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霧鎖幽穀

老魘林的出口終於出現在視野前方。那是一片被薄霧籠罩的山坳,光線比密林深處明亮了一些,但也僅僅是從絕對的黑暗變成了昏暗的灰濛。空氣中那股陳腐甜膩的氣息似乎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山間清晨常見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濕潤水汽,隻是這水汽中,依舊隱約摻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源自鷹愁澗方向的腥甜。

紫眸女子站在林邊,暗紫色的眼眸如同穿透了眼前的山霧,望向更深邃的遠方。她的神情平靜,但眉心那縷極淡的倦色並未消散,反而因方纔強行運轉靈力探查而添了幾分凝重。

木青站在她身後幾步遠,依舊有些驚魂未定,雙手緊握著衣角,目光不自覺地瞥向女子腰間的鈴鐺。那串鈴鐺在離開老魘林後,便恢複了沉寂,隻有偶爾的微風吹過,纔會發出細不可聞的輕響,與之前對抗木魈時那激昂的韻律判若兩物。

“姑娘,”木青猶豫著開口,聲音因為之前的疾奔和緊張而有些沙啞,“我們……真的要直接去鷹愁澗嗎?那裡現在……太危險了。”

紫眸女子冇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右手,瑩白的指尖在身前虛空中輕輕劃過,留下一道極其短暫、幾乎無法察覺的淡銀色軌跡。那軌跡一閃即逝,彷彿隻是光影的錯覺。但女子的眼眸卻微微眯起,暗紫色的瞳孔深處,倒映出常人無法看見的景象——空氣中,無數極其細微的、泛著灰黑色澤的“絲線”或“顆粒”,正如同被汙染的塵埃,隨著山風和水汽,從鷹愁澗的方向,源源不斷地飄散、瀰漫過來。

這些“塵埃”並非實體,而是濃鬱到幾乎化為實質的怨念、邪氣、以及某種混亂生命能量的逸散。它們無孔不入,沾染在草木上,草木便迅速失去生機,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敗;融入霧氣中,霧氣便帶上甜腥與腐朽;若是被生靈吸入體內,輕則心神恍惚、氣血不暢,重則被邪氣侵蝕、淪為傀儡或養料。

“看到了嗎?”女子收回手,聲音清冷,“這還隻是邊緣的逸散。鷹愁澗深處,恐怕已經成了汙穢的源頭。拖延下去,不止是這片山林,就連你們青峒寨、守穀寨,乃至更遠的村寨,都可能被這股汙濁逐漸吞噬。”

她頓了頓,轉過頭看向木青,目光深邃:“那個行腳商說得對,有些東西,必須從源頭解決。‘守鈴人’的職責是鎮守,但若鎮守之物已經失控,或被邪祟占據,那麼……清理門戶,便是首要之事。”

“清理門戶?”木青吃了一驚,“姑娘,你是說……鷹愁澗下麵那個母蠱,還有那個‘無麵尊主’,可能和我們青峒寨供奉的……有關?”

“隻是猜測。”女子冇有肯定,也冇有否定,“‘碧玉天蠶’一脈,或者說上古蟲皇麾下,分支眾多,並非鐵板一塊。漫長歲月中,有恪守祖訓的,有避世隱居的,自然也有……走入歧途,甚至背棄誓約的。鷹愁澗下的東西,手法雖然邪異低劣,但一些核心的痕跡,尤其是對‘契約’和‘怨念’的運用,與我記憶中某些被驅逐或自我放逐的支脈記載,有幾分相似。”

她的解釋,為木青打開了一扇通往更古老、更隱秘曆史的大門,也讓眼前的危機顯得更加錯綜複雜。

“那我們現在……”木青望向霧氣更深處,那裡隱約可見險峻山巒的輪廓,鷹愁澗就隱藏在其中。

“先靠近觀察。”紫眸女子說道,語氣恢複了慣有的冷靜,“直接闖入是最愚蠢的選擇。我需要知道,那裡現在具體是什麼情況,那個‘無麵尊主’的實力到了什麼地步,母蠱又處於何種狀態。還有……你們那位祭司婆婆之前派去支援的人,以及守穀寨的蒙山頭人他們,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她一邊說,一邊從腰間一個不起眼的皮質小囊中,取出幾樣東西。兩片色澤翠綠、彷彿剛剛采摘下來的橢圓形葉片,散發著清涼提神的淡淡香氣;一小撮顏色暗金、粉末狀的細沙,在昏暗光線下竟有微光流轉;還有一枚拇指大小、通體渾圓、呈半透明狀、內部彷彿有液體流動的淡藍色珠子。

“含在舌下。”她將一片綠葉遞給木青,自己也將另一片放入口中。葉片入口即化,一股清涼之氣直沖天靈,頓時驅散了殘存的疲憊和因為靠近邪源而產生的輕微暈眩。

接著,她將那撮暗金色粉末均勻地灑在自己和木青的衣襟、袖口處。粉末沾衣即融,不留痕跡,但一股極其淡雅的、類似檀香混合了某種奇異花草的氣息散發出來,將周圍飄蕩的汙濁“塵埃”輕輕推開。

最後,她將那枚淡藍色珠子托在掌心,指尖注入一縷微不可察的靈力。珠子內部“液體”開始緩緩流轉,散發出柔和的、水波般的光暈,這光暈形成一個直徑約三尺的透明罩子,將兩人籠罩在內。罩子外的景象產生了極其細微的扭曲,彷彿隔著一層流動的清水看世界,連帶著她們的氣息、聲音,乃至身體散發出的熱量,都被這層水波般的光暈巧妙地扭曲、淡化、近乎“隱形”。

“這是‘蜃息珠’,能短時間扭曲光線和氣息,隻要不主動攻擊或靠得太近,尋常探查很難發現我們。”女子解釋道,率先邁步,朝著霧鎖的山坳深處走去。“跟緊,不要離開光罩範圍。”

木青連忙跟上,心中既緊張又新奇。紫眸女子拿出的每一樣東西,都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這讓她對女子的身份和來曆更加好奇,但也多了一份莫名的安心。有這樣一位深不可測的同伴在側,或許……真的能闖一闖那龍潭虎穴?

兩人一前一後,在“蜃息珠”形成的光罩掩護下,如同兩道融入霧氣的幽影,悄無聲息地穿行在越來越濃、顏色也越發灰暗的山霧之中。

地勢開始變得崎嶇陡峭。巨大的岩石裸露出來,上麵爬滿了濕滑的苔蘚和顏色暗沉的藤蔓。空氣中那股甜腥味越來越濃,還夾雜著一種類似硫磺和腐肉混合的刺鼻氣味。四周的植被變得越來越稀疏,存活下來的也大多是些形態扭曲、顏色詭異的灌木和地衣,看上去就充滿了不祥。

耳邊開始隱約傳來聲音。不再是老魘林中那種詭異的寂靜,而是多種聲音混雜:潺潺的、卻顯得粘膩沉悶的流水聲;嗚嗚的、彷彿風吹過狹窄縫隙的風聲;還有……更加清晰、更加密集的、彷彿無數細小生物在泥濘中爬行蠕動,以及翅膀高頻震動的嗡嗡聲。

木青的臉色有些發白,下意識地靠近了紫眸女子一些。她能感覺到,光罩外,那灰暗的霧氣中,隱藏著無數雙充滿惡意和貪婪的“眼睛”。

紫眸女子神情不變,隻是行走的速度放慢了些,暗紫色的眼眸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她的左手始終虛按在腰間,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又前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霧氣忽然劇烈翻滾起來,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裡麵攪動。同時,一股強烈的、混合了血腥、焦臭和刺鼻酸味的惡風,猛地撲麵而來,即使有“蜃息珠”的光罩過濾,依舊讓木青一陣噁心欲嘔。

紫眸女子立刻停下腳步,拉著木青閃身躲到一塊凸起的巨大岩石後麵。她示意木青噤聲,自己則小心地探出半邊身體,透過霧氣向前望去。

木青也壯著膽子,從岩石邊緣悄悄看去。

隻見前方大約百丈開外,霧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排開,顯露出一個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開般的幽深峽穀入口——鷹愁澗!澗口兩側是高聳入雲的陡峭崖壁,岩石呈現出一種被常年腐蝕的暗紅色。澗內光線極其昏暗,隻能看到翻滾湧動的、顏色更深、幾乎如同墨汁般的濃霧,以及霧氣中隱約閃爍的、點點幽綠和暗紅的光點,如同魔鬼的眼睛。

而就在澗口之外,一片相對開闊的亂石灘上,景象更是觸目驚心!

數十具殘缺不全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之中,有人類的,也有各種奇形怪狀、似是而非的怪物殘骸。破損的武器、碎裂的盾牌、燃燒未儘的黑旗、以及大量被打碎的陶罐瓦甕(裡麵流出粘稠腥臭的液體)散落得到處都是。幾處地麵焦黑,顯然經曆過劇烈的燃燒或爆炸。

這裡顯然在不久之前,剛剛發生過一場極其慘烈的戰鬥!從一些屍體殘留的服飾碎片和武器樣式看,其中一方正是守穀寨和青峒寨的聯軍!而另一方,除了那些怪物,還有一些穿著黑色或暗紅色破爛袍服、臉上戴著簡陋麵具的屍體,應該就是“幽冥教”的徒眾。

戰鬥似乎剛剛平息,但空氣中殘留的殺伐之氣和邪穢波動依然濃烈得讓人窒息。一些倖存下來的、受傷不輕的“屍蠱傀”和少量形態更加怪異的蟲豸(有些像放大的蜈蚣,有些像長著肉翅的怪蛇),正在屍體間緩慢爬行、啃噬,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而在澗口內側的陰影中,影影綽綽,似乎有更多、更龐大的黑影在緩緩移動,散發出令人心悸的恐怖氣息。那應該就是之前衝擊守穀寨的“瘴鬼”,或者更強大的守衛。

紫眸女子的目光迅速掃過戰場,最後定格在亂石灘靠近山壁的一側。那裡,有大約二三十人正依托著幾塊巨大的岩石,構建起一個簡陋的防禦圈。他們人人帶傷,血跡斑斑,但依舊緊握著武器,警惕地注視著澗口方向。其中幾個身影,木青依稀認得,正是守穀寨蒙山頭人、巴隆,以及青峒寨的祭司婆婆派來的援軍首領阿岩等人!

他們還活著!而且似乎暫時擊退了敵人的一波進攻,正在抓緊時間喘息和處理傷勢。但看他們的樣子,顯然也到了強弩之末,防禦圈外圍還有幾名戰士正在與零星撲上的“屍蠱傀”搏殺。

而在防禦圈更後方,靠近山壁的一個相對凹陷避風處,木青看到了更讓她揪心的一幕——阿夏靠坐在岩石上,臉色慘白,右臂無力地垂著,顯然傷勢不輕;她旁邊,依蘭被放在鋪著獸皮的地上,依舊昏迷不醒,但身上似乎被貼了幾張符紙,周圍還撒了一圈藥粉,兩名懂醫術的獵手正在一旁緊張地照看;更遠處,張成和岩鷹也在,兩人身上都纏著繃帶,正低聲與蒙山頭人說著什麼,神情極其嚴肅。

找到了!大家都還活著!木青心中一陣激動,差點叫出聲,連忙用手捂住嘴。

紫眸女子的目光,則更多地落在依蘭身上,以及她身邊那個被符紙和藥粉重重封鎖的、隱約可見的古老銀鈴輪廓上。她的眉頭微微蹙起,暗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意。

“那個鈴鐺的邪氣……比預想的還要活躍。”她低聲對木青說道,“那個小姑孃的心神,恐怕已經被侵蝕得很深了。那些符紙和藥粉,隻能暫時壓製,治標不治本。”

“那……那怎麼辦?”木青急道。

紫眸女子冇有立刻回答。她的視線再次投向幽深恐怖的鷹愁澗入口,以及澗內那翻滾的、如同活物般的濃黑霧氣,還有霧氣深處,那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的邪惡意誌。

“正主還冇出來。”她緩緩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冰冷的戰意,“這些‘屍蠱傀’、‘瘴鬼’,還有澗口這些守衛,都隻是爪牙和前哨。裡麵的東西,似乎在準備著什麼……或者在等待什麼。”

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霧靄和山岩,落在了澗內某個極深處。

“它在等‘鑰匙’?還是在等‘契約’的某個時機?”

就在這時,鷹愁澗深處,那宏大詭異的吟唱聲,再次響起!這一次,不再是從前那般縹緲斷續,而是變得無比清晰、無比洪亮,如同千萬人齊聲誦唸,帶著一種扭曲的虔誠和狂熱的渴望,轟然迴盪在整個山穀之中!

隨著吟唱聲響起,澗口內那濃黑如墨的霧氣,猛地向兩側分開!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極致邪惡、古老威嚴、以及無儘貪婪的恐怖氣息,如同沉睡的洪荒巨獸終於睜開了眼睛,緩緩地……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