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歸途驚魂

蟲皇古道比來時更加黑暗和壓抑。驚蟄粉爆發時的陽剛氣息早已消散殆儘,隻留下更加濃鬱的、混合了焦糊、血腥和陳腐的詭異氣味,還有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源自怨蠱蛹殘骸的冰冷餘韻。岩壁上的星苔光芒似乎又黯淡了幾分,偶爾閃爍的幽綠光斑更加頻繁,彷彿整條古道都在為剛剛那場交鋒而戰栗。

岩鷹揹著氣息萎靡的阿夏走在最前,步伐又快又穩,但額角不斷滾落的汗珠和緊繃的側臉線條,顯示出他體力和精神的巨大消耗。阿夏趴在他背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隻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清醒著。驚蟄粉的反噬和怨念衝擊的傷害,遠不止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木青幾乎是用儘全力攙扶著依蘭,依蘭的半個身子都靠在她身上,腳步虛浮踉蹌。依蘭的意識時斷時續,眼皮沉重地耷拉著,口中偶爾會溢位幾聲意義不明的呢喃或痛苦的呻吟。怨蠱蛹潰散時最後的意念衝擊,以及之前吸收的那些混亂記憶碎片,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脆弱的心神中留下了深深的創傷。

張成和那名隊員斷後,兩人都緊握著手槍,警惕地掃視著身後的黑暗。張成的表情格外嚴肅,他不時看向被木青攙扶的依蘭,眼神中充滿了擔憂。依蘭剛纔提到的關於“鑰匙”、“容器”和“林默”的隻言片語,如同冰冷的鋼針,刺在他心頭。他意識到,這個看似隻是支援探查的任務,背後牽扯的隱秘和危險,可能遠超他們最初的預計。

隊伍沉默地疾行,隻有雜亂的腳步聲、粗重的喘息聲和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聲在狹窄的甬道中迴響。冇人說話,大家都沉浸在各自沉重的思緒和身體的不適中。

他們必須儘快離開古道,與入口處可能正在等待接應或準備正麵牽製的隊伍彙合,然後撤回守穀寨。阿夏和依蘭都需要立即接受更專業的治療。

然而,危機並未遠去。

就在隊伍即將到達之前遭遇岩蜥蠱伏擊、通往地下湖的那個岔口時,被木青攙扶著的依蘭,忽然毫無征兆地劇烈顫抖起來!

“嗬……嗬……”她喉嚨裡發出拉風箱般的聲音,眼睛猛地睜開,瞳孔卻在昏暗的光線下急劇收縮,失去了焦距,隻剩下一種空洞而詭異的、混雜著痛苦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混亂光芒。

“依蘭?你怎麼了?”木青感覺到依蘭身體的異樣,連忙停下腳步,焦急地呼喚。

前麵的岩鷹和張成也立刻警覺地停下,回頭看來。

依蘭對木青的呼喚毫無反應。她猛地掙脫了木青的攙扶,力氣大得驚人,木青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依蘭!”木青驚呼。

隻見依蘭踉蹌著後退了兩步,背靠在了濕冷的岩壁上。她的雙手抱住頭,手指深深地插入髮絲中,渾身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臉色在星苔微光下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

“不……不要……走開……不是我……”她斷斷續續地嘶喊著,聲音尖銳而扭曲,充滿了恐懼和抗拒,“鑰匙……給他……把鑰匙給他……林默……跑……快跑……”

她的語無倫次中,再次清晰地出現了“林默”的名字,還有“鑰匙”!

“她被殘留的怨念侵蝕了心神!”阿夏虛弱卻急切的聲音從岩鷹背上傳來,“那些古老怨念裡可能混雜了針對‘鑰匙’持有者的惡毒意念和幻象,依蘭心神受損,被趁虛而入了!木青,想辦法穩住她!彆讓她傷害自己或彆人!”

木青聞言,心中一凜,立刻強壓住慌亂,從隨身的小藤箱裡快速翻找。她記得藥師婆婆給過她幾根特製的、浸泡過寧神草液的銀針,就是預防這種情況。

但就在木青取出銀針的瞬間,依蘭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

尖嘯聲中,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失去焦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木青頸間那隻已經黯淡的同心鈴!

“鈴……鈴……”依蘭的聲音變得沙啞而詭異,帶著一種貪婪和憎恨交織的複雜情緒,“我的……那是我的……還給我……把它……還給我!”

說著,她竟然如同瘋獸般,張牙舞爪地朝著木青撲了過來!目標直指木青頸間的銀鈴!

“依蘭!醒醒!”木青大驚,急忙側身閃避,同時手中的銀針下意識地朝著依蘭的頸側穴位刺去!

然而,此刻的依蘭動作快得異乎尋常,竟然在撲擊途中詭異一扭,避開了銀針,雙手依然執拗地抓向銀鈴!

眼看那帶著泥土和血汙的指甲就要觸碰到銀鈴,一道黑影猛地從側麵撞來!

是張成!他見勢不妙,果斷放棄了持槍警戒,一個箭步衝上,用身體狠狠撞開了陷入瘋狂的依蘭!

“砰!”

依蘭被撞得向旁邊趔趄了幾步,後背重重撞在岩壁上,悶哼一聲。但她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在銀鈴上,喉嚨裡發出“嗬嗬”的低吼,掙紮著還想撲過來。

“按住她!”岩鷹低吼一聲,將背上的阿夏小心放到一旁乾燥些的地麵,轉身就和那名隊員一起撲上,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依蘭的肩膀和手臂。

依蘭瘋狂地掙紮著,力氣大得驚人,兩個成年男人幾乎都快要按不住她。她口中不斷嘶吼著混亂的詞語:“鑰匙……契約……血……祭品……林默……死……都要死……”

木青看得心膽俱裂,眼淚差點奪眶而出。她強迫自己冷靜,看準依蘭掙紮的間隙,手中銀針快如閃電,分彆刺入她頭部的神庭、百會以及頸後的風池穴!

銀針入穴,依蘭劇烈掙紮的動作猛地一僵,喉嚨裡的嘶吼也戛然而止,雙眼中的混亂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洞。她身體一軟,不再掙紮,癱倒在岩鷹和隊員的手中,隻有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衣衫。

“依蘭……”木青聲音發顫,上前小心地檢查她的瞳孔和脈搏。脈搏紊亂急促,但那股瘋狂的意念似乎暫時被銀針壓製下去了。

“她暫時昏過去了。”木青鬆了口氣,但心卻沉得更深。銀針隻是權宜之計,依蘭心神受到的汙染和創傷,必須儘快得到藥師婆婆或祭司婆婆那個級彆的高人救治,否則後患無窮。

阿夏靠坐在岩壁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恢複了銳利。她看著昏迷的依蘭,又看了看驚魂未定的木青和她頸間的銀鈴,眉頭緊鎖。

“不完全是怨念侵蝕……”阿夏聲音沙啞地分析,“剛纔她的目標很明確,是你的同心鈴。而且她喊‘我的’‘還給我’……這不對勁。”

木青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色也變了:“阿夏姐,你是說……剛纔控製依蘭的,不僅僅是那些散亂的古老怨念,還可能……有那個怨蠱蛹最後注入古老銀鈴裡的那道血線蘊含的意念?那東西……通過兩隻同心鈴之間殘存的聯絡,影響到了依蘭?甚至可能……把依蘭當成了某種‘載體’或‘橋梁’?”

這個推測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如果真是這樣,那隻被汙染的古老銀鈴,就成了一個極其危險的“源頭”,而木青身上這隻與之同源的鈴鐺,則成了連接這個“源頭”與生人之間的“通道”!依蘭因為心神受損,率先被其影響。

“必須處理掉那隻古鈴!”岩鷹沉聲道。

“怎麼處理?”張成苦笑,“我們連碰都不敢碰它。而且,它和木青姑娘這隻鈴鐺之間的聯絡,恐怕也不是簡單毀掉一隻就能切斷的。”

阿夏沉默片刻,看向木青:“木青,你現在感覺怎麼樣?有冇有什麼異樣?尤其是……對你頸間這隻鈴鐺的感覺?”

木青仔細感受了一下,搖了搖頭:“除了有些冰涼,冇有其他特彆的感覺。剛纔依蘭撲過來的時候,鈴鐺也冇有反應。”她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頸間的銀鈴。觸手依舊微涼,似乎和之前冇什麼不同。

但就在她的指尖觸及銀鈴表麵的刹那,一股極其微弱、卻冰冷徹骨的寒意,順著指尖倏然鑽入!同時,她腦海中毫無征兆地閃過一幅破碎的畫麵——一雙充滿了無儘怨恨和貪婪的、暗紅色的眼睛,在無儘的黑暗中猛然睜開,死死地“盯”住了她!

“啊!”木青驚呼一聲,觸電般縮回手,心臟狂跳,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怎麼了?”阿夏立刻追問。

木青喘著氣,驚魂未定地將剛纔的感覺和看到的恐怖幻象說了出來。

眾人的臉色都變得極其難看。木青也被影響了!雖然程度很輕,但這證明兩隻同心鈴之間的聯絡,以及那隻被汙染古鈴的邪異力量,正在持續地、潛移默化地滲透過來!

“不能帶著這東西了!”阿夏果斷道,“木青,先把你的鈴鐺取下來,用最厚的油布包好,儘量隔絕。等回去交給婆婆們處理。我們立刻離開這裡,越快越好!我懷疑,我們在這裡耽擱,使用驚蟄粉的動靜,還有這兩隻鈴鐺的異常……可能已經引起了某些東西的注意。”

木青冇有絲毫猶豫,立刻取下頸間的銀鈴。入手那股微涼感似乎更加明顯了,還隱隱帶著一絲令人不安的悸動。她強忍著不適,從藤箱裡找出用來包裹珍貴藥材的、浸過特殊藥蠟的厚油布,裡三層外三層地將銀鈴緊緊包裹起來,直到再也感覺不到任何異常氣息,才小心地放入藤箱最底層。

做完這一切,她才感覺稍微安心了一點,但心頭那層陰影卻揮之不去。

隊伍再次出發。岩鷹重新背起阿夏,張成和隊員則輪流揹著昏迷的依蘭。木青提著藤箱,警惕地跟在後麵。

這一次,他們的速度更快,幾乎是奔跑著在古道中穿行。每個人都清楚,必須儘快離開這條變得越來越詭異和不祥的古道。

幸運的是,接下來的路程冇有再遇到其他阻礙。那些岩蜥蠱的屍體依舊躺在原地,散發著淡淡的腥臭。星苔河道的光芒更加黯淡,幽綠光斑幾乎連成了片。

當他們終於衝出“蟲皇古道”的入口岩縫,重新呼吸到山林間冰冷卻清新的空氣,看到外麵矇矇亮的天光時,所有人都有一種恍如隔世、逃出生天的感覺。

然而,他們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就發現情況不對。

原本應該在附近隱蔽處等待接應的兩名守穀寨獵手不見蹤影。約定的標記位置,留下了一些匆忙和淩亂的痕跡,似乎發生過短暫的打鬥。更遠處,鷹愁澗的方向,隱隱傳來一陣陣沉悶的、如同擂鼓般的聲響,還有隱約的、非人的咆哮和人類的呼喊聲!

正麵牽製的戰鬥,已經打響了!而且聽起來,戰況異常激烈!

阿夏掙紮著從岩鷹背上下來,靠在一棵樹上,側耳傾聽,臉色變得更加凝重:“是巴隆他們!他們提前發動了?還是……遭遇了意外的強力阻擊?聲音裡……有怪物的咆哮,不止一隻!還有……一種很奇怪的、像是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音……”

張成立刻通過對講機嘗試聯絡負責正麵牽製的隊伍,但隻聽到一陣嘈雜的電流噪音和斷斷續續的、模糊的驚呼聲,無法建立清晰通訊。

“出事了!”張成沉聲道,“我們必須立刻趕過去支援!阿夏姑娘,你們……”

“我和依蘭留在這裡隱蔽點等。”阿夏果斷道,“岩鷹,你熟悉地形,帶張隊長他們抄近路過去!木青,你也留下,照看依蘭,注意警戒,保護好那個箱子!”她指了指木青的藤箱。

“可是阿夏姐,你的傷……”木青擔憂道。

“死不了。”阿夏擺擺手,從腰間摸出一個信號筒,“如果有緊急情況,或者我們這邊需要撤離,我會發信號。你們快去吧!巴隆他們不能有事!”

岩鷹和張成對視一眼,知道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

“木青姑娘,阿夏和依蘭就拜托你了!”張成鄭重對木青說了一句,然後對隊員一揮手,“我們走!”

岩鷹立刻指明一個方向,三人如同獵豹般,迅速冇入晨霧瀰漫的山林,朝著鷹愁澗入口激戰的方向疾馳而去。

木青扶著昏迷的依蘭,和阿夏一起,隱蔽到一處岩石和灌木形成的天然凹坑裡。她將依蘭小心放平,再次檢查了她的狀況,確認銀針依舊有效,隻是依蘭的眉頭在昏迷中依然緊蹙,彷彿在承受著噩夢的折磨。

阿夏靠坐在岩石上,閉目調息,努力恢複一絲力氣,手中緊緊握著那枚信號筒。

木青則緊緊抱著自己的藤箱,彷彿抱著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箱子裡,那被厚布包裹的銀鈴,安靜地躺著,但她總覺得,有一股冰冷的視線,似乎穿透了層層包裹,正無聲地窺視著外麵的一切。

遠處,鷹愁澗方向的戰鬥聲越發激烈,咆哮聲、爆炸聲、呼喊聲交織在一起,打破了黎明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