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各顯神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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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五,宛城。
空氣中瀰漫著夏日將至的燥熱,更添了幾分大戰前的凝重。趙雲立於郡守府新設的南線指揮所沙盤前,斑白的鬢角在晨光中格外刺目。這位年逾六旬的老將,背脊依舊挺直如鬆,但眉宇間那道深深的川字紋,揭示了他肩上承受的千鈞重壓。
“比陽、泌陽一線,石敢部已到位,正在搶築壁壘,挖掘壕溝。”馬謖手持最新戰報,語速平穩但透著緊繃,“蘇飛將軍的山地營已抽調三百精銳,分作六隊,昨夜子時分彆從比陽以東、泌陽以南潛入汝南境內。按計劃,他們將晝伏夜出,專尋魏軍糧道、哨站、小股巡邏隊下手,不求殲敵,旨在疲敵、毀糧、亂心。”
趙雲凝視著沙盤上汝南郡錯綜複雜的地形——那裡有低緩的丘陵、縱橫的河流、密佈的村落塢堡。諸葛誕的三萬大軍看似占據要地,但要真正控製這數百裡地域,絕非易事。
“告訴蘇飛,”趙雲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一擊即走,絕不戀戰。每隊攜帶五日乾糧,五日後無論戰果如何,必須返回預定接應點。後續隊伍輪番潛入,保持襲擾不斷。重點標記魏軍糧草囤積處、水源地、重要橋梁。另,傳令石敢,防線務必穩固,多設暗哨、陷坑,防魏軍騎兵突襲。”
“遵命!”馬謖領命,正要轉身,卻又遲疑道,“將軍,少主那邊……”
趙雲擺了擺手,眼中掠過一絲複雜:“叔至傷勢未愈,不宜勞心。但……他若問起,可擇要告知,勿使其過度憂急。”
然而,陳砥又豈是能被輕易瞞住之人。
鎮北將軍府後宅,藥香瀰漫。陳砥半倚在榻上,胸口的箭傷雖已不再滲血,但每一次呼吸仍牽動著隱痛。他臉色蒼白,唇無血色,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緊緊盯著侍立榻前的馬謖。
“幼常,我要聽實話。”陳砥的聲音因虛弱而略顯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趙將軍的部署,襲擾的細則,魏軍在汝南的動向,一字不許瞞我。”
馬謖知道瞞不過,歎了口氣,將趙雲的計劃與蘇飛已派出襲擾隊等情詳細稟報。
陳砥聽罷,閉目沉思片刻,緩緩道:“趙將軍用兵持重,襲擾疲敵是正法。但諸葛誕非庸才,必會加強巡邏,甚至設伏反製。蘇飛將軍山地作戰經驗豐富,當能應對。不過……”
他睜開眼,手指在虛空中輕輕劃動,彷彿麵前就有一幅汝南地圖:“汝南地形,西北多山,東南多水。魏軍主力駐平輿,糧草輜重必囤於城內外重兵守護之處。但其分駐各縣之兵,糧秣供給需從平輿轉運。自平輿向西至舞陰、向南至安城、向東至新蔡,各有官道,但沿途多有丘陵、林地、河流渡口。這些節點,纔是襲擾的最佳目標。”
他頓了頓,繼續道:“魏軍新得汝南,人心未附。其征發民夫運糧、修城,必生怨言。襲擾隊可偽裝成袁氏殘部或本地不滿豪強,專打運糧隊,釋放部分民夫,散播‘司馬氏暴虐、吳軍仁義’之言論。此攻心之策,或比單純毀糧更有效。”
馬謖眼睛一亮:“少主此計甚妙!既能打擊魏軍後勤,又能攪亂其後方民心!”
陳砥微微搖頭:“此乃小術,難改大局。關鍵還在趙將軍能否守住荊北核心,以及魏文長在江淮能否有所建樹。”他看向馬謖,目光銳利,“幼常,我傷重不能臨陣,但耳目未聾。你需替我留意幾事:其一,宛城內可有異常流言或異動?其二,趙將軍身邊護衛是否周全?其三,與壽春的聯絡通道,是否已準備應急方案?”
馬謖肅然:“少主放心,這幾日‘澗’已加強城內監控,流言雖有,但尚在可控範圍。趙將軍身邊親衛皆是百戰老兵,防衛周密。與壽春的聯絡,除常規驛道、信鴿外,已安排三路隱秘通道,由可靠之人掌握,確保萬一汝南通道被徹底切斷,仍有辦法互通訊息。”
陳砥這才稍感安心,疲憊地靠回枕上:“如此便好。你去忙吧,若有急變,隨時報我。”
馬謖躬身退下。陳砥獨自躺在寂靜的室內,聽著窗外隱約傳來的操練聲與馬蹄聲,胸中那股無力感再次湧上,但隨即被更強烈的意誌壓下。他默默背誦著父親昔日的教誨,思索著破局之策,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同一日,深夜,汝南郡朗陵縣以西二十裡,一處無名山坳。
黑夜如墨,星月無光。五十名吳軍山地營精銳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無聲伏在山脊灌木叢中。為首者是名臉上帶疤的隊率,名叫韓猛,乃蘇飛麾下得力乾將。他們已在此潛伏了整整一個白天。
山下官道上,隱約傳來車軸吱呀聲與人語。一支魏軍運糧隊正迤邐而行,約有三十輛大車,前後各有二三十名兵卒押送,隊伍中夾雜著數十名被征發的民夫,步履蹣跚。
“隊率,看清楚了,前頭十五個兵,後頭二十個,領隊的是個屯長。”身旁的斥候壓低聲音稟報。
韓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寒光閃動:“按計劃,前隊絆馬索、弓箭先招呼,重點射殺軍官。後隊伏兵截斷退路。動作要快,搶了靠近山邊的幾輛車,能搬走的搬,搬不走的連同剩下的車一起燒了。民夫放了,喊話。”
“明白!”
運糧隊毫無察覺地走進了伏擊圈。忽然,前方道路猛地彈起數道繩索!頭前的幾匹馱馬驚嘶倒地,車隊頓時大亂!
“放箭!”韓猛低吼。
數十支利箭從黑暗中激射而出,精準地釘入押運魏兵的身體,那名屯長首當其衝,咽喉中箭,一聲未吭便栽倒馬下。
“敵襲!有埋伏!”魏兵驚慌大喊,但黑暗中不知敵人在哪,有多少人,頓時亂作一團。
與此同時,隊伍後方也響起喊殺聲,另一隊吳軍從側翼殺出,截斷了退路。
韓猛率主力如猛虎下山,直撲車隊中段。刀光閃處,抵抗的魏兵紛紛倒地。吳軍目標明確,迅速控製了幾輛裝載糧食和箭矢的大車,其餘車輛則被潑上火油,點燃火把。
“鄉親們!快往山裡跑!吳軍隻殺魏狗,不傷百姓!”有吳軍士兵用汝南口音大喊。
民夫們原本嚇得瑟瑟發抖,聞言如蒙大赦,哭喊著四散奔逃入山林。
火焰迅速升騰,吞噬了二十餘輛糧車。韓猛見目的已達,毫不戀戰,吹響一聲短促的竹哨。
“撤!”
吳軍來得快,去得也快,扛著少量繳獲的糧袋箭矢,迅速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隻留下滿地狼藉、熊熊燃燒的車隊和驚魂未定的殘餘魏兵。
半個時辰後,朗陵縣守軍才聞訊趕來,隻見焦黑的車輛殘骸、魏兵屍體和空空如也的幾輛破車,襲擊者早已無影無蹤。
訊息連夜報至平輿。
五月廿六,平輿,原袁氏塢堡,現諸葛誕行轅。
“混賬!”諸葛誕將朗陵送來的急報狠狠摔在案上,怒不可遏,“區區數十蟊賊,竟敢劫我糧隊,殺我軍官,焚我糧草!朗陵守將是乾什麼吃的!”
下首幾名將領噤若寒蟬。參軍蔣班小心翼翼道:“將軍息怒。此必是宛城趙雲派出的襲擾之兵,意圖疲擾我軍,延緩我鞏固汝南之步伐。彼等依托山林,行動詭秘,確難防範。”
“難防範?”諸葛誕冷笑,“那就加大清剿力度!傳令:各縣駐軍,增派巡邏隊,尤其是糧道、要隘,加倍警戒。征發本地熟悉山林的獵戶莊客為嚮導,組建搜山隊,給本將軍把這些老鼠揪出來!凡擒殺吳軍襲擾者,賞錢五千,官升一級!凡提供確切線索者,賞錢千貫!”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厲色:“另外,光捱打不還手,非我諸葛誕風格。趙雲敢派人來我汝南搗亂,我便不能去他荊北逛逛?文欽將軍那邊,近日可有動靜?”
另一將領稟道:“文將軍仍在舞陰前線與吳軍石敢部對峙。前日石敢部突然南撤,文將軍恐有詐,未敢深追,現正加緊探察。”
諸葛誕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舞陰與比陽之間:“石敢南撤至比陽、泌陽一線,是在構建新防線,防備我軍自汝南西出。其兵力收縮,正麵壓力減輕……或許,可令文欽分出一支偏師,向比陽方向做試探性攻擊,一來探明吳軍新防線虛實,二來牽製其兵力,使其無法全力襲擾汝南。同時……”
他目光投向汝南西南方向,那裡是桐柏山餘脈,山高林密:“也可派精兵,反其道而行之,潛入荊北,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重點目標:吳軍糧草囤積點、小型戍壘、乃至……宛城外圍!”
蔣班一驚:“將軍,深入敵境,風險極大。且我軍新定汝南,兵力分散,恐……”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諸葛誕決然道,“司馬大將軍有令,務必趁吳國新敗、人心不穩之際,持續施壓,迫其內亂。襲擾荊北,正是施壓手段之一。此事須挑選精銳死士執行,不需多,但要精。你去安排,三日內,我要看到計劃。”
“諾!”蔣班不敢再勸。
諸葛誕望向南方,彷彿能穿透重重山水,看到宛城城頭:“趙雲,陳砥……且看你們能守到幾時。這汝南,進了我諸葛誕的口,就休想再吐出去!”
五月廿七,壽春。
淮水湯湯,奔流東去。壽春城頭,“魏”字大旗早已換作“吳”幟,在夏日的熱風中獵獵作響。征北將軍府內,氣氛卻與這炎炎夏日相反,透著一種冰涼的殺伐決斷之意。
魏延踞坐主位,一身玄甲未卸,麵如重棗,虯髯戟張,雖年過五旬,但那股睥睨縱橫的猛將氣勢絲毫未減。他麵前攤開著最新繪製的淮北魏軍佈防圖,鄧艾與幾名高級將校分列左右。
“文長將軍,主公軍令已至:伺機北渡淮水,攻掠譙郡、沛國等地,以擄掠人口、焚燒糧草、破壞春耕為主,不必占城,旨在牽製魏軍,緩解荊北壓力。”鄧艾指著地圖,“據最新探報,司馬懿注意力被汝南吸引,淮北守軍主力多調往潁川、汝南方向。目前譙郡、沛國一帶,守備相對空虛,尤其是譙郡北部、沛國西部,多為縣兵、郡國兵駐防,戰力不強,且駐地分散。”
魏延一雙虎目精光四射,手指重重戳在譙郡治所譙縣的位置:“就是這裡!譙郡乃曹氏故裡,雖經多年戰亂,仍是人口稠密、糧產豐饒之地。打這裡,動靜夠大,足以讓司馬老兒肉疼!”
他頓了頓,看向鄧艾:“士載,你以為如何進兵?”
鄧艾沉吟道:“譙郡淮水沿線,魏軍設有數處戍壘,互為犄角。強攻渡口,恐傷亡較大,且易被纏住。不若……聲東擊西。”
他手指移動:“我可派一支偏師,大張旗鼓,做出欲從下蔡渡淮,北上攻打沛國相縣的姿態,吸引淮北魏軍注意力。主力則秘密集結於壽春以西、淮水彎曲處的隱秘河灣,趁夜暗渡。渡淮後,兵分兩路:一路輕騎疾進,直撲譙縣,不求破城,但求掃蕩城外莊園、糧倉、官府驛站;另一路步卒跟進,沿途攻掠鄉邑,收攏人口物資。得手後,迅速南撤,不可戀戰。整個行動,須在五日內完成。”
魏延撫掌大笑:“好!正合我意!此次北進,就是要快、要狠、要準!打疼司馬懿,讓他知道,我大吳不是泥捏的!”
他當即下令:“鄧艾聽令!命你率水軍舟師一部,並五千步卒,三日後自下蔡北岸佯動,做出渡淮強攻相縣態勢,務必逼真,吸引淮北魏軍主力!”
“末將領命!”鄧艾肅然。
“其餘諸將,各歸本部,精選擅於奔襲、熟悉北地之將士,備足五日乾糧、引火之物、繩索麻袋。所有渡船、浮橋材料,秘密運至預定河灣。三日後黃昏,全軍集結待命!”
“諾!”眾將轟然應諾,眼中皆燃起戰意。
五月三十,夜,淮水之畔。
月黑風高,正是偷渡良機。壽春以西三十裡一處蘆葦密佈的河灣,數百條大小船隻、木筏已悄然集結。一萬五千吳軍精銳,鴉雀無聲地列隊登船。魏延親自披掛,立於首船船頭,眺望對岸黑沉沉的北地。
“出發!”命令低沉而有力。
船隊如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滑向對岸。淮水在此處水流平緩,河麵不寬,不過兩刻鐘,先頭部隊已成功登岸,迅速建立起灘頭陣地,並架設起數座簡易浮橋。大隊人馬隨即快速通過。
踏上淮北土地,魏延深吸一口帶著泥土與麥苗氣息的空氣,眼中殺氣暴漲。
“按計劃,行動!”
五千輕騎率先如狂風般向北捲去,馬蹄包裹厚布,奔馳起來隻有沉悶的隆隆聲。魏延自率八千步卒隨後跟進,另有兩千兵卒守護浮橋、接應後路。
六月一日,拂曉。
譙郡治所譙縣還在沉睡中。城頭守軍昏昏欲睡,全然不知災難將至。
忽然,東南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那是城外最大的官倉和曹氏一處彆莊園囿所在!
“敵襲!吳軍渡淮了!”淒厲的警鐘終於敲響,譙縣城內一片大亂。
吳軍輕騎如同旋風,在譙縣周邊縱橫馳騁。他們避開城牆堅固的縣城,專攻防禦薄弱的莊園、塢堡、糧囤、驛站。火箭如雨,點燃一座座糧倉草垛;鐵蹄踐踏,衝破一處處莊門。抵抗者被無情斬殺,降者被驅趕集中。大量的糧食、布匹、牲畜被裝上隨行的騾馬大車,更多的帶不走的物資,則被付之一炬。
“鄉親們!司馬懿篡逆,殘害忠良!我大吳興兵討賊,隻誅首惡,不傷百姓!願隨我軍南渡者,免受魏狗盤剝欺壓!有不願者,自行逃散,絕不加害!”有通曉北地口音的吳軍軍官沿途呼喊。
許多被魏軍苛政、戰亂折磨已久的百姓,眼見家園被焚,又聽聞吳軍不殺掠,部分人茫然跟隨,部分人則攜家帶口逃入荒野。
魏延率領的步卒主力,則如同梳子一般,沿著譙縣以南的官道、鄉道推進,掃蕩沿途村鎮,摧毀官府文書庫,破壞灌溉水渠、農具,將春耕的成果扼殺在萌芽中。
淮北大地,烽煙四起,哭喊震天。
訊息如同雪片般飛向各地。相縣的淮北魏軍主力被鄧艾佯攻牢牢牽製,不敢妄動。鄰近的沛國、梁國守軍兵力有限,且摸不清吳軍虛實,不敢貿然來援。等他們終於集結起一支像樣的部隊趕往譙郡時,已是六月二日下午。
而此時,魏延已率部攜帶著擄掠的數千人口、大量物資,從容南撤至淮水岸邊。浮橋依舊,接應部隊嚴陣以待。
望著北岸追兵揚起的煙塵,魏延立於船頭,放聲大笑:“回去告訴司馬懿,淮北之地,我魏文長想來便來,想走便走!讓他洗乾淨脖子,等著我下次再來取他首級!”
吳軍安然渡淮,返回壽春。臨行前,將所有浮橋儘數焚燬。
此次北渡,曆時四天三夜,縱橫譙郡百餘裡,焚燬糧倉二十七處、莊園塢堡十五座、官府驛站九所,破壞春耕田地無數,擄掠人口約四千,牲畜千餘頭,糧秣軍資無算。吳軍自身傷亡不過數百。
訊息傳開,淮北震動,中原嘩然。
六月三日,洛陽,大將軍府。
司馬懿麵沉如水,聽著淮北送來的加急戰報。堂下,司馬昭、賈充等心腹皆垂手肅立,大氣不敢出。
“好一個魏延,好一個以攻代守。”司馬懿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譙郡被掠,春耕被毀,人口被擄,顏麵儘失。淮北諸將,該當何罪?”
司馬昭硬著頭皮道:“父親,淮北守軍主力被鄧艾佯攻牽製於相縣,譙郡空虛,實是吳人狡詐。且魏延用兵迅猛,一擊即走……”
“這不是理由。”司馬懿打斷他,“吳國新失汝南,士氣本應受挫。魏延卻敢此時北渡,說明陳暮反擊決心甚堅,吳軍戰力猶存。更關鍵的是,此舉提振了吳國士氣,也讓我軍知道,吳國並非隻會被動捱打。”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告訴淮北諸將,加強防禦,尤其是淮水沿線,多設烽燧哨卡,增派遊騎。另,從許昌大營調一萬兵馬,東進至陳國、梁國一帶駐紮,作為淮北後援,威懾吳軍,使其不敢再輕易北犯。”
他手指又移回汝南:“諸葛誕處,襲擾不斷,說明趙雲也在積極應對。令諸葛誕,暫緩對荊北的大規模行動計劃,先集中精力,清剿境內吳軍襲擾小隊,鞏固地方,安撫民心(至少表麵如此)。同時,嚴防吳軍反撲。”
最後,他目光投向江東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幽光:“吳國內部,近日當有‘佳音’傳來。昭兒,‘影蛛’那邊,進展如何?”
司馬昭連忙道:“回父親,據報,‘鳥儘弓藏’、‘北人當道’等言論在建業部分士族子弟中已頗有市場。張昭、顧雍等元老雖竭力彈壓,但私底下怨言不少。近日吳公陳暮又行鐵腕整肅,抓了幾箇中低級官員,雖震懾一時,但也加劇了部分家族的恐懼與不滿。‘影蛛’正在尋找機會,製造一件能讓這種不滿公開化、激烈化的事件。”
司馬懿微微頷首:“加緊進行。必要之時,可動用隱藏更深的那幾枚棋子。我要讓陳暮內外交困,首尾難顧。”
“兒臣明白!”
司馬懿重新坐回案後,閉上雙目,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堂內一片寂靜,隻有那規律的叩擊聲,彷彿在計算著下一場風暴來臨的時機。
淮北一把火,燒掉了魏軍的部分物資,更燒出了吳國不甘屈服的決心,也燒得司馬懿不得不重新評估這個對手的韌性。而真正的較量,或許纔剛剛開始。
六月初四,建業。
吳公府的書房內,燈火徹夜未熄。陳暮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麵前堆滿了來自各處的奏報。龐統與徐庶陪坐兩側,同樣麵色疲憊,但眼神依舊專注。
“魏文長乾得漂亮!”陳暮將壽春送來的捷報輕輕放下,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容,“雖未占地,但擄獲頗豐,更打出了我大吳的威風!淮北一震,司馬懿必分兵東顧,荊北壓力可稍減。”
龐統撚鬚道:“文長此戰,時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達成牽製之效,又未孤軍深入,戰後迅速撤回,保全實力。確是大將之才。”
徐庶卻道:“主公,文長之捷固然可喜,然亦需警惕司馬懿報複。其必加強淮防,並可能在其他方向找回場子。且……”
他頓了頓,將另一份密報呈上:“‘澗’組織近日在城中查獲三起散播謠言、動搖軍心之案。涉案者雖皆為中下級官吏或士族旁支子弟,但其言論惡毒,直指主公重用北人、打壓江東,更影射端陽之變乃……乃天罰。背後,似有組織推動之跡象。”
陳暮接過密報,越看臉色越沉,最終冷哼一聲,將密報擲於案上:“天罰?好一個天罰!司馬懿的毒計,倒成了他們攻訐朕的藉口!查!給朕一查到底!凡有實據通敵或惡意煽動者,無論牽連何人,立斬不赦,家產充公!”
“主公息怒。”龐統勸道,“鐵腕整肅,確有必要,可震懾宵小。然江東乃根本之地,士族盤根錯節,若操之過急,打擊麵過廣,恐生激變。臣以為,當分清首惡與脅從,嚴懲少數,警示多數,同時……亦需懷柔安撫。”
陳暮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他知道龐統說得有理。亂世用重典,但也不能一味強壓。
“士元有何懷柔之策?”
龐統道:“可擇機召見張昭、顧雍、朱據等江東重臣元老,開誠佈公,說明當前危局,重申朝廷倚重江東子弟之心不變。對在荊北、江淮前線奮戰的江東籍將士,加大封賞褒揚。同時,承諾待北伐功成,論功行賞,絕無南北之分。此外,可否考慮,將部分查冇的逆產,用於撫卹戰死將士家屬、資助貧寒士子,以示主公與民同休、共度時艱之心?”
徐庶補充:“陸伯言昨日已回建業,正在府中休整。伯言深孚江東人望,且見識超卓,主公或可傾聽其見。”
陳暮沉吟片刻,點頭道:“就依士元之策。元直,整肅之事,你與‘澗’繼續推進,但要快、要準,儘量減少波及。待陸伯言休整兩日,朕便召他與子布、元歎等人一同議事。”
“臣遵命。”
就在吳公府定下剛柔並濟之策時,建業城中,幾處深宅大院內,暗流正悄然湧動。
顧府,書房。
顧雍屏退左右,隻留長子顧劭。這位以方正嚴謹著稱的吳國老臣,此刻眉宇間也帶著揮之不去的憂色。
“父親,近日城中風聲甚緊。徐元直手下的‘澗’四處拿人,已抓了朱家一個遠房侄孫、張家一個門客,還有幾個與北邊有過生意往來的商賈。雖說證據確鑿,但其手段……是否過於酷烈?”顧劭低聲道。
顧雍歎了口氣,緩緩道:“值此多事之秋,主公用重典,亦是無奈。端陽之變、汝南之失,接連打擊,若內部再不穩,危矣。那些人,或真與魏有染,或口無遮攔,撞在刀口上,也怨不得旁人。”
“可是,”顧劭聲音更低,“私下裡,不少人家都在議論,說主公暫停‘奉天子’,是要徹底撇開漢室招牌,自立之心已明。又說龐士元、徐元直、趙子龍等北人備受重用,軍政大權漸掌於淮泗集團之手,長此以往,恐無我江東子弟立足之地啊。”
顧雍眉頭緊鎖:“此等言論,切不可隨聲附和!伯言(陸遜)亦是江東人,不也身居高位,深受信賴?趙子龍、魏文長等,皆乃世之名將,為國征戰,何分南北?至於漢室……唉,天子失蹤,生死未卜,難道要天下懸置不成?主公暫停‘奉天子’,轉為‘討國賊’,於道義上亦可說通。眼下大敵當前,當同心協力,共抗司馬懿,豈能自亂陣腳?”
顧劭欲言又止,最終道:“父親教訓的是。隻是……人心浮動,非一日之寒。朱家、張家那邊,似乎頗有怨言,尤其朱家,其子弟多在軍中,近日卻聞有調防閒職者……”
顧雍默然良久,才道:“你私下傳話給休穆(朱桓)將軍,讓他務必謹言慎行,忠心任事。主公非刻薄寡恩之主,待局勢稍穩,自有公論。我顧家,絕不可參與任何非議朝政、動搖國本之事!”
“是。”
類似的情景,也在其他幾家江東大族的府邸中,以更隱秘或更激烈的方式上演著。恐懼、不滿、猜忌,如同瘟疫般在部分士族心中蔓延。而“影蛛”編織的網絡,正巧妙地將這些情緒導向更深的分裂。
陸遜府邸。
陸遜褪去官服,隻著一襲素色深衣,靜靜坐在水榭邊,望著池中遊魚。他麵容清臒,箭傷已愈,但眉宇間那份常年統帥大軍、思慮過度的沉鬱之氣,依然揮之不去。
長子陸抗侍立一旁,為父親斟茶。
“父親,蜀漢之行,可還順利?”陸抗問道。
陸遜微微頷首:“蔣公琰、費文偉皆老成持重之人,雖對聯盟心存疑慮,但大體仍願維持現狀。薑伯約在隴右,也會有所策應。蜀漢暫無背盟之意,但亦不會深度介入。此乃意料之中。”
他頓了頓,看向兒子:“建業近日,情勢如何?我一路歸來,聽聞不少流言。”
陸抗將城中整肅、士族私議等情簡要稟報,末了道:“主公似決心以鐵腕穩住局勢。張公、顧公等竭力安撫,然收效甚微。部分家族,已有自保疏遠之態。”
陸遜閉目沉思片刻,緩緩道:“主公雷霆手段,是為震懾內鬼,穩固後方,無可厚非。然江東士族,與國同休慼已近二十載,其疑慮恐懼,亦非全無來由。北人南來,確分權柄;‘奉天子’之策驟停,更動根本。當此危難之際,若一味強壓,恐生肘腋之變。”
他睜開眼,目光清澈而堅定:“我既回朝,當向主公進言。鐵腕不可廢,懷柔亦不可缺。須讓江東子弟明白,國之存亡,關乎各家榮辱,覆巢之下無完卵。同時,亦需在主公麵前,為江東子弟爭一席公正之地,消弭南北隔閡。”
“父親打算何時進宮?”
“明日。”陸遜道,“先去見子布、元歎,通通氣。”
陸遜的迴歸,如同一枚投入暗流湧動的池塘的石子。他既是江東士族的傑出代表,又是深受陳暮信賴的重臣,他的態度與行動,或許能在即將到來的風暴中,起到關鍵的平衡作用。
而無論是陳暮的剛柔並濟,還是陸遜的居中調和,亦或是暗處“影蛛”的推波助瀾,建業城中的這場冇有硝煙的戰爭,其激烈與凶險,絲毫不亞於前線真刀真槍的搏殺。吳國的命運,不僅繫於疆場勝負,也繫於這廟堂人心之爭。
六月初五,斷魂崖下,隱秘河洞。
潮濕、陰冷、黑暗,還有揮之不去的血腥與腐土氣味。時間在這裡彷彿失去了意義,隻有洞外隱約傳來的水流聲和偶爾野獸的嘶鳴,提醒著這裡仍是人間。
曹叡躺在簡陋鋪就的乾草堆上,身上蓋著乙脫下的外袍和幾片碩大的樹葉。他臉色灰敗如死人,雙頰深深凹陷,呼吸微弱而急促,時而發出痛苦的囈語。肩頭與腹部的傷口雖經張阿樵用草藥外敷包紮,但邊緣已呈現出不祥的黑紫色,微微腫脹,散發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惡臭。
張阿樵(丙三)藉著洞口藤蔓縫隙透入的微光,再次檢查曹叡的傷勢,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撕下自己裡衣相對乾淨的布條,在洞內一處滴水的石筍下浸濕,輕輕擦拭曹叡滾燙的額頭。
“燒還冇退……傷口怕是‘發’了(感染)。”張阿樵聲音沙啞,透著絕望,“再冇有對症的傷藥,陛下……怕是撐不過三天。”
乙靠坐在對麵的石壁上,左臂的傷口也被重新包紮過,但動作間仍顯僵硬。他臉色因失血和疲憊而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緊緊盯著昏迷的曹叡。
“不能等了。”乙的聲音低沉而決絕,“我必須出去找藥,找醫者。”
“你瘋了?!”張阿樵急道,“外麵全是吳軍搜山的隊伍!昨日你出去探路,差點就被髮現!如今你身上帶傷,行動不便,出去不是送死?”
“留在這裡,更是等死!”乙猛地轉頭,眼中佈滿血絲,“陛下若有不測,你我苟活有何意義?甲大哥拚死護送陛下出來,不是讓我們看著他死在這個老鼠洞裡!”
張阿樵張了張嘴,無言以對。他知道乙說得對,但風險實在太大了。
乙掙紮著站起,檢查了一下身上僅剩的短刃和幾枚銅錢——這是他們全部的家當。“我夜裡走,沿山脊摸出去,去北邊最近的鎮子。我記得那裡好像有個走方郎中。綁也好,求也好,總要弄到藥和人回來。”
“萬一那郎中是吳國眼線,或者你不慎暴露……”
“那便是我乙命該如此。”乙打斷他,語氣平靜下來,“丙三,我若三日未歸,或外麵傳來動靜,你便帶著陛下,順著這條暗河下遊走。我探過,下遊約五裡,有一處更大的溶洞,出口更隱秘。記住,保住陛下,是第一要務。哪怕……隻剩下你一個人。”
張阿樵眼眶一熱,用力點頭:“我記住了。乙哥,你……千萬小心。”
乙不再多言,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曹叡,彷彿要將天子的容貌刻進心裡,然後毅然轉身,如同融入黑暗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洞口藤蔓之後。
河洞內重歸死寂,隻有曹叡越來越微弱的呼吸聲和張阿樵壓抑的抽泣聲。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成都,尚書檯內的氣氛,卻是另一種平靜下的暗湧。
蔣琬仔細閱讀著薑維從隴右送來的最新戰報,臉上露出些許滿意之色。
“伯約做得不錯。”他將戰報遞給一旁的費禕,“三次越境偵察,兩次成功伏擊魏軍斥候,焚燬一處小型屯田點,自身傷亡極小。既展示了力量,牽製了郭淮部分注意力,又未給司馬懿大規模報複的口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費禕瀏覽後,亦點頭道:“公琰兄安排穩妥。如此,既迴應了吳國的求援,履行了盟友道義,又未使我大漢陷入戰火,損耗國力。隻是……吳國那邊,魏延北渡淮水,掠譙郡,也算打出了一場小勝。聽聞陳明遠在建業整肅內部,手段頗為淩厲。看來,吳國雖失汝南,但元氣未喪,反擊之心甚堅。”
蔣琬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的蔥翠草木,緩緩道:“司馬懿奪汝南,是狠招。陳明遠反擊淮北,是亮劍。雙方皆未傷筋動骨,真正的較量,恐還在後頭。我大漢,仍需靜觀。伯約在隴右保持壓力即可,漢中方向,加強戒備,但不可主動生事。南中、江東邊境,亦需留意。”
“那……若吳國再次遣使,要求更多援助,甚至聯合作戰,該如何應對?”董允問道。
蔣琬沉吟道:“重申聯盟之誼,表示關切與支援。但亦需坦誠相告,我大漢連年征戰,民疲糧匱,實無力大規模出兵助戰。可允諾繼續在隴右、漢中方向施壓策應,並提供部分糧秣軍資以為支援(數量需嚴格控製)。總之,既要維持盟約,又不可被其拖入泥潭。一切,以保境安民、積蓄國力為要。”
費禕、董允等人皆頷首稱是。蜀漢的國策,在蔣琬的主持下,始終圍繞著“穩健”二字。他們如同一個高明的棋手,在天下這盤大棋局中,小心翼翼地落子,絕不輕易涉險。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或者說,不願去深想的是:當吳魏在汝南、淮北激烈碰撞,當“幽影”殘部在絕境中為一絲渺茫的希望掙紮時,蜀漢這份過於求穩的“靜觀”,在未來可能到來的更大風暴中,究竟是福是禍?
六月初的日光,開始變得灼熱。汝南大地在戰火與肅殺中喘息,新熟的麥田無人收割,或被戰馬踐踏,或被火焰吞噬。淮水兩岸,烽燧林立,斥候遊騎往來不絕,緊張的氣氛幾乎凝成實質。宛城內外,軍民在趙雲的指揮下,加緊備戰,城牆上堆滿了滾木擂石,城外壕溝縱橫。建業城中,暗流與鐵腕交織,陸遜的迴歸帶來些許緩和,但深層次的矛盾並未消解。
而在斷魂崖下那黑暗潮濕的洞穴裡,一縷微弱的生命之火,仍在曹叡胸膛中頑強地跳動。乙的身影,正融入荊北蒼茫的夜色山林,向著未知的危險與希望前行。
各方勢力,都在按照自己的意誌與算計行動著,猶如一張巨大而複雜的網,每一條線的顫動,都可能引發整個網絡的震盪。汝南的驚雷餘音未絕,更大的風雷,正在這夏日漸濃的天際隱隱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