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詭譎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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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上旬的汝南,暑氣蒸騰。平輿城外新築的魏軍營壘中,刁鬥森嚴,旌旗在熱風中無力地垂著。諸葛誕的行轅內,卻瀰漫著一股壓抑的躁動。

“將軍,這是三日來各縣城報。”參軍蔣班將一摞文書呈上,臉色凝重,“吳軍襲擾不止。朗陵糧隊被劫後,西平、上蔡、定潁三縣又各有一支巡邏隊遭襲,傷亡近百。襲擊者行蹤飄忽,多利用山林溝壑,一擊即走。各縣搜山隊疲於奔命,收穫甚微,反而折損了十餘嚮導。”

諸葛誕麵色陰沉地翻閱著戰報,手指在案幾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吳軍的襲擾戰術比他預想的更頑固、更狡猾。這些山地營的精銳如同附骨之疽,雖不致命,卻極大地乾擾了他鞏固汝南、安撫地方的步伐,更讓駐軍士氣受到影響。

“趙雲……這是想用這些老鼠,拖住我的腳步。”諸葛誕冷哼一聲,將戰報推開,“傳令各縣:收縮外圍巡邏,重點保障城池、官道、糧倉安全。各鄉、亭、裡,實行連坐保甲,嚴查生麵孔,舉報吳軍細作者重賞,窩藏者同罪!同時,加大搜山力度,重點清剿吳軍可能藏身的幾處山區。告訴將士們,擒殺一名吳軍襲擾者,賞錢翻倍,官升兩級!”

“諾!”蔣班應下,卻又遲疑道,“將軍,如此一來,各縣兵力更顯分散,且與民關係或將緊張……”

“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諸葛誕打斷他,“司馬大將軍要的是一個穩固的汝南,不是一群心懷異誌的順民。些許怨言,不足為慮。待我大軍徹底站穩腳跟,自有懷柔手段。”

他話鋒一轉:“派去荊北的人,有訊息了嗎?”

蔣班壓低聲音:“已成功潛入三隊,每隊十五人,皆是軍中銳卒,熟悉山林,由本地歸附的獵戶帶路。一隊目標宛城東南的吳軍屯糧點‘黑石峪’;一隊目標比陽以西的戍壘‘鷹嘴岩’;最後一隊……目標暫定宛城外圍,伺機而動,若有機會,或可嘗試刺探軍情,甚至……”

他做了一個割喉的手勢。

諸葛誕眼中寒光一閃:“告訴他們,行動務必隱秘,一擊必中,無論成敗,絕不可暴露身份被擒。尤其是最後一隊,若無絕佳機會,寧可放棄,也不可打草驚蛇。我要的是攪亂趙雲心神,分散其注意力,不是送死。”

“屬下明白。”

這時,一名親衛匆匆入內,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將軍,洛陽急報!”

諸葛誕拆信速覽,眉頭先是微皺,隨即舒展開,甚至露出一絲冷笑。

“大將軍有令,”他將信紙在燭火上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吳將魏延北渡淮水,掠譙郡,震動淮北。大將軍已調兵東援,並令我等在汝南方向繼續施壓,但暫緩大規模南侵,以清剿境內吳軍、鞏固地方為首要。同時……”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影蛛’在江東已有進展,或許不久,便有‘好訊息’傳來。大將軍要我部配合,必要時,可在荊北或汝南境內,製造一些‘意外’,激化吳國內部矛盾。”

蔣班精神一振:“將軍,此乃良機!吳國內部若亂,趙雲必首尾難顧!隻是……這‘意外’,該如何製造?”

諸葛誕走到地圖前,目光在汝南與荊北交界處逡巡:“比如……一支‘吳軍’襲擾隊,‘不小心’屠戮了幾個親近魏國的村落?或者,一支‘魏軍’小隊,‘恰好’被‘吳軍細作’引入埋伏,全軍覆冇,而現場留下些指向江東某位將領或家族的‘證據’?再或者……汝南境內某些尚未完全歸附的豪強、袁氏餘黨,突然遭到‘不明身份者’的襲擊,而襲擊者‘疑似’吳軍裝扮?”

蔣班聽得脊背發涼,心中暗歎司馬懿與諸葛誕手段之狠辣,這是要將水徹底攪渾,讓猜忌與仇恨在敵我內部同時滋生。

“此事須周密策劃,動用最可靠之人,絕不可留下把柄。”諸葛誕叮囑道,“你去挑選人手,製定詳細方略,報我審定。記住,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方為上策。”

“諾!”

諸葛誕望向南方,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趙雲,陳砥……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且看你們如何應對這四麵楚歌之局。”

幾乎與此同時,比陽城頭。

石敢頂著烈日,親自巡視新加固的城牆。這位以勇猛著稱的將領,此刻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焦躁。從舞陰前線南撤至此,構建新防線,防備汝南魏軍西出,本就是重壓。如今還要時刻提防魏軍小股部隊滲透襲擾,更讓他不敢有絲毫懈怠。

“將軍,泌陽送來訊息,昨日午後,其東麵山林發現可疑蹤跡,疑似小股魏軍滲透,已派兵搜捕,暫無結果。”副將稟報道。

石敢罵了句粗話,一拳砸在垛口上:“諸葛誕這老狐狸,正麵不敢來,淨搞這些偷雞摸狗的勾當!傳令各戍壘、哨卡,加倍警惕,多設暗哨、響箭、陷阱。再令蘇飛將軍的山地營,除了襲擾汝南,也分出一部分人手,在咱們防線外側山林反向清剿,把這些魏狗給我揪出來!”

“諾!”

石敢眺望著東方汝南的方向,那裡山川連綿,鬱鬱蔥蔥,平靜的表象下不知隱藏著多少殺機。他知道,自己肩負的是宛城東南門戶的重任,絕不容有失。但敵暗我明,這種被動防禦、時刻警惕的狀態,最是消耗心力。

“也不知少主傷勢如何了……”石敢喃喃自語。陳砥在時,雖年輕,但那份敏銳與果決常能帶來破局之策。如今少主重傷,趙老將軍獨木支撐,荊北的壓力,實在太大。

他深吸一口灼熱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無論多麼艱難,這道防線,必須守住。這不僅是為了荊北,更是為了那個在宛城養傷、卻始終心繫前線的年輕統帥。

宛城,鎮北將軍府。

陳砥的左肩傷口已開始結痂,隻要不劇烈運動,便無大礙。但他心中的焦慮,卻與日俱增。馬謖每日都會將前線軍情、各方動態擇要稟報,他雖臥床,大腦卻從未停止運轉。

“蘇飛的襲擾頗有成效,但諸葛誕收縮防禦、加強清剿,後續襲擾難度會增大,傷亡也可能增加。”陳砥對榻前的馬謖分析道,“石敢壓力很大,既要防正麵之敵,又要防滲透襲擾。長此以往,將士疲敝,易生疏漏。”

馬謖點頭:“趙將軍已命蘇飛分兵協助石敢反向清剿。隻是山林廣袐,敵蹤難覓,效果難料。”

陳砥沉吟片刻,忽然道:“幼常,你說……諸葛誕在汝南,最怕什麼?”

馬謖一愣,思索道:“自然是怕我軍大舉反攻,奪回汝南。”

“那是遠期目標,眼下難以實現。”陳砥搖頭,“我是說,在他鞏固汝南的過程中,最怕什麼?”

馬謖想了想:“怕民心不穩?怕糧道被斷?怕內部生變?”

“都有,但最直接的,是怕他的三萬大軍,被困在汝南,進退維穀。”陳砥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司馬懿給他的命令,是穩固汝南,威懾荊北江淮。但若汝南變成一個需要持續投入兵力、物資卻難以產生更大戰略收益的泥潭,司馬懿還會滿意嗎?諸葛誕自己,又甘心嗎?”

馬謖若有所悟:“少主的意思是……”

“我們不能隻被動襲擾、防守。”陳砥撐起身體,牽動左肩傷口,皺了皺眉,卻依舊說道,“要想辦法,讓汝南對於魏軍而言,變得‘昂貴’起來。除了襲擾糧道,或許可以……重點打擊其稅收、征發係統。汝南新附,諸葛誕若要維持大軍,必在當地征糧征稅,征發民夫。若我們能不斷破壞其征稅點、倉廩,解救被強征的民夫,甚至鼓動抗稅抗征,使其無法順利獲取補給,必須依賴後方長途運輸。如此一來,其消耗劇增,司馬懿必會不滿。”

他繼續道:“此外,袁亮雖被擒,袁氏黨羽未儘。汝南豪強眾多,未必都心向司馬氏。可暗中聯絡其中對魏不滿或與袁亮有舊者,許以利益,曉以利害,鼓動其消極配合甚至暗中破壞。不一定要求他們起兵,隻需他們在稅糧、民夫、情報上做些手腳,便足以讓諸葛誕頭疼。”

馬謖聽得心潮澎湃:“少主此策,直指要害!將單純的軍事襲擾,擴展到經濟、民政領域的打擊,更能動搖其統治根基!我這就去稟報趙將軍,並傳令‘澗’組織在汝南的殘餘眼線,設法執行!”

“且慢。”陳砥叫住他,“此事需極度隱秘,聯絡對象務必甄彆清楚,切不可中了魏軍反間之計。行動以煽動、破壞、製造麻煩為主,避免正麵衝突暴露。具體方案,你與趙將軍、還有‘澗’的負責人仔細推敲。”

“屬下明白!”

馬謖匆匆離去。陳砥重新躺下,額角已滲出細汗,左肩傷口傳來隱隱痛楚,但心中卻舒暢了許多。他不能親臨戰陣,至少還能在戰略層麵貢獻心力。汝南這盤棋,纔剛剛開始,勝負遠未可知。

然而,無論是陳砥的深遠謀劃,還是諸葛誕的陰狠詭計,抑或趙雲、石敢等人的苦苦支撐,此刻都未能察覺,一場針對荊北核心人物的致命危機,已隨著魏軍滲透小隊潛入宛城周邊山林,悄然拉開了帷幕。而江東建業的暗流,也即將衝破地表的平靜,掀起驚濤駭浪。

六月初十,建業。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洗去了連日的燥熱,卻洗不淨城中日益濃厚的詭譎氣氛。吳公府內,陳暮正與陸遜、張昭、顧雍等人議事,試圖彌合朝堂上的裂痕。

“……伯言所言,孤深以為然。”陳暮撫著左肩——那裡在陰雨天會隱隱作痛,語氣儘量平和,“值此國家危難之際,正需上下同心,共克時艱。南北之分,實無必要。凡為我大吳效力者,無論來自何方,朕皆一視同仁,論功行賞,絕無偏私。”

陸遜躬身道:“主公明鑒。江東子弟,世受國恩,焉敢不儘心竭力?近日流言,必是司馬懿奸計,欲亂我人心。臣已與子布、元歎等公商議,當約束子弟,明辨是非,斷不可為敵所乘。”

張昭、顧雍也連忙表態,支援朝廷,共抗外侮。表麵上看,這場最高級彆的溝通似乎取得了一定效果,緩和了緊張氣氛。

然而,就在這場會議結束後不到兩個時辰,一場震動建業的“意外”,驟然發生!

黃昏時分,暴雨初歇。位於建業城東、靠近秦淮河的一處中型武庫,突然燃起沖天大火!火勢借風,迅速蔓延,引燃了鄰近的幾座倉廩和民居。濃煙滾滾,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哭喊聲、救火聲、兵甲奔跑聲響成一片。

這處武庫,主要存放著弓弩箭矢、皮甲刀盾等軍械,雖然非核心重地,但存量也不少,更關鍵的是,其看守將領,乃是一名江東朱氏的旁支子弟,朱據的堂侄朱宣。而近日因“散佈謠言”被“澗”組織逮捕查辦的一名小吏,正是朱宣妻弟!

火起之時,朱宣恰好不在庫中,據說是去拜訪一位同僚。等大火被撲滅,武庫已燒燬大半,損失軍械無算。更致命的是,在清理火場時,發現了數具焦屍,經辨認,竟是武庫內幾名值守軍吏,其中一人懷中,還緊緊攥著半塊未被燒儘的腰牌,上麵模糊可辨,似乎是北方某地軍鎮的標記!

與此同時,在起火點附近,救火的軍民撿到了幾個奇特的火摺子殘骸和少量火油痕跡,與吳軍製式裝備不同,倒像是……魏軍斥候偶爾會使用的類型。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全城。

“聽說了嗎?東武庫著火了!燒了個精光!”

“何止!聽說在裡麵發現了魏軍細作的腰牌!”

“看守武庫的是朱家的人!偏偏今日不在!他小舅子前幾天剛因為通敵嫌疑被抓!”

“這火起得蹊蹺啊……莫非是有人內外勾結,縱火焚庫,掩蓋證據?”

“噓!慎言!冇準是魏國細作栽贓呢?”

“栽贓?哪有那麼巧!偏偏是朱家人當值,偏偏他親戚涉案,偏偏就起火了,還找到魏狗的牌子!”

“會不會是……朝廷最近抓人太狠,有人狗急跳牆,或者……殺人滅口?”

種種猜測、流言、陰謀論,如同瘟疫般在街頭巷尾、茶樓酒肆中瘋傳。矛頭若隱若現,直指江東朱氏,甚至隱隱牽扯到近日朝廷對江東士族的“打壓”。

朱據府邸,一夜未眠。

朱據臉色鐵青,在廳中來回踱步。長子朱宣跪在地上,涕淚交加:“父親明鑒!孩兒今日確是去拜訪兵曹李主事,商議補庫軍械之事,有李主事為證!武庫失火,絕非孩兒之過!那腰牌、火摺子,定是有人栽贓陷害!”

“陷害?誰能陷害你?又為何偏偏陷害你?!”朱據怒道,“你妻弟涉案,本就引人注目!你不思避嫌,反而今日離崗,授人以柄!如今大火一起,百口莫辯!你可知,現在外麵都怎麼傳我們朱家?通敵!縱火!毀壞軍資!這是抄家滅族的罪名!”

朱宣渾身發抖,磕頭如搗蒜:“父親,孩兒冤枉!冤枉啊!”

就在這時,管家慌張來報:“家主,顧雍顧大人、陸遜陸將軍連夜來訪,已至前廳!”

朱據心中一凜,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請!”

顧雍與陸遜聯袂而來,麵色皆極為凝重。屏退左右後,顧雍率先開口:“子範,事態緊急,客套話就不說了。東武庫之事,你怎麼看?”

朱據苦笑:“元歎公、伯言,我朱家對主公、對大吳忠心耿耿,天地可鑒!此事實在蹊蹺,定是有人設計構陷!我兒朱宣,絕無通敵縱火之舉!”

陸遜沉聲道:“子範將軍的忠心,主公與吾等皆深知。此事疑點頗多,確像有人刻意佈局,激化矛盾,離間我江東內部。那腰牌、火摺子,出現得太過刻意。起火時機,也拿捏得極準。”

顧雍歎道:“然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如今流言洶洶,皆指向朱家。朝廷那邊,‘澗’組織必然會介入徹查。若查無實據還好,萬一……有人暗中做了手腳,坐實了某些‘證據’,子範,朱家危矣!”

朱據額角青筋跳動,咬牙道:“我這就進宮,向主公訴明冤屈,請主公主持公道!”

“不可!”陸遜與顧雍異口同聲道。

陸遜急道:“此時進宮,形同逼宮,更落人口實!主公正在氣頭上,且‘澗’組織辦案,最忌乾涉。你此時去,非但無益,反而可能讓主公疑心你欲蓋彌彰!”

顧雍也道:“伯言說得對。當務之急,是冷靜應對,配合調查。同時,我等在外,會竭力向主公剖析疑點,陳明利害,相信主公明察秋毫,必不會中敵人奸計。子範,你要穩住,更要約束族人子弟,近日謹言慎行,絕不可再出任何差池!”

朱據心中悲憤交織,但也知二人所言在理,隻能重重一揖:“多謝二位!朱家安危,全賴二位周旋了!”

送走顧雍、陸遜,朱據彷彿蒼老了十歲。他望向皇宮方向,眼中既有委屈,也有深深的寒意。這火,燒掉的不僅是武庫軍械,更是江東士族與朝廷之間那本就脆弱的信任。而放火之人,無論是否是魏國細作,其心可誅,其計毒辣!

吳公府,深夜。

陳暮未眠,左肩的隱痛讓他心情更加煩躁。徐庶匆匆入內,呈上“澗”組織關於東武庫火災的初步調查報告。

“現場發現疑似魏軍腰牌殘片、特殊火摺子及火油痕跡。值守軍吏全部死於庫中,死前似無激烈搏鬥跡象。武庫守將朱宣,今日確在兵曹李主事處,有數人可證。其妻弟涉案在押,曾於前日呼喊‘朱家不會放過你們’等語。”徐庶語氣平穩,但眼中難掩憂色,“起火原因,初步判斷為人為縱火,且有軍械助燃。時間拿捏精準,似是熟知武庫換崗與巡邏間隙。”

陳暮一拳砸在案上,牽動左肩,疼得他吸了口涼氣,怒道:“查!給孤一查到底!無論是魏國細作栽贓,還是真有人裡通外國、殺人滅口,亦或是內部傾軋、借刀殺人,朕都要知道真相!”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四射:“朱據那邊,有何反應?”

“朱據已閉門謝客,隻連夜見了顧雍、陸遜。其子朱宣在家待罪。朱家其他子弟,目前尚算安靜。”

陳暮沉默良久,緩緩道:“元直,你怎麼看?”

徐庶沉吟道:“臣以為,此事十有八九,是司馬懿‘影蛛’所為。目的便是製造事端,挑撥江東士族與朝廷關係,甚至引發內亂。手法雖顯刻意,但正因刻意,反而更容易煽動不明真相者的情緒。朱家,很可能隻是被選中的目標之一。”

“朕也如此認為。”陳暮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但正因為可能是敵人之計,我們反而不能輕易下結論,更不能粗暴處理,否則正中其下懷。告訴‘澗’,繼續深入調查,但要客觀公正,勿受流言左右。對外,可先宣稱是魏國細作縱火破壞,穩定人心。至於朱家……暫時不予置評,但嚴密監控。若其真有異動……”

他冇有說下去,但眼中的殺意已經說明一切。

徐庶心中一凜,知道這是主公在極度憤怒中仍保持的冷靜與權衡。既要反擊敵人陰謀,又要防止內部崩盤,這其中的分寸拿捏,何其艱難。

“臣明白。另外,陸伯言將軍方纔遞來密奏,分析此事必為敵計,懇請主公明察,勿使忠良寒心,親者痛仇者快。”

陳暮接過陸遜的密奏,看罷,長長歎了口氣:“伯言用心良苦。孤知道了。你退下吧,孤想靜靜。”

徐庶躬身退出。空曠的大殿內,隻剩下陳暮一人。窗外,雨後清新的空氣湧入,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左肩的疼痛一陣陣傳來,提醒著他端陽之變的恥辱與傷痛。而如今,內部的火又燒了起來。

“司馬懿……你真是無孔不入。”陳暮低聲自語,手指深深掐入掌心,“但想憑這些鬼蜮伎倆就搞垮我大吳,你也太小看孤,太小看我江東子弟了!”

話雖如此,但他清楚,這場火災引發的信任危機,若處理不當,其破壞力可能更甚於戰場上的千軍萬馬。建業城中的暗戰,已然圖窮匕見。

六月十一,夜,宛城東南五十裡,黑石峪。

這裡是吳軍在宛城外一處重要的屯糧點,位於兩山夾峙的峪口內,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峪內建有數十座糧倉,囤積著供應宛城及東南防線數月所需的糧草。守軍約五百人,由一名軍司馬統領。

子時,萬籟俱寂,唯有山風穿過峪口的嗚咽聲和巡夜士兵偶爾的腳步聲。月光被薄雲遮掩,山林間一片朦朧的黑暗。

峪口外側的密林中,十五雙眼睛如同餓狼般,緊緊盯著峪內隱約的火光。正是諸葛誕派出的魏軍滲透小隊之一,目標直指黑石峪糧草。

隊長是個臉上帶疤的精悍漢子,名叫胡六,原是幷州邊軍的斥候頭目,擅長山地潛行與襲殺。他仔細觀察著峪口的明暗哨位和巡邏規律,心中默默計算。

“頭兒,摸清楚了。”一名尖嘴猴腮的隊員湊過來,低聲道,“明哨四個,兩兩相對,一個時辰換一次崗。暗哨估計有三處,分彆在左邊那塊大黑石後麵、右邊山坡那棵歪脖子樹下、還有峪口內側那堆柴垛旁。巡邏隊兩隊,交叉巡視,每半個時辰一圈。糧倉集中在峪內中段,有專人看守,夜間燈火較少。”

胡六點點頭,眼中凶光閃爍:“司馬有令,焚燬糧草,製造混亂,若有機會,可刺殺守將。但不許暴露身份,行動要快,得手後立即按預定路線撤離,不可戀戰。”

他迅速分配任務:“猴子,帶三個人,解決左邊暗哨和兩個明哨;老黑,帶三個人,解決右邊暗哨和兩個明哨;柴垛那個暗哨,我來。得手後,以夜梟叫聲為號,同時發動。其餘人,隨我直撲中段糧倉,以火油、火箭縱火,製造最大混亂。若遇到守將,格殺勿論!”

“明白!”眾人低聲應諾。

如同暗夜中捕食的毒蛇,魏軍小隊悄然散開,藉助地形與陰影,向著各自目標潛行而去。他們動作極其專業,落腳無聲,避開了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枯枝落葉。

猴子小組最先得手。左邊大黑石後的暗哨正抱著長矛打盹,被捂住口鼻,匕首輕輕劃過喉嚨,連掙紮都未發出便軟倒在地。與此同時,兩名隊員如同鬼魅般貼近峪口左側的兩個明哨,從背後鎖喉、捂嘴、刺心,動作乾淨利落,兩名哨兵頃刻斃命。

幾乎同時,右邊山坡和老黑小組也順利解決了目標。胡六親自摸到柴垛旁,那個暗哨警惕性較高,似乎聽到了些許動靜,正欲探頭檢視,胡六已如獵豹般撲上,一手捂住其嘴,另一手中短刃精準地刺入後心。

“咕咕——咕——”三聲惟妙惟肖的夜梟叫聲幾乎同時在峪口不同位置響起。

胡六眼中厲色一閃,低喝:“動手!”

剩餘的魏軍死士如同離弦之箭,猛撲向峪內中段的糧倉區。他們分工明確,有人負責用強弓射殺倉區外圍的零星守衛,有人迅速將攜帶的火油罐砸向糧倉木壁,有人點燃火箭,引燃火油。

“敵襲!糧倉著火了!”淒厲的警哨終於劃破夜空,但為時已晚!

火油遇火即燃,迅速蔓延!數座糧倉幾乎同時騰起烈焰,火借風勢,瘋狂吞噬著乾燥的糧草,滾滾濃煙沖天而起!

“救火!快救火!”守軍從睡夢中驚醒,慌亂地抓起水桶、沙土衝向火場,場麵一片混亂。

胡六並未立即撤離,他目光如電,在混亂的人群中搜尋。很快,他鎖定了一個正在大聲指揮救火、身著中級軍官鎧甲的將領——正是黑石峪守將,軍司馬陳忠!

“就是他!”胡六獰笑一聲,取下背上強弩,搭上一支餵了劇毒的弩箭,瞄準,扣動扳機!

弩箭無聲離弦,在火光與煙霧的掩護下,精準地射向陳忠的後心!

陳忠正全神貫注指揮救火,忽覺背後惡風襲來,常年軍旅生涯養成的本能讓他猛地向側前方一撲!

“噗嗤!”毒弩未能命中後心,卻深深紮入了他的左肩胛骨下方!

劇痛傳來,陳忠悶哼一聲,栽倒在地,眼前陣陣發黑,感覺到傷口處傳來麻木與灼燒感。

“將軍!”親兵驚呼著撲上來。

胡六見一擊未能致命,暗罵一聲,但見火勢已大,吳軍混亂,目的基本達到,不再猶豫,發出撤退的呼哨。

魏軍小隊如同來時一樣,迅速消失在峪口外的茫茫山林之中,隻留下身後沖天的大火、吳軍憤怒的吼叫與傷者的哀嚎。

一個時辰後,大火雖被撲滅部分,但仍有數座糧倉徹底焚燬,損失糧草數以萬石計。軍司馬陳忠中毒昏迷,性命垂危。

訊息在天亮前傳回宛城。

趙雲聞報,勃然大怒,又是一掌拍裂了案幾!左肩傷處傳來的疼痛讓陳砥也是臉色煞白,眼中噴火。

“好!好一個諸葛誕!襲擾不成,便來燒糧刺殺!”趙雲鬚發戟張,“黑石峪地勢險要,守備森嚴,竟被小股敵軍滲透至此,焚燬糧草,重傷守將!巡防哨卡,都是乾什麼吃的!”

馬謖臉色難看:“據逃回的士兵描述,襲擊者不過十餘人,但行動極其專業,配合默契,對地形和守軍佈置似有瞭解,應是魏軍精銳斥候或死士。他們……他們撤離時,有人聽到隱約的呼哨聲,似是某種約定暗號,且撤離路線選擇極佳,我方追兵未能追上。”

陳砥強忍左肩疼痛和心中怒火,沉聲道:“趙將軍息怒。此事暴露我軍防線,尤其是外圍屯糧點、戍壘的防禦仍有疏漏。魏軍既能滲透至黑石峪,其他要地亦可能遭襲。當立刻徹查所有外圍據點防務,增派暗哨,調整巡邏路線與時間。同時,命蘇飛加大在汝南境內的襲擾力度,以攻代守,迫使諸葛誕將更多精力用於防禦,無力再派出過多滲透小隊。”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痛惜:“陳司馬傷勢如何?”

馬謖黯然:“中毒頗深,軍醫已儘力,但……恐難撐過今日。”

陳砥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折損一員將領!這不僅僅是人員的損失,更是對士氣的打擊。

“厚待其家眷。撫卹從優。”陳砥聲音低沉,“另外,傳令全軍,提高戒備至最高等級。尤其要提醒石敢、輔匡、傅肜等前線將領,加強自身護衛,謹防刺殺。我懷疑,魏軍的下一個目標,可能是更高級彆的將領,甚至是……你我。”

趙雲聞言,神色更加凝重。他知道陳砥的擔心不無道理。司馬懿和諸葛誕用計,向來狠辣周全,黑石峪或許隻是開始。

“傳令:自即日起,宛城及各主要據點,實行宵禁。夜間增派巡邏隊,許其先斬後奏之權。凡形跡可疑、無通行令牌者,一律擒拿審問。各將領居所,加強守衛,飲食用水,皆需嚴格檢驗。”趙雲下令,“同時,通知‘澗’組織,動用一切在汝南的眼線,查清此次滲透小隊的來曆、人數、可能的藏身點與撤退路線。蘇飛的襲擾隊,重點搜剿此類魏軍精銳!”

一道道命令緊急發出。宛城內外,氣氛緊張到了極點。黑石峪的火光,不僅燒掉了糧草,更點燃了荊北吳軍心中的警鐘與怒火。敵暗我明的被動局麵,必須儘快打破。

斷魂崖下,暗河洞穴。

時間又過去了兩日。曹叡的狀況更加糟糕。高燒持續不退,傷口潰爛流膿,惡臭瀰漫在狹小的空間裡。他時而昏迷,時而因痛苦而抽搐,嘴脣乾裂出血,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斷絕。

張阿樵(丙三)用儘了所有他知道的草藥方子,甚至冒險到稍遠的山林采了些清熱解毒的野菌、草根,搗爛外敷,但效果微乎其微。清水和最後一點乾糧也已告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淹冇這個曾經的皇家密探頭子。

乙已經離開三日了,音訊全無。張阿樵不敢去想最壞的結果,隻能一遍遍擦拭曹叡滾燙的額頭,喃喃祈禱著奇蹟。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希望時,洞口藤蔓處,傳來極其輕微、卻富有節奏的叩擊聲——三長兩短,正是他與乙約定的暗號!

張阿樵渾身一震,猛地跳起,幾乎要喜極而泣!他小心翼翼地撥開藤蔓,隻見一個黑影踉蹌著撲了進來,正是乙!但他並非獨自一人,背上還負著一個用破麻袋罩住頭臉、不斷掙紮的人形!

“乙哥!”張阿樵急忙上前攙扶。

乙將背上的人扔在地上,自己也癱坐下去,大口喘著粗氣,臉色慘白如紙,左臂的包紮處又有血跡滲出,顯然是劇烈運動崩裂了傷口。他背上、腿上還有幾處新鮮的劃傷。

“快……看看他……”乙指著地上被綁住手腳、塞住嘴巴、蒙著頭臉的人,聲音嘶啞,“鎮子北邊……唯一的郎中……姓吳……我摸進去時……他正在搗藥……打暈了背來的……路上……差點被巡山的吳軍發現……繞了好大圈子……”

張阿樵連忙扯下那人頭上的麻袋,果然是個五十餘歲、麵容清臒、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此刻正驚恐地瞪大眼睛,嗚嗚掙紮。

“吳先生,得罪了!”張阿樵扯掉他嘴裡的破布,卻不鬆綁,急聲道,“我等並非歹人,實有同伴重傷垂危,命在旦夕,不得已出此下策,請先生救命!若能救得,必有重謝!絕不敢傷害先生!”

吳郎中驚魂未定,看看凶神惡煞、渾身是傷的乙,又看看一臉懇求的張阿樵,最後目光落到角落草堆上奄奄一息的曹叡身上,醫者仁心終究壓過了恐懼。

“你……你們先放開我……讓我看看傷者。”吳郎中聲音發顫。

張阿樵猶豫了一下,看向乙。乙點點頭,勉強抽出短刃,割斷了吳郎中手腳的繩索,但刀尖始終若有若無地指向他。

吳郎中活動了一下發麻的手腳,戰戰兢兢地爬到曹叡身邊,藉著洞口微光檢視傷勢。隻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涼氣:“這……這是箭傷和刀傷!傷口很深,又拖了這麼久,已經‘發’了(感染),還有中毒跡象!你們怎麼不早找大夫?!”

“若能早找,何必如此?”乙冷冷道,“少廢話,能不能治?”

吳郎中仔細檢查了傷口,又搭了脈,眉頭緊鎖:“傷及肺腑,毒入血脈,高燒不退……難,難啊!老夫隻能儘力一試。需要清水、乾淨的布、我的藥箱裡有幾味對症的藥材,但還需要幾味主藥,我家中纔有……”

“需要什麼,你說,我去拿!”乙立刻道。

吳郎中報了幾味藥名,又描述了家中藥箱和幾樣搗藥工具的模樣位置。乙默默記下,對張阿樵道:“看好他,也看好陛下。我天亮前回來。”說完,抓起短刃,再次冇入洞外的黑暗。

吳郎中聽到“陛下”二字,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看向草堆上氣息奄奄的年輕人,又看看張阿樵,眼中充滿了驚駭與困惑。但他很識趣地冇有多問,在張阿樵的協助下,先用洞內滴下的水(雖不乾淨,但已是最佳選擇)清洗了曹叡的傷口,用隨身攜帶的銀針放出一部分汙血,又將懷裡僅存的幾顆清熱解毒的藥丸碾碎,混著水,一點點灌入曹叡口中。

“暫時隻能如此,穩住傷勢不繼續惡化。能否退燒拔毒,就看那位壯士能否取回藥材了。”吳郎中疲憊地坐在地上。

張阿樵遞過最後一點乾糧和清水:“先生,辛苦。”

吳郎中搖搖頭,接過食物默默吃著,忽然低聲道:“你們……是北邊來的?”

張阿樵警惕地看著他,冇有回答。

吳郎中歎了口氣:“老夫雖在南邊行醫,但祖籍亦是北地。聽聞……洛陽的天子,前些時日失蹤了……莫非……”

“先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張阿樵打斷他,語氣雖緩,卻帶著警告,“您隻需知道,若能救活這位貴人,您便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將來必有厚報。若不能……也請儘力而為,我等同樣感激。但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

他手中把玩著一把匕首,寒光閃閃。

吳郎中打了個寒顫,連忙道:“不敢不敢!醫者父母心,老夫但求救人,絕不多言!”

洞內陷入沉默,隻有曹叡痛苦的呼吸聲和洞外的水聲。張阿樵和吳郎中各懷心事,等待著乙的歸來,也等待著曹叡命運的判決。

而此刻的乙,正如同最機警的獵豹,在荊北的群山密林中穿梭。他必須在天亮前,往返數十裡,潛入那座剛離開不久、已可能加強戒備的小鎮,取回藥材,再安全返回。每一步都險象環生,但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救陛下!這是甲用命換來的機會,是“幽影”最後的希望,絕不容有失!

東方天際,已微微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多方勢力的博弈、廝殺、掙紮,也將在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上,繼續上演。汝南的烽火,建業的暗流,荊北的殺機,絕境中的微光……一切,都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