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暗潮漸起
雨後的青峒寨瀰漫著潮濕的土腥氣,陽光艱難地穿透稀薄的雲層,將寨子裡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濕漉漉的金邊。然而,空氣中卻殘留著一種無形的壓抑,那是雷霆、古老嘶鳴、以及混亂氣息過後留下的精神餘震,讓每一個寨民的心頭都沉甸甸的,彷彿壓著一塊巨石。
偏樓在銀色光罩的庇護下,勉強抵禦住了風雨和混亂氣息的衝擊,此刻光罩已經黯淡了許多,瀕臨消散。樓內,木青和阿圖等人驚魂未定,剛纔外麵那驚天動地的變化,祖祠方向傳來的恐怖氣息,還有樓內林默和冷清秋的異狀,都讓他們心有餘悸,度秒如年。
林默在仰天嘶吼、雙眼金紅光芒激烈衝突之後,似乎耗儘了力氣,此刻又重新癱坐回牆角,頭顱低垂,恢複了那種空洞呆滯的狀態,隻是呼吸更加急促沉重,額頭上佈滿了冷汗,身體時不時還會不受控製地抽搐一下。他身上那股混亂暴戾的氣息並未完全平息,依舊在體內激盪,隻是暫時被壓製住了。
冷清秋眉心的暗青色印記,在碧玉天蠶嘶鳴和地脈祖靈意誌衝擊的刹那,曾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濃鬱黑氣,幾乎將她整個人吞噬。但隨著那股浩瀚意誌退去,黑氣也如同潮水般縮回,重新凝聚在眉心,顏色似乎更深邃了,散發著更加刺骨的陰寒。她的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體溫低得嚇人,木青蓋在她身上的外衣和厚毯都被那陰寒浸透,觸手冰涼。
木青跪坐在冷清秋身邊,雙手緊緊握著冷清秋一隻冰冷的手,試圖將自己的體溫傳遞過去,儘管收效甚微。她的嘴唇凍得有些發紫,手臂上被黑氣侵蝕的地方傳來陣陣刺痛和麻痹感,但她咬牙堅持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冷清秋蒼白的麵容,心中不斷祈禱。
阿圖和其他兩個獵手背靠著牆壁,大口喘著氣,剛纔那股混亂氣息的衝擊讓他們氣血翻騰,此刻才稍稍平複。他們的目光不時警惕地掃過林默和門窗方向,手中的武器握得死緊。
“木青姑娘,”阿圖啞著嗓子開口,“剛纔外麵……那聲音,還有那股氣息……到底是怎麼回事?紫眸姑娘她……不會有事吧?”
木青搖搖頭,聲音帶著哽咽:“我不知道……碧玉天蠶大人好像很痛苦……姑娘她去了祖祠……她讓我們守在這裡……”她說著,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混雜著臉上的雨水和汗水。她隻是個普通寨子裡的姑娘,接連經曆鷹愁澗的恐怖、同伴的重傷、寨子的突變,再到此刻瀕臨絕望的守護,巨大的壓力和恐懼幾乎要將她壓垮。
就在此時,偏樓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聲。
“快!這邊!小心!”
“阿雅嬤嬤,婆婆和那位姑娘怎麼樣了?”
是蒙山頭人和阿雅嬤嬤的聲音!還有寨子裡其他獵手!
木青精神一振,連忙抹去眼淚,看向門口。
籠罩偏樓的淡銀色光罩終於徹底消散,竹門被推開,蒙山頭人率先走了進來,他渾身濕透,頭髮淩亂,臉上帶著疲憊和凝重,但眼神依舊銳利。阿雅嬤嬤跟在他身後,眼睛紅腫,顯然哭過。他們身後還跟著幾個寨子裡的獵手和婦人。
蒙山頭人一眼掃過偏樓內的情況,看到林默和冷清秋的狀態,眉頭鎖得更緊。他快步走到木青身邊,蹲下身看了看冷清秋,又探了探她的鼻息和頸脈,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阿雅嬤嬤,立刻去把寨子裡最好的安神補氣的藥材拿來!還有,去地窖取那壇封存了三十年的‘百草回春酒’!”蒙山頭人沉聲下令。
阿雅嬤嬤連忙點頭,帶著兩個婦人匆匆離去。
蒙山頭人又看向阿圖:“阿圖兄弟,辛苦你們了。外麵情況暫時穩住了,你們先帶這幾位兄弟去隔壁竹樓休息,處理一下傷口,吃點東西。”
阿圖猶豫了一下,看向林默:“頭人,林警官他……”
“這裡交給我和木青。”蒙山頭人道,“這位林警官的情況……很特殊,紫眸姑娘交代過不要輕動,我們先照看著。你們先去恢複體力,接下來可能還需要你們。”
阿圖知道蒙山頭人說得有理,他們幾個也確實到了極限,便點點頭,和另外兩個獵手相互攙扶著離開了偏樓。
蒙山頭人這才走到林默麵前,仔細打量著他。林默對他的靠近毫無反應,隻是低垂著頭,呼吸粗重。蒙山頭人冇有貿然觸碰,他能感覺到林默身上那股不穩定、充滿危險的氣息。
“木青,”蒙山頭人轉身,聲音放低了些,“你一直在這裡,剛纔這位林警官和冷姑娘,具體有什麼變化?還有,紫眸姑娘離開前,有冇有交代什麼特彆的話?”
木青定了定神,將剛纔林默突然嘶吼、雙眼金紅光芒衝突、冷清秋眉心黑氣爆發,以及紫眸女子匆忙交代的話,儘量清晰地複述了一遍。
蒙山頭人聽完,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思索和憂慮。“鑰匙……鎖……契約……血……”他重複著木青轉述的林默囈語,“看來,紫眸姑娘說得冇錯,林警官身上的秘密,還有冷姑娘中的詛咒,都牽扯到非常古老和危險的東西。剛纔祖祠那邊……”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碧玉天蠶大人確實甦醒了,但狀態很不好,像是在和什麼東西抗爭。紫眸姑娘闖入祖祠,裡麵爆發了很激烈的衝突,後來……那股古老浩瀚的氣息你們應該也感覺到了,那是地脈祖靈的力量,被紫眸姑娘強行引動了。衝突平息後,我們進去檢視,發現祭司婆婆和紫眸姑娘都昏迷在祖祠裡,碧玉天蠶大人的祭台也受到了損傷……還有一個穿著灰黑袍子的陌生人留下的痕跡,但他好像用秘法逃走了。”
木青聽得心驚肉跳:“婆婆昏迷了?紫眸姑娘也……那她們現在怎麼樣?”
“祭司婆婆氣息還算平穩,像是消耗過大,心神受震,已經抬回她的住處,由藥師照看著。至於紫眸姑娘……”蒙山頭人語氣沉重,“她的情況很糟。我們找到她時,她氣息微弱,臉色白得像紙,眉心有一塊很明顯的暗紅色印記,身上還有好幾處內傷的跡象。寨子裡的藥師看了,都說從未見過這種情況,脈象亂得一塌糊塗,像是……像是生命力在飛速流逝,又有什麼東西在不斷侵蝕她的心脈和魂魄。我們隻能先把她安置在祖祠旁邊的靜室,用最好的安神藥吊著,但……效果似乎不大。”
木青的眼淚又湧了出來:“怎麼會這樣……姑娘她那麼厲害……”
“她是為了救碧玉天蠶大人,救祭司婆婆,救我們整個寨子。”蒙山頭人聲音低沉,帶著深深的敬意和感激,“若非她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那個灰黑袍人,顯然就是潛伏在寨子裡的內鬼,利用阿吉和那塊邪石做手腳,目標就是碧玉天蠶大人。紫眸姑娘拚著重傷,甚至不惜引動地脈祖靈之力,才破除了邪陣,趕走了敵人。她是我們青峒寨的大恩人。”
他拍了拍木青的肩膀:“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木青,你懂些草藥,又一直跟著紫眸姑娘,對她和這兩位山外客人的情況比較瞭解。接下來,照顧紫眸姑娘、照看林警官和冷姑孃的任務,恐怕要落在你身上了。寨子裡其他人,包括我,都會全力支援你。我們需要儘快讓紫眸姑娘醒過來,隻有她,可能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木青用力擦去眼淚,挺直了脊背。蒙山頭人的話讓她意識到,自己不能隻是悲傷和害怕。紫眸女子昏迷前將這裡托付給她,祭司婆婆也倒下了,寨子現在需要每一個能站出來的人。
“我明白了,頭人。”木青的聲音雖然還有些顫抖,但已經堅定了許多,“我會儘力照顧好姑娘和冷姑娘。林警官這邊……我們按姑娘說的,不刺激他,但也要留意他的變化。”
“好。”蒙山頭人點頭,“我已經派人加強了寨子內外的警戒,尤其是祖祠、這裡、還有祭司婆婆住處附近。阿吉那邊也安排了人看守和照顧。寨民們受了驚嚇,需要安撫,但這些我來處理。你隻管專心照顧病人。”
這時,阿雅嬤嬤帶著藥材和那壇“百草回春酒”回來了。同來的還有寨子裡經驗最豐富的老藥師,一位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但眼神依舊清亮的老阿公。
老藥師先仔細檢查了冷清秋的情況,把了脈,翻看了眼瞼和舌苔,又用一根銀針小心地刺了刺她眉心的印記邊緣,觀察銀針的變化,最後搖頭歎息:“陰寒入髓,邪咒鎖魂。這姑娘體內的生機已經被侵蝕了大半,魂魄也被那詛咒之力糾纏、凍僵,尋常草藥……難啊。這‘百草回春酒’藥性溫和醇厚,最能滋養元氣,吊住生機,先喂她少量服下,或許能延緩惡化,但要根除詛咒……”他看向木青,“那位紫眸姑娘,可曾說過這詛咒的來曆或解法?”
木青搖頭:“姑娘隻說這詛咒與‘鑰匙’牽連很深,要解恐怕也得從‘鑰匙’入手。”
老藥師撚著鬍鬚,眉頭緊鎖:“鑰匙……又是鑰匙。看來,關鍵或許真的在那位林警官身上。”他看向角落裡的林默,卻冇有貿然靠近,隻是遠遠觀察了片刻,又道:“這位林警官體內氣息混亂駁雜,兩股強大的力量正在衝突,一股古老威嚴卻失序,一股陰毒邪異,正在侵蝕他的心神。他此刻心神失守,魂魄不穩,同樣棘手。若不能儘快理順他體內的力量,驅除邪異,隻怕……要麼神魂崩潰,要麼徹底被邪力掌控。”
蒙山頭人和木青的心都沉了下去。
“難道就一點辦法都冇有嗎?”木青急道。
老藥師沉吟道:“或許……等祭司婆婆或者那位紫眸姑娘醒來,她們或許有辦法。又或者……需要外力的介入,比如之前出現過的那位金色聖靈(金翎玄鳳),或者尋找與那‘鑰匙’‘契約’相關的其他古老之物或傳承。眼下,我們能做的,就是儘量維持他們的生機,穩定他們的狀態。”
他指揮著阿雅嬤嬤和木青,小心地給冷清秋喂下了一小勺溫過的“百草回春酒”。酒液入喉,冷清秋蒼白的臉頰似乎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紅暈,呼吸也稍稍明顯了一點點,但眉心的黑氣依舊濃重,體溫也冇有明顯回升。
對於林默,老藥師隻讓木青在離他稍遠的地方,點燃了一小截具有寧神安魂效用的“靜心香”,希望能稍微安撫他混亂的心神。
處理完這些,老藥師又去檢視了紫眸女子和祭司婆婆的情況,回來後麵色更加凝重。紫眸女子的情況比預想的還要糟糕,那蝕心蠱已經深入心脈靈台,與她的本源幾乎糾纏在一起,強行拔除幾乎不可能,隻能用珍貴藥材暫時溫養續命。祭司婆婆則是神魂損耗過度,需要長時間靜養和滋補。
“多事之秋啊……”老藥師長歎一聲,對蒙山頭人道,“頭人,寨子這次麵臨的劫難,恐怕非同小可。敵人隱在暗處,手段詭譎狠毒,目標直指碧玉天蠶大人和這幾位身懷秘密的客人。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蒙山頭人鄭重點頭:“我明白。我已經派人向鄰近幾個交好的寨子求援,也加強了崗哨和巡邏。寨子裡的物資和藥材,也請您老費心統籌安排。”
就在寨子裡眾人忙於收拾殘局、救治傷患、加強戒備之時,誰也冇有注意到,在青峒寨外,那片被雨水沖刷過的山林中,幾處不起眼的陰影裡,有細微的、幾乎與自然環境融為一體的“東西”,正在緩緩移動。
那是幾隻顏色灰黑、形似枯葉蝶、但複眼閃爍著暗紅光澤的奇異飛蟲。它們悄無聲息地穿梭在林間,觸角微微顫動,似乎在收集、傳遞著某種資訊。
更遠的山坳裡,一處被藤蔓巧妙掩蓋的山洞口,之前從祖祠中藉助黑煙遁走的那個灰黑袍人,正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劇烈地咳嗽著,每一聲咳嗽都帶出暗紅色的血沫。他的氣息萎靡到了極點,身上的灰黑袍子破損不堪,露出下麵乾瘦如同骷髏的軀體,皮膚上佈滿了詭異的暗紅色紋路,此刻正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在他麵前的地上,擺放著幾樣東西:一個破裂的陶碗,裡麵盛著渾濁的、散發著腥臭的液體;幾根顏色漆黑的鳥類羽毛;還有一小撮灰白色的、彷彿骨灰般的粉末。
灰黑袍人艱難地抬起顫抖的手,蘸著陶碗裡的液體,在地麵上勾畫起來。他的動作緩慢而費力,每一次勾勒都彷彿耗儘了力氣,口中唸誦著低沉晦澀的咒文。
隨著他的勾畫和唸誦,地麵上逐漸出現了一個縮小版的、與祖祠中那個邪陣有幾分相似、但更加簡陋的圖案。圖案成型後,開始散發出微弱的暗紅光芒。
那幾隻潛伏在寨子外的灰黑飛蟲,彷彿收到了召喚,振動翅膀,朝著山洞方向飛來,悄無聲息地落入山洞,停在了那個簡陋的圖案之上。
灰黑袍人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點在其中一隻飛蟲的背上。飛蟲的身體微微一顫,複眼中閃過一連串極其細微、快速變幻的畫麵碎片——那是它“看到”的:雨後混亂的青峒寨,加強的警戒,抬著傷員往來的人群,偏樓隱約的輪廓,祖祠的寂靜……
畫麵資訊通過飛蟲與圖案的聯絡,傳遞到灰黑袍人的意識中。
他灰白色的眼中閃過一絲怨毒和得意混雜的神色。
“咳咳……巡蠱使……碧玉天蠶……地脈祖靈……你們以為……這就結束了嗎?”他嘶啞地低笑著,聲音如同夜風吹過裂縫,“尊主的謀劃……豈是你們能想象的……‘蝕骨石’不過是引子……阿吉也不過是隨手佈下的棋子……真正的‘鑰匙’和‘祭品’……早已在網中……”
他看向青峒寨的方向,眼神陰冷。
“碧玉天蠶受創……祭司昏迷……巡蠱使自身難保……金翎玄鳳被困在鷹愁澗深處……現在,是最佳時機……”
“等著吧……等‘歸墟之潮’漲起……等‘萬蟲鑰’徹底甦醒……或者……徹底墮入黑暗……尊主的偉大之路……就將開啟……咳咳咳……”
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的低語,他咳出了更多的黑血,氣息更加微弱。但他眼中那瘋狂而篤定的光芒,卻絲毫未減。
他艱難地挪動身體,靠在山洞壁上,閉上眼睛,開始緩慢地調息,恢複著幾乎油儘燈枯的生機。地麵上的簡陋圖案光芒漸漸黯淡,最終熄滅。那幾隻灰黑飛蟲也靜止不動,彷彿化作了真正的枯葉。
山洞內外,恢複了死寂。
隻有遠處青峒寨隱約傳來的人聲,以及山林間漸漸響起的、雨後的蟲鳴,預示著短暫的平靜之下,更加洶湧的暗流,正在悄然彙聚。
而偏樓內,一直低垂著頭、彷彿失去意識的林默,在無人察覺的角落,那雙眼眸深處,那點暗金色的光芒,極其微弱地、頑強地閃爍了一下,彷彿在迴應著冥冥之中某種遙遠的、充滿惡意的呼喚,又像是在對抗著什麼。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再次不受控製地、輕微地彎曲了一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滲出了絲絲暗紅色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