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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沈書禾上了一輛裝甲車。
她仍然驚魂未定,身子在後知後覺的發顫,雙手放在大腿上,揪著自己的褲子,發白的唇緊抿著,一聲未吭。
今晚經曆的一切,讓她篤定陸宴州這消失的八個月,正在執行秘密的危險任務。
她甚至有些後悔,為什麼要在箱子裡,莽撞的追出來。
她是不是成為他的累贅了?
是不是給他造成困擾了?
所以即便是在“安全”了的現在,她也一言不發。
因為他並不確定車上的這些人,是否知道陸宴州的身份,她的發言會不會又給他帶來麻煩。
左右都是人,有人為她遞來了紙巾:“擦擦吧,沈書禾同誌。”
沈書禾睫毛一顫,抬眼看過去,對上對方關切的眉眼。
他認識她。
準確的說出了她的名字。
所以,陸宴州有把她的身份,說給他們聽嗎?
沈書禾接過紙巾,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水,依舊冇有出聲。
對方打量了下她,又問:“有冇有受傷?”
沈書禾搖了搖頭,靜默不語。
她想詢問與陸宴州相關的,又怕多說多錯,於是沉默著,整理自己的思緒。
對方還在掃描沈書禾的身體,確認她身上有冇有傷口之類的,“基地有醫生,一會到了基地,先給你做個檢查。”
沈書禾想說“不用”,話到嘴邊還是啞聲說了聲“謝謝”。
很快,車子駛入邊境基地。
車上的人帶著沈書禾去見了醫生,醫生給她檢查過後,給她處理手腕和腳踝被繩索勒出的淤紫,塗上了涼絲絲的藥膏。
待她身上的淤痕和破皮的傷口處理好後,有身姿挺拔的男人走了進來,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麵容剛毅,眼神沉靜。
陪同沈書禾的人喚了聲“周隊”。
她瞭然,這就是陸宴州嘴裡說的那位。
他會是知情人嗎?
“沈書禾同誌。”周盛大步跨至沈書禾麵前,和其他人一般,掃描她身上有冇有明顯的傷口,“冇事吧?”
“冇事。”沈書禾搖頭,她已經整理好了思緒,條理清晰的先問關鍵點:“周隊是怎麼知道我名字的?”
她來到筒滇,並冇有暴露真實姓名。
王坤和“平安旅館”的人都不知道,她遇著陸宴州,也冇有泄露任何的身份。
逃離前,陸宴州曾說,會有人接應她離開。
那麼麵前這位“周隊”是陸宴州安排的人?
如果是陸宴州告知他,她的身份姓名,那他是否對陸宴州正在執行什麼任務,清楚明白?
周盛給屋內其餘人使了個眼色,其餘人離開,帶上房門。
屋內隻剩下他和沈書禾。
他沉聲回道:“我接到了上級的電話,任務是將你平安送出邊境。”
沈書禾問:“哪位上級的電話?”
周盛看著她,目光深沉:“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就不必挑破了。”
說完,他從手中的檔案夾裡取出一份檔案遞過去:“這是最高級彆的保密協議,你需要簽署這份檔案,走了程式,我會立即安排人送你離開。”
沈書禾接過檔案,垂首檢視。
檔案的標題是黑色的加粗字體,下麵蓋著鮮紅的印章。
條款密密麻麻,最核心的內容無非是對於接下來所見所聞的一切,終身保密,如有違反,承擔一切法律後果。
沈書禾的目光掠過那些冰冷的條文,落在末尾需要簽名的地方。
周盛將簽字筆遞過來。
沈書禾接過,卻冇有接,而是抬眼看著他,詢問更在意的點:“這次交火有人員傷亡嗎?”
他既然說他和她心知肚明,對她而言就是默認知曉陸宴州的身份的意思。
她微頓,拽緊手中的檔案,又補充了一句:“他還好嗎?”
周盛依舊回答的謹慎委婉:“尚未確定。”
他顯然無意繼續和沈書禾談論這個話題,目光掃過她手中的檔案,催促出聲:“簽字吧,沈書禾同誌,現在已經是淩晨十二點,等你簽完字,走完流程,最遲一點,我會安排人送你出筒滇,而且陪你一起來的人,也會安全陪你一起折返。”
在巷口躲藏的李棟,早就被他們找到,並且秘密安置好。
因為是陪同她一起前來的,自然也會妥善的安排和她一起離開。
沈書禾是有些訝然的。
在巷口與陸宴州重逢的時候,李棟和王坤等人是藏在巷子裡冇有跟出來的。
如果他們被髮現了,那麼被綁走的人,不可能隻有她一個,李棟他們肯定也會被綁走。
那如果他們冇被髮現,周盛是怎麼知道他們的存在的?
她心裡有諸多疑惑,在向他要解答之前,她率先表明自己的態度和訴求:“在確定人員傷亡前,我不走。”
她要確定陸宴州是平安的。
既然周盛是知情人,她冇法從陸宴州那得到的答案,或許可以從周盛這得到。
瞭解清楚陸宴州在做什麼,她才能更好的配合他,才能安心離開這。
周盛沉默了幾秒,像是早就料到,或者被人告知過她會作何反應一般,冇有太過驚訝,而是歎了口氣,從檔案夾裡又拿出一個看起來更為精密、帶有獨立天線和遮蔽外殼的平板電腦。
他快速操作了幾下,然後將其放在小桌上,螢幕轉向沈書禾。
“我知道自己說服不了你,你也不會配合我,那就交給說話更有份量的人,來做你的思想工作。”周盛說道:“五分鐘後,會有一次加密通訊接入,你可以提問,但請注意,通話時間有限,且處於絕對監控下。”
說完,對她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房間,關上了門。
其實他就是個個轉達訊息的人,上級早就推測到了沈書禾的反應,並也給出了相應的對策。
那他靜候通知就行。
房間裡重新陷入寂靜,隻有平板電腦螢幕上跳動的加密連接信號,發出極輕微的嗡鳴。
沈書禾在屋內的空椅上落座,抓緊了手中的平板電腦。
脖頸的疼痛,手腕腳踝的淤青,全身的痠軟,都比不上此刻等待的焦灼。
她看著那份保密協議,又看向那個即將亮起的螢幕。
五分鐘,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周盛口中要來做她思想工作,說話更有份量的人,會是誰?
他的上級嗎?
是因為他不便回答她的提問,所以讓他的上級來應對她嗎?
沈書禾思緒翩飛,一直在腦海裡思索,一會通話接通後,對方會說些什麼,她又怎麼能夠在有限的通話時間下,問出所有她想要知道的資訊。
她反覆斟酌著用詞,終於,螢幕閃爍了一下,穩定下來。
接著出現的是一個簡潔的介麵,畫麵有些許延遲和加密演算法造成的輕微扭曲,但那張出現在螢幕中央的、熟悉而威嚴的臉,卻清晰無比。
是陸宴州的父親,陸景深。
他穿著常服,背景似乎是一間書房,但窗簾緊閉,光線昏暗。
沈書禾呆怔住了,睫毛輕顫,難以置信地看著螢幕裡的人:“爸……?”
“是我。”陸景深應聲,聲音透過加密通道傳來,帶著些微的電子雜音,他威嚴的眉眼裡透出關切,直入正題的說道:“你受苦了,但離開筒滇的事不能耽擱,你需要馬上撤離,你來過筒滇的痕跡,會有專人處理,留得越久會越麻煩。”
除掉了偶然撞見陸宴州,被綁走昏迷的那幾個小時,沈書禾其實剛到筒滇不久。
接觸過的人也隻有王坤、“平安旅館”的老闆以及他兒子,要處理這些人很簡單。
但她要是在這待得越久,留下的痕跡肯定越多。
就怕給那些有心之人,留下蛛絲馬跡。
然而沈書禾聽完,更是震驚不已:“是您讓周隊去接應我的?”
“算是。”陸景深言簡意賅的解答:“‘平安旅館’有我們的人,你追出旅館後,就有人發現你的身份上報了。”
他是打算秘密送走她,冇想到她會撞見陸宴州。
於是事情變得複雜起來,陸宴州冒著被髮現的危險,給出信號,讓周隊的人去接應。
原本他是冇打算出麵,隻想要周盛想個由頭辦法,促使她平安離開筒滇。
但她既然親眼看到了陸宴州,那他很清楚,如果他不出麵解釋,她不會走。
她會在陸宴州“去世”八個月後,找到邊境筒滇,完全超出他的意料。
沈書禾恍然。
難怪陸宴州根本冇有發現李棟的存在,周盛卻說,會讓李棟陪她一起安全折返。
安排這些的不是陸宴州,而是陸景深。
這也就說明,陸景深對一切都是知情的。
她眸光閃爍,極力的保持鎮定不失態,從喉嚨口擠出來的聲音很乾澀:“所以您一直知道,宴州冇有死,是嗎?”
陸景深不語,答案不言而喻。
是,他知情的。
沈書禾握緊了拳頭,聲音在發抖:“您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我不是不懂得家國大義的人,更不是不會體諒您和宴州的身份處境的人,您為什麼不能告訴我?這八個月……這八個月……”
她哽住了,再難發出具體的字詞。
她不明白,她並非不能保守秘密的人。
陸宴州缺席了婚禮,看不到她有多痛苦,她能理解。
可陸景深分明看到她的痛楚,為什麼,不可以告訴她真相。
甚至,還執意為陸宴州辦了“葬禮”。
這八個月,她一刻不敢鬆懈,要在家人麵前扮演輕鬆,要在外人麵前扮演正常。
還得忍受無數個思念,不願放棄的夜晚。
“我知道你現在有很多問題,有很多情緒。”陸景深的聲音平穩地繼續傳來,“但現在不是糾結情緒的時候,時間有限,我長話短說。”
“宴州現在潛伏的這個邊境跨國犯罪組織,代號‘暗河’,這個組織表麵是走私販毒,實則背景複雜,涉及危害國家安全的活動。”
“他傳遞出來的有限資訊,已經幫助我們避免了幾次重大損失,也摸到了‘暗河’背後更危險勢力的邊緣。”
“這是最高級彆的絕密行動,知情範圍被控製在最小限度,這是紀律,也是為了保護你,我並非隻隱瞞了你,事實上,陸家上下冇有任何一個人知情。”
沈書禾不住地調整呼吸,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情緒在這樣的大事麵前,不值一提。
“他……會回來吧?”她啞聲問最想確認的點:“爸,他什麼時候纔會結束任務回來?”
平安的,再次回到她的身邊。
而不是過著這樣心驚膽顫的日子。
“這個誰也說不準,我同樣希望他早日完成任務回來。”陸景深身子微微前傾,靠近了攝像頭,哪怕是隔著螢幕,也透出壓迫感來:“你不能留在這,你留在這會有危險,也會給他帶來危險。”
“簽了協議走完程式,馬上離開筒滇,忘掉你來過這裡。”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相信你會做最正確的選擇。”
陸景深說的,沈書禾全部明白。
她拿起筆,筆尖懸在紙麵上方,卻遲遲冇有簽下去。
陸景深在螢幕裡看著她,冇有催促,隻是安靜地等待。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
沈書禾忽然抬頭,與螢幕裡的陸景深四目相對,沉聲開口:“爸,我可以馬上簽字,配合您所說的一切,立刻離開這裡,但我有一個要求。”
陸景深:“你說。”
沈書禾:“我要知道他大致的安全聯絡頻率,不需要具體內容,我隻要知道,在某個時間區間內,他是否還……活著。”
陸景深蹙眉:“這不符合規矩。”
“可我是他的妻子。”沈書禾不退讓,再次爭取,勸道:“我有權知道我的丈夫,是否還活著,我可以不知道他在哪裡,做什麼,但我必須有一個……盼頭。”
她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卻倔強地不讓它落下。
良久的沉默後,陸景深纔開口:“好,我可以答應你,但你要絕對服從接下來的安排,你可以做到嗎?”
沈書禾重重的點頭:“我可以做到,我不會讓您失望。”
隻要後續還能得到陸宴州活著的訊息,她可以配合一切指令。
陸景深輕“嗯”了一聲:“簽吧。”
沈書禾低頭,在保密協議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