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山徑夜談
時近黃昏,山間的光線開始變得曖昧不明。霧氣並未散去,反而因為日夜交替,在夕陽殘照下染上了一層不祥的暗金與灰紫混雜的色澤,更添幾分詭譎。遠方的廝殺聲、蟲鳴聲、以及那令人不安的詭異吟唱,如同潮水般時起時伏,未曾斷絕。
瞭望崖上,紫眸女子在短暫調息後,臉色恢複了些許紅潤,隻是眉宇間那抹長途跋涉與施術消耗帶來的淡淡倦色依舊可見。她冇有再去看石屋內昏迷的冷清秋,彷彿一旦做出決定,便不會再為旁事過多牽絆。她的目光投向東南方向,那是青峒寨所在的大致方位,中間隔著莽莽群山和數十裡險峻山路。
“走吧。”她對木青說道,聲音平靜無波,彷彿隻是要去鄰家串個門。
木青最後看了一眼被獵手小心照看著的冷清秋,咬了咬牙,轉身對紫眸女子道:“姑娘,這邊請。我知道一條相對好走些的近路,但也要翻過兩座山梁,穿過一片老林子,最快……恐怕也得明天晌午才能到。”
“帶路便是。”紫眸女子點了點頭,並不在意路途遠近艱險。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了瞭望崖頂,沿著那條陡峭的小徑向山下走去。守穀寨的寨牆已遙遙在望,牆頭人影閃動,戰鬥似乎暫時告一段落,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緊張和血腥的氣息。她們冇有進入寨子,而是繞開了正麵戰場,沿著寨牆外側一條被荒草掩蓋的狹窄小徑,悄然冇入了暮色漸濃的山林。
起初的路,木青還能勉強跟上。她本就是青峒寨長大的姑娘,翻山越嶺是家常便飯,雖然體力遠不如寨中獵手,但走這種山路也不算太吃力。然而,很快她就發現,身邊這位神秘的紫眸女子,行走山間的姿態簡直如同幻影。
女子步履輕盈,彷彿足不沾地,崎嶇的亂石、濕滑的苔蘚、橫生的枝椏,對她而言都如同坦途。她甚至不需要刻意低頭看路,身體總能以最微小最省力的幅度,自然而然地避開所有障礙。深青色的衣袂在昏暗的林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隻有腰間那串鈴鐺偶爾發出極其輕微、彷彿風拂過般的脆響,成為她存在的唯一標識。
更讓木青暗暗心驚的是,隨著她們深入山林,各種夜間活動的毒蟲蛇蟻開始活躍。但凡是女子所過之處,無論是盤踞在樹枝上蓄勢待發的毒蛇,還是潛藏在落葉下等待獵物的毒蛛,亦或是嗡嗡作響的毒蚊,都彷彿受到了無形的驅趕或命令,要麼悄然退避,要麼僵直不動,絕不敢靠近她身週三丈之內。就連一些帶有輕微毒性的荊棘和散發怪異氣味的植物,在她經過時,枝葉都會微微向內蜷縮,如同臣民避讓君王。
這絕非簡單的驅蟲避毒手段!木青心中駭然。這女子對蟲豸草木的掌控,簡直到了隨心所欲、如同本能的地步。她究竟是什麼來曆?
似乎是察覺到木青驚疑不定的目光和逐漸跟不上的腳步,紫眸女子略微放緩了速度,頭也不回地開口道:“你的體力太差,照這個速度,天亮也到不了。”
木青臉一紅,有些氣喘地辯解:“我……我隻是個懂點草藥的,比不上寨子裡的獵手……”
“嗯。”女子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此時天色已幾乎完全黑透,林間隻有稀疏的星月光輝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灑下,勉強勾勒出模糊的輪廓。但在木青眼中,女子那雙暗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竟隱隱流轉著微弱而神秘的光澤,如同兩顆品質極佳的紫水晶。
“抓住我的袖子。”女子忽然說道,同時伸出了右手。
木青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小心地抓住了女子深青色衣袖的一角。觸手冰涼絲滑,質地奇特。
“閉眼,凝神,彆亂想。”女子吩咐道,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木青剛閉上眼,就感覺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從衣袖上傳來,緊接著,身體驟然一輕,耳邊風聲呼嘯!她驚得差點叫出聲,連忙死死咬住嘴唇,隻覺得身體彷彿被一股無形的氣流托著,雙腳幾乎離地,以一種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在黑暗崎嶇的山林間“飄”行!
兩側的樹木黑影急速向後掠去,腳下的地形高低起伏,但她卻感覺不到多少顛簸,隻有夜風颳過臉頰帶來的微痛和涼意。她偷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隻見前方的紫眸女子身影依舊從容,衣袂飄飄,彷彿在林間禦風而行,而自己就像個被牽著線的風箏。
這是……輕功?還是某種神奇的蠱術?木青心中震撼莫名,對身邊這位神秘女子的敬畏又深了一層。同時,她也更加好奇,女子如此急切地要去青峒寨見祭司婆婆,究竟是為了什麼?她口中的“鑰匙”、“契約”,又到底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似乎是為瞭解答她心中的部分疑惑,亦或是漫長的夜行需要一點聲音打破沉寂,前方的紫眸女子忽然開口,聲音在風聲中依舊清晰:“你叫木青?青峒寨的人?”
“是……是的。”木青連忙回答。
“那個昏迷的女子,叫冷清秋?從山外來的?為了救一個叫林默的男人?”女子的問題簡潔直接。
“是。冷姑娘和林警官都是為了追查害人的邪術纔來到苗疆的。”木青簡單地解釋道,不敢透露太多細節,畢竟對方身份未明。
“林默……警官?”女子似乎咀嚼了一下這個稱呼,語氣裡聽不出什麼情緒,“他身上的‘萬蟲鑰’碎片,是怎麼回事?你們祭司婆婆還知道些什麼?”
木青心中一緊,果然問到關鍵了。她猶豫了一下,想到對方救治冷清秋的恩情,以及此刻展現出的深不可測,最終還是選擇透露一部分:“具體我們也不清楚。隻聽婆婆說,林警官祖上可能與我們苗疆上古的‘蟲皇’或某些古老契約有關,他無意中繼承了‘萬蟲鑰’的一部分力量或者……詛咒。這次他昏迷,也是因為體內的‘鑰匙’碎片被邪術引動反噬。冷姑娘中的詛咒,似乎也與此有關。婆婆一直在查閱古籍,想辦法救他們。”
“蟲皇……契約……鑰匙……”紫眸女子低聲重複,黑暗中,她的側臉線條似乎繃緊了一瞬,“果然還是牽扯到了那些陳年舊事。你們祭司婆婆,是‘侍蠱人’一脈的傳人吧?可還供奉‘碧玉天蠶’?”
木青大吃一驚!‘侍蠱人’是青峒寨祭司一脈古老的稱呼,寨中年輕一輩都很少知曉,更彆提‘碧玉天蠶’這等涉及祖祠核心的秘密!這女子怎麼會知道得如此清楚?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木青的聲音不禁帶上了顫抖。
“我?”女子似乎在黑暗中笑了笑,那笑聲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蒼涼與疏離,“按你們的話說,大概算是……‘養蠱人’?不過,和你們供奉的‘碧玉天蠶’那一支,可能不太一樣。我們這一脈,更信自己,信這天地間的‘靈’,信與萬蟲溝通的‘契’,而非特定的某位‘皇’或‘神’。”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轉冷:“至於那些利用邪術、催生怨念、玩弄屍骸和魂魄來煉蠱的敗類……不過是一群走了邪路、玷汙了‘蠱’之名的蠢貨罷了。鷹愁澗下麵那個東西,還有你們遇到的那個‘怨蠱蛹’,都是這類貨色弄出來的。”
木青聽得心潮起伏。養蠱人?與青峒寨侍蠱人不同的一脈?聽起來,這女子所在的傳承,似乎更加古老或者……隱秘?而且她對鷹愁澗邪術的厭惡毫不掩飾。
“姑娘,你說你知道‘鑰匙’和‘契約’,那你能不能救林警官?還有冷姑娘身上的詛咒……”木青忍不住問道,語氣帶著期盼。
紫眸女子沉默了片刻,夜風中隻有衣袂拂動和鈴鐺偶爾的輕響。
“救?”她的聲音飄忽不定,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鑰匙’本身即是‘鎖’,‘契約’即是‘縛’。想要解開,談何容易。況且……”她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那個林默,他真的是‘無意中’繼承的嗎?還是說……他的血脈,本就註定要揹負這些?”
她的話如同冰水,澆在木青心頭。註定揹負?難道林警官的遭遇,並非偶然?
“至於那位冷姑娘,”女子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她身上的詛咒,與‘鑰匙’牽連極深,甚至可能……就是某種針對‘鑰匙’持有者或其關聯者的惡毒禁製。要解她的咒,恐怕也得從‘鑰匙’入手。這也是我必須立刻見你們祭司婆婆的原因。有些事,有些古老的記載和約定,隻有你們這些世代守護的‘侍蠱人’後裔,纔可能知道得更清楚。”
說話間,她們已經翻越了第一道山梁。前方出現了一片黑沉沉的、彷彿冇有儘頭的原始老林。林中古木參天,藤蔓如蟒,即便在星光下,也能感受到其中瀰漫的、比彆處更加濃鬱的陰濕之氣和……某種若有若無的、被窺視的感覺。
紫眸女子停下了腳步,鬆開了讓木青抓住的衣袖。木青雙腳落地,一陣發軟,勉強站穩。
“這片‘老魘林’,不太對勁。”女子暗紫色的眼眸掃視著前方幽暗的森林,聲音壓低,“有東西被驚動了,可能是白天的戰鬥,也可能是……彆的原因。跟緊我,彆離開我身邊三步。”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罕見的鄭重。木青心中一凜,連忙點頭,緊緊跟在她身側。
女子冇有再施展那種禦風般的速度,而是恢複了正常的步行,但步伐依舊輕靈。她右手再次抬起,指尖縈繞起比之前更加明顯的淡銀色光暈,同時,腰間的鈴鐺自發地發出持續而低沉的嗡鳴,那聲音並不響亮,卻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彷彿能安撫心神、驅散邪祟的音波場,將兩人籠罩在內。
踏入老林,光線驟然昏暗到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腐爛樹葉和濕土的氣味撲麵而來,其中還混雜著一絲淡淡的、類似於陳舊血液和某種甜膩香料混合的怪味。四周寂靜得可怕,連蟲鳴都消失了,隻有她們踩在厚厚落葉上發出的細微沙沙聲,以及那持續的低沉鈴音。
木青緊張得心臟怦怦直跳,她能感覺到,黑暗中有許多“視線”正從四麵八方投來,冰冷、貪婪、充滿惡意。那些視線並非來自具體的某個生物,而是彷彿整個森林的陰影本身活了過來,在無聲地注視著闖入者。
紫眸女子神色不變,隻是暗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兩盞微弱的燈,冷靜地觀察著周圍。她指尖的光暈隨著她的心意,時而明亮,時而黯淡,似乎在調節著鈴聲音波的頻率,與這片詭異森林中某種無形的力量進行著無聲的對抗與溝通。
突然,前方不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枯枝被踩斷的“哢嚓”聲。
緊接著,兩點幽綠的光芒,如同鬼火般,在濃重的黑暗裡亮了起來。
那光芒緩緩移動,越來越近,伴隨著一種遲緩而沉重的拖拽聲。
木青的呼吸瞬間屏住,手心冒汗。
紫眸女子卻停下了腳步,靜靜地等待著。
幽綠的光芒終於接近到足以看清輪廓的距離。那是一個……勉強能看出是人形的“東西”。它身軀佝僂,動作僵硬,皮膚呈現一種死樹皮般的灰褐色,上麵佈滿了苔蘚和奇怪的菌斑。它的臉上冇有五官,隻有兩個不斷閃爍幽綠光芒的窟窿。它手中拖著一根像是巨大獸骨的東西,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不是活人,也不是之前見過的“屍蠱傀”。這東西身上散發出的,是一種更加古老、更加沉鬱、彷彿與這片森林同生共死的……死寂與怨念。
“木魈?”紫眸女子低聲自語,語氣中帶著一絲訝異,“這種東西,居然還被‘養’在這裡……”
她話音未落,那被稱為“木魈”的怪物,已經緩緩舉起了手中的獸骨,幽綠的眼窟窿鎖定了她們,一股冰冷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惡意,如同實質般壓迫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