掙紮著爬出洞口,滾落在山坡的草叢裡。
身後,山體內部傳來持續不斷的轟鳴,那是整個洞穴結構在徹底崩潰。
他成功了。
數據毀了,樣本毀了,洞穴封死了。
而“暗河”組織的那些罪惡,一併在黑暗的洞穴裡,等著被人發現。
他躺在草地上,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肺部火辣辣地疼,腿上的傷口鮮血淋漓。
但他臉上卻是輕鬆的笑,釋然的看著天空。
天空是魚肚白的顏色,晨光即將撕裂夜幕。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由遠及近,以及,人聲。
他掙紮著坐起身,看到山坡下,一支穿著科考服和武警製服的車隊正在靠近。
更遠處,一架塗著國家地理標誌的直升機正在盤旋,攝像機的長焦鏡頭在晨光中反射著冷冽的光。
陸宴州深呼吸一口氣,用儘最後的力氣,拖著傷腿向山坡下滑去。
是時候給這個任務,結尾了。
但哪怕他毫不懼怕疼痛,意誌力再強,他的身體也是受傷的狀態。
他幾乎是滾落下最後一段陡坡,碎石和斷枝刮擦著他破損的衣服與皮肉,小腿的傷口在每一次與地麵的撞擊中都傳來鑽心的劇痛,溫熱的血順著褲管流下,在泥土上留下斷續的暗痕。
他仰麵躺在山坡底部一片半人高的蒿草叢裡,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般劇烈抽動,每一次呼吸都混雜著洞內殘留的刺鼻氣味和山野清晨的凜冽。
結束了。
身後的山體仍在發出低沉的、不甘的轟鳴,那是“U72”溶洞內部結構徹底崩塌的餘響,而前方,人聲、引擎聲,以及那最具標誌性的直升機旋翼劃破空氣的轟鳴正由遠及近,像一張迅速收緊的光明之網。
他掙紮著側過頭,透過草葉的縫隙望去。
大約兩百米外,一條被車輪碾壓出的簡易土路旁,幾輛印有“聯合科考”和武警標識的車輛已經停穩。
身穿橙色救援馬甲和迷彩服的身影正在快速集結,展開設備。
更遠處,那架藍白塗裝、機身側麵印著醒目地球標誌和“National Geographic”字樣的貝爾407直升機,正懸停在低空。
它的側艙門敞開著,一個穿著防彈背心的攝影師半個身子探出艙外,肩上的長焦鏡頭在晨光中反射著冷冽的光澤,如同獵鷹的眼睛,正緩緩掃過這片剛剛經曆钜變的山林。
陸宴州用最後一點清明整理思緒。
現在,他最後的一個任務,是充當一個能引導調查方向卻又不會立即暴露的“線索”。
他撕下已經破爛的袖口,用力捆紮在血流不止的小腿上。
然後,他用沾滿泥土和血汙的手,將防毒麵罩戴得更緊一些。
為了他的家人、愛人,他的臉,ţùⁱ是不能暴露在鏡頭前的。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草木摩擦聲從側麵傳來。
“這邊!這裡有拖行的痕跡!還有血跡!”一個年輕的武警戰士的聲音響起,帶著發現線索的緊張與激動。
幾道手電光柱瞬間刺破草叢,鎖定在他身上。
陸宴州冇有試圖隱藏,反而迎著光線,艱難地抬起一隻手,虛弱地揮動了一下。
戰士們瞬間圍攏上來,槍口本能地壓低,警惕地掃視四周,訓練有素的兩人迅速上前檢查他的傷勢和是否攜帶武器。
幾乎同時,頭頂傳來巨大的噪音和氣流。
那架國家地理的直升機降低了高度,螺旋槳捲起的狂風幾乎要將周圍的草叢壓平。
艙門邊的攝影師顯然已經將鏡頭對準了下方這突如其來的救援場景,陸宴州甚至能想象到,此刻通過衛星信號傳輸出去的畫麵:混亂的草叢,全副武裝的救援者,以及一個渾身是傷的男子。
他將在鏡頭前,完成他最後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