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星苔異變
星苔河道的光芒溫柔地籠罩著快速行進的潛入小隊,將濕滑的岩壁和腳下流淌的暗河水映照得如同流淌的銀河。這如夢似幻的景象,卻無法驅散眾人心頭的沉重。岩蜥蠱的伏擊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們原本尚存的一絲僥倖——敵人對這條古老通道並非毫無戒備。
空氣裡還殘留著驅蟲藥粉的辛辣和淡淡的血腥味。受傷的獵手咬著牙跟在隊伍中段,被木青簡單處理過的傷口處,藥膏的清涼暫時壓住了火辣辣的灼痛,但腫脹並未消退,每一次動作都牽扯著傷處,讓他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木青刻意放慢了一點腳步,走在他側後方,隨時留意著他的狀態。
阿夏走在最前,身形依舊矯健,但眉頭始終緊鎖,目光如同探針般掃視著前方河道和兩側岩壁。岩鷹緊隨其後,同樣繃緊了神經,他注意到,與上次他和冷清秋、依蘭逃出時相比,河道兩側那些散發著銀白微光的星苔,似乎……黯淡了一些?
不僅如此,原本應該純淨寧神的星苔微光,此刻隱約透出一絲難以言喻的、冰冷的雜質感,光芒流轉間,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不祥的幽綠色,速度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阿夏,”岩鷹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說,“這些星苔,不太對勁。”
阿夏點了點頭,她也察覺到了。她伸手輕輕觸碰了一下岩壁上一小片星苔。指尖傳來的是意料中的微涼和濕潤,但緊接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冷滑膩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讓她迅速收回了手。
“被汙染了。”阿夏的聲音很冷,“雖然很輕微,但確實有汙穢的氣息滲進來了。是那條地下河的水?還是……從洞穴那邊瀰漫過來的?”
星苔對邪穢氣息極為敏感,這裡出現被汙染的跡象,說明整條地下河係統,甚至這片區域的地脈,可能都開始受到那個邪惡洞穴的影響。這不是個好兆頭。
“加快速度。”阿夏回頭,對隊伍打了個手勢,“這段河道不宜久留,儘快趕到岔路口石台。”
隊伍再次提速。星苔的光芒映照著他們沉默而迅疾的身影,在幽暗的河道中拉長、晃動。流水聲潺潺,卻不再讓人覺得寧靜,反而像某種催促的鼓點。
依蘭緊跟在木青身後,心臟還在因為剛纔的戰鬥怦怦直跳。她的手不自覺摸向腰間裝著驅蟲藥粉的皮囊。藥粉對岩蜥蠱有效,讓她增添了一些信心,但麵對這無形的、瀰漫在環境中的汙染感,她卻感到一陣無力。她下意識地看向木青頸間,那裡藏著冷清秋交給她們的同心鈴。銀鈴依舊沉寂,貼著皮膚傳來微涼的溫度。
就在隊伍即將到達上次發現黑玉蟬和隱藏通道的那個石台時,異變陡生!
石台方向,原本應該穩定散發微光的星苔群,忽然毫無征兆地劇烈明滅閃爍起來!銀白的光芒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瘋狂地忽亮忽暗,頻率越來越快,同時,那些不祥的幽綠色光斑出現得越來越頻繁,麵積也越來越大!
緊接著,一股陰冷、潮濕、帶著濃重陳腐和某種甜膩腥氣的風,猛地從石台後方那個隱藏通道的入口方向倒灌出來,吹得眾人衣袂獵獵作響!
“小心!”阿夏厲聲示警,同時身形急退。
幾乎在同一時間,石台周圍岩壁上,那些劇烈閃爍的星苔,猛地迸射出無數細如牛毛、閃爍著幽綠光芒的絲線!這些絲線如同活物,迅疾無比地朝著闖入此地的眾人纏繞、穿刺而來!
“是孢絲!星苔被催化異變了!”木青驚叫道,她認出這景象與古籍中記載的、星苔被極端汙穢能量侵蝕後可能發生的恐怖異變相似。正常的星苔孢子無害且能寧神,但被催化異變後,其孢絲會變得極具攻擊性和寄生性!
嗖嗖嗖!
幽綠孢絲破空而來,速度奇快。一名守穀寨獵手揮刀斬斷了幾縷,但更多的孢絲繞過刀鋒,纏向他的手臂和脖頸。孢絲觸及皮膚,立刻傳來一陣麻痹和刺癢,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
“彆被纏上!用火!”阿夏一邊揮刀斬落襲向自己的孢絲,一邊大喊。她注意到這些孢絲似乎對金屬刃器有一定畏懼,但斬斷後很快又會有新的從閃爍的星苔中射出,彷彿無窮無儘。
張成和隊員立刻開槍,子彈打在岩壁的星苔叢中,濺起一片片破碎的光點和石屑,暫時壓製了部分孢絲的噴射。岩鷹則將背上的備用火把迅速點燃,揮舞著逼退靠近的幽綠絲線。火焰對這些孢絲果然有奇效,被火舌舔舐的孢絲迅速焦黑蜷縮,發出滋滋的聲響和一股難聞的焦臭。
但孢絲的數量太多,噴射也太密集。受傷的那名獵手行動稍緩,腿上已被幾縷孢絲纏住,麻痹感迅速蔓延,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木青急忙上前,掏出藥粉撒向纏在他腿上的孢絲,藥粉與孢絲接觸,發出輕微的嗤嗤聲,孢絲的活性似乎被抑製了一些,但並未完全脫落。
依蘭看著眼前混亂而危險的局麵,又急又怕。她的驅蟲藥粉主要針對活體毒蟲,對這種植物能量異變產生的孢絲效果有限。她看著那瘋狂閃爍、不斷噴射孢絲的星苔,又看了看手中剩餘的藥粉,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木青姐!試試這個!”依蘭將手中剩餘的小半包驅蟲藥粉全部塞給木青,自己則從另一個貼身小包裡,掏出一個更小的、用蠟密封的竹筒。這是臨行前,藥師婆婆悄悄塞給她的,說是萬一遇到極端汙穢能量侵蝕心神的情況,可以含服一點裡麵特製的“守心丹”粉末,但她此刻想到的卻不是內服。
她咬開蠟封,將竹筒裡不多的、呈淡金色的細膩粉末倒在掌心,然後深吸一口氣,將粉末猛地朝前方石台中央、星苔最密集、閃爍也最劇烈的區域揚去!
“依蘭!”木青想阻止已經來不及。
淡金色的粉末飄飄灑灑,落在那些異變的星苔上。冇有劇烈的反應,但奇異的是,凡是被粉末沾到的星苔,其表麵流轉的幽綠色光芒明顯一滯,閃爍的頻率也慢了下來,噴射出的孢絲變得稀疏無力。
“有效!”岩鷹眼睛一亮。
阿夏也看到了這一幕,她當機立斷:“掩護我!”說罷,她不再揮刀格擋零星襲來的孢絲,而是猛地向前一竄,冒著被更多孢絲擊中的風險,衝向石台中央那片被依蘭的粉末暫時壓製的區域。
她的目標不是那些星苔,而是石台中央那個通往下方、此刻正不斷倒灌出陰冷腥風的隱藏通道入口!通道入口處的地麵石板,在他們上次離開時被大致複原,但此刻,石板邊緣的縫隙裡,正不斷滲出濃稠的、彷彿黑色油脂般的霧氣,同時伴隨著更清晰的、令人牙酸的窸窣聲,彷彿有無數細小的東西正在石板下爬行。
阿夏衝到近前,短刀刀尖灌注力道,猛地插入石板邊緣縫隙,用力一撬!
石板被撬開一條縫隙,更濃的黑色霧氣洶湧而出,同時,一團團密密麻麻、指甲蓋大小、長著細密剛毛、泛著幽綠光澤的甲蟲,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從縫隙中湧出,直撲阿夏麵門!
“是‘腐苔甲’!”阿夏瞳孔一縮,這些以腐敗苔蘚和汙穢能量為食的甲蟲,本身毒性不強,但數量恐怖,且口器鋒利,能瞬間啃噬血肉,更麻煩的是它們身上攜帶的汙穢氣息。
她反應極快,在甲蟲湧出的瞬間,已然後撤,同時左手從腰間皮囊抓出一把赤紅色的粉末,朝著湧出的甲蟲群撒去!
“轟!”
赤紅粉末觸碰到黑色甲蟲群和溢位的黑霧,竟然憑空燃起一團熾烈的火焰!火焰溫度極高,帶著一股陽剛燥烈的氣息,瞬間將最先湧出的甲蟲燒得劈啪作響,化作飛灰,也將溢位的黑霧灼燒得劇烈翻騰,發出“嗤嗤”的聲響,腥臭撲鼻。
這是守穀寨獵手常備的“陽炎粉”,用數種陽性礦石和烈性草藥煉製,專克陰穢蟲豸,但數量有限。
火焰暫時阻擋了甲蟲潮的湧出,但石板下的窸窣聲並未停止,反而更加密集,顯然下麵還有更多。
“入口被這些鬼東西堵住了!它們在主動守衛這裡!”阿夏退回隊伍,臉色難看。腐苔甲的出現,說明敵人不僅知道這條通道,還特意佈置了這種陰損的守衛。這些甲蟲本身不算太難對付,但數量太多,而且它們盤踞在通道入口,硬闖的話,難免傷亡,還會鬨出大動靜。
“能不能從旁邊岩壁想辦法繞過去?”張成觀察著地形。
岩鷹搖頭:“通道入口就在石台中央,兩側岩壁濕滑陡峭,上方是更厚的岩層,除非炸開,否則很難繞行。而且,誰知道岩壁裡是不是也藏著彆的東西。”
就在這時,木青頸間貼著皮膚的同心鈴,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極其輕微但清晰的震動!不再是昨晚那種模糊的悸動,而是一種急促的、短促的連續震顫,彷彿在傳遞著某種緊急的警示!
木青渾身一僵,立刻捂住胸口,對阿夏低呼:“阿夏姐!同心鈴有反應!”
阿夏迅速靠近。木青將銀鈴從衣領內取出,托在掌心。小巧的銀鈴正以一種奇特的頻率微微震顫,表麵那些蜷縮蟲形的刻紋,在星苔黯淡的光芒下,彷彿活過來一般,隱隱流轉著極其微弱的淡銀色光澤。
“它在指引方向?還是示警?”岩鷹皺眉。
木青凝神感應,但以她的能力,無法解讀這震顫的具體含義。她隻能感覺到,銀鈴的震顫似乎與周圍環境中那股陰冷汙穢的氣息,以及石台下甲蟲湧動的窸窣聲,產生著某種微妙的共鳴。
“不是對我們這裡。”阿夏忽然開口,她盯著銀鈴,又看了看不斷滲出黑霧和傳來窸窣聲的通道入口,眼神銳利,“這震動……更像是……另一端在試圖傳遞資訊,或者,它感應到了與它‘同心’的另一隻鈴鐺附近,出現了強烈的、同源的異常波動!”
同源的異常波動?冷清秋在守穀寨,安全無虞。那隻能是……青峒寨的祭司婆婆那邊!
祭司婆婆那邊出事了?還是……她主動觸發了鈴鐺,在傳遞什麼緊急資訊?
這個猜測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青峒寨是他們的後援,也是解除那個孩子蠱毒的希望所在。如果祭司婆婆那邊出現問題,後果不堪設想。
“必須儘快打通這裡,進入洞穴!”張成沉聲道,“拖延下去,變數更大。”
阿夏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她看著依舊在燃燒但火勢開始減弱的陽炎粉,又看了看手中僅剩不多的驚蟄粉,眼神閃爍。驚蟄粉是針對蠱蟲母體的大殺器,用在這裡對付這些腐苔甲,簡直是牛刀殺雞,而且可能暴露這張底牌。
正當她權衡之際,依蘭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絲奇異的篤定:“阿夏姐,讓我試試。”
眾人看向她。依蘭的小臉有些發白,但眼神卻亮得驚人,她看著那些被陽炎粉暫時壓製、卻仍在石板下蠢蠢欲動的腐苔甲,輕聲道:“這些甲蟲,以腐敗苔蘚和汙穢能量為食,本質上……也是一種受到操控的‘蟲’。我的心蠱,雖然主要針對活體毒蟲和人心,但對這種被汙穢能量驅動的蟲群,或許……可以嘗試乾擾一下它們的‘驅動核心’。”
她說的“驅動核心”,是指控製這些甲蟲集體行動的某種意念或者能量節點,而非甲蟲個體。
阿夏深深看了依蘭一眼:“有把握嗎?反噬怎麼辦?”
“我不知道有冇有把握,”依蘭誠實地說,“但這是現在消耗最小、動靜也可能最小的辦法。反噬……我會小心控製力度,隻做最輕微的乾擾嘗試,如果不成功或者感覺不對,我會立刻停止。”她頓了頓,看向木青,“木青姐,你幫我護法,如果我有不對勁,用銀針刺激我虎口。”
木青用力點頭,迅速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
阿夏又看了一眼那不斷震顫的同心鈴,終於下定決心:“好!依蘭,你準備。其他人,全力戒備,保護依蘭,隨時準備應對甲蟲暴動或其他意外!”
眾人立刻散開,將依蘭護在中間。受傷的獵手也被同伴攙扶到稍遠處。
依蘭深吸幾口氣,努力平複劇烈的心跳,然後緩緩閉上眼睛。她抬起雙手,掌心相對,虛合於胸前,指尖開始微微顫抖,一縷極其微弱的、近乎無形的波動,從她身上散發出來,向著石板下那湧動著黑暗與窸窣的入口探去。
這不是直接的心蠱操控,而是心蠱能力的一種更精微的運用——感知與微擾。她小心翼翼地讓自己的意念觸角避開那些狂暴的汙穢能量和甲蟲個體雜亂的本能,如同在黑暗的泥沼中尋找一根特定的、牽引著所有絲線的控製之弦。
時間彷彿變得粘稠而緩慢。石板上陽炎粉的火焰即將熄滅,黑霧又開始瀰漫。甲蟲爬動的窸窣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密集。
木青緊握著銀針,手指關節發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依蘭。阿夏、岩鷹、張成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武器緊握,肌肉緊繃。
依蘭的額角很快滲出了汗珠,臉色也變得有些蒼白。石板下的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加混亂和汙濁,無數狂暴、貪婪、麻木的意念交織在一起,如同沸騰的毒湯。她的意念觸角如同行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就會被汙染或吞噬。
就在她感到越來越吃力,幾乎要被那汙濁的意念洪流沖垮時,她的感知邊緣,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卻異常冰冷的“線”。這根“線”似乎深藏在甲蟲群的最深處,連接著某個更幽暗的源頭,所有的甲蟲彷彿都受到這根“線”的間接牽引和驅動。
找到了!
依蘭精神一振,凝聚起全部的心神,將自己微弱的心蠱之力,化作一枚最細小的“針”,朝著那根冰冷隱晦的“線”,輕輕地、試探性地,刺了一下!
“唧——!”
一聲尖銳、短促、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嘶鳴,猛地從石板下爆發出來!不是甲蟲的聲音,而是一種更加詭異、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緊接著,原本蠢蠢欲動的腐苔甲蟲群,動作驟然一滯,隨即陷入了短暫的、無頭蒼蠅般的混亂,相互碰撞、撕咬,彷彿失去了統一的指揮。
就是現在!
“動手!清理入口!”阿夏反應極快,在嘶鳴聲響起的瞬間就已下令,同時身先士卒,衝向石板。
岩鷹和兩名守穀寨獵手立刻跟上,刀光閃動,將那些混亂的甲蟲成片掃開。張成和隊員也用手槍點射那些脫離蟲群、試圖攻擊的零散甲蟲。
依蘭在刺出那一“針”後,渾身一軟,向後倒去,被早有準備的木青一把扶住。她臉色慘白,大口喘息,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強烈的噁心和眩暈感湧上來,眼前陣陣發黑。
“依蘭!”木青急忙將她扶到一旁坐下,將一顆守心丹塞入她口中,又用銀針快速刺入她幾個安神的穴位。
丹藥化開,清涼的氣流湧入,依蘭才感覺那翻江倒海般的不適稍微緩解了一些,但精神上的疲憊和隱隱的刺痛感依舊存在。她知道,自己剛纔那一下,恐怕已經驚動了控製這些甲蟲的更深層的存在,甚至可能引起了對方的注意。
前方,阿夏等人動作迅捷,趁著甲蟲混亂,迅速將石板完全撬開,露出了下方黑黢黢的通道入口。入口處堆積著厚厚的甲蟲屍體和焦黑的痕跡,還有更多甲蟲在深處的黑暗中湧動,但失去了統一指揮,威脅大減。
“快!進去!”阿夏率先躍入通道。眾人不敢耽擱,迅速魚貫而入。
當最後一人進入通道,上方的石板被匆匆拖回原位,勉強遮擋住入口時,石板下那混亂的甲蟲群中,一點幽綠如鬼火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冷冷地“注視”著他們消失的方向,隨後,光芒隱冇,窸窣聲再次響起,恢複了有序,彷彿剛纔的混亂從未發生。
通道內,一片黑暗,隻有眾人手中的微光照明。腐臭和陰冷的氣息更加濃重。
阿夏回頭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依蘭,又看了看木青頸間已經恢複平靜、不再震顫的同心鈴,心中那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