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黎明前的密林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守穀寨沉浸在一片近乎凝固的寂靜中。寨牆上的火把光芒在濕冷的霧氣裡暈開昏黃的光圈,映照著巡邏守衛們緊繃而警惕的臉龐。山林深處,夜梟偶爾發出一兩聲短促的啼鳴,更添幾分幽邃。
藥師婆婆的木樓裡,依蘭和木青已經起身,正默默做著最後的準備。她們換上了便於行動的深色窄袖衣褲,紮緊綁腿,將頭髮利落地盤起或編成辮子。腰間掛著守穀寨提供的短刃和皮囊,裡麵裝著應急的草藥、火折、以及分到的一枚淨心符。木青額外背了一個小藤箱,裡麵是她精選的急救藥材和工具。
依蘭的小臉上還殘留著未褪儘的稚氣,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她一遍遍檢查著自己攜帶的東西,尤其是那包特製的驅蟲藥粉——這是她根據自己的心蠱能力,向藥師婆婆討要材料配製的,對絕大多數普通毒蟲有強烈的驅逐效果。
冷清秋靠坐在床上,靜靜地看著她們忙碌。她肩頭的藥膏剛換過,依舊包紮得嚴嚴實實,身體依舊虛弱,但精神比昨日又好了一些。固魂丹的溫和藥力持續滋養著,讓她能維持清醒,不至於輕易昏睡。
“冷阿姐,”依蘭檢查完畢,走到床邊,蹲下身,握住冷清秋放在被子外的手。她的手心因為緊張而有些汗濕,卻握得很緊,“我們要出發了。”
冷清秋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目光在依蘭和木青臉上緩緩掃過:“一切小心。記住,你們的首要任務是保護自己,其次是配合隊伍。遇到無法判斷的危險,聽阿夏和岩鷹的,不要擅自行動。”
“我們記住了。”木青也走過來,聲音沉穩,“冷姑娘,你安心休養。我們一定把需要的東西帶回來。”
冷清秋點了點頭,從枕邊拿起那枚無聲的銀鈴,遞向木青:“帶上這個。”
木青一愣:“這是祭司婆婆給你的同心鈴……”
“你們更需要它。”冷清秋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潛入洞穴,情況瞬息萬變,如果……如果發生什麼我在這裡無法及時知曉的重大變故,或者你們需要向祭司婆婆傳遞最緊急的訊息,也許它能用得上。留在我這裡,隻是件裝飾。”
她頓了頓,看著銀鈴:“昨夜它震動過一次,很輕微,可能是祭司婆婆那邊有預警,但資訊不明。你們帶上,如果靠近某些特定的古老氣息或者能量異常點,或許它會有反應。即使冇有,帶在身邊,也算多一份……聯絡。”
木青明白了冷清秋的意思。這不僅僅是一件通訊工具,更是一份沉重的托付和牽掛。她鄭重地雙手接過銀鈴,用一根堅韌的細繩穿過鈴上的紅繩,仔細貼身掛在頸間,藏入衣領內。
“我會保管好它。”木青承諾。
“好了嗎?”樓下傳來阿夏壓低的聲音。
“好了!”依蘭和木青最後看了冷清秋一眼,轉身快步走下樓梯。
冷清秋聽著她們離去的腳步聲,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抓住了被角。擔憂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她還記得那洞穴的黑暗、那怪物的恐怖、那母蠱散發的令人窒息的邪惡。而她們,就要再次踏入那片絕地。
可她什麼也做不了,隻能在這裡等待。
天光尚未破曉,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潛入小隊的成員已經集結完畢。
阿夏站在最前,一身利落的獵裝,揹著一張硬木長弓和箭壺,腰間除了短刀,還多了一個用特殊皮革緊緊封口的小袋,裡麵裝著的正是那致命的驚蟄粉。她的臉色在晨曦前的微光中顯得格外冷峻,眼神銳利如刀。
她身後是四名守穀寨的精悍獵手,兩男兩女,皆沉默寡言,眼神沉穩,身上帶著常年與山林險惡打交道磨礪出的剽悍氣息。他們裝備各異,有的持矛,有的握刀,都帶著弓,腰間鼓鼓囊囊的皮囊裡不知裝著什麼特殊的工具或藥物。
岩鷹和張成站在一起。岩鷹的傷口被重新處理過,外麵罩上了一件守穀寨提供的深色外衣,背上依舊是他慣用的開山刀和繩索工具。張成和那名隊員則換上了便於行動的便裝,攜帶了手槍和少量彈藥,以及一些戰術裝備。他們的氣質與苗疆獵手們截然不同,更加肅整,帶著一種現代紀律部隊的硬朗。
依蘭和木青小跑著過來,融入隊伍末尾。阿夏的目光在她們身上停留了一瞬,冇說什麼,隻是微微頷首。
蒙山頭人也在場,他沉聲做最後的交代:“記住你們的任務,不要逞強。蟲皇古道入口的偽裝我們已經恢複,但裡麵情況未知。阿夏,你全權指揮。岩鷹兄弟,你熟悉那段路,多費心。張隊長,遠距離支援就靠你們了。兩個丫頭,”他看向依蘭和木青,“跟緊隊伍,保護好自己,就是最大的貢獻。時辰差不多了,出發吧。”
冇有更多的豪言壯語,眾人隻是默默點頭。阿夏一揮手,率先轉身,如同靈巧的山貓般,悄無聲息地冇入寨門外的黑暗密林之中。其餘人緊隨其後,身影很快被濃密的樹木和黎明前的霧氣吞冇。
蒙山頭人站在原地,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佇立良久,直到天色開始泛起一絲灰白,才重重歎了口氣,轉身走向寨牆,那裡,負責正麵牽製的隊伍也在做最後的準備。
潛入小隊在密林中快速穿行。阿夏和守穀寨的獵手們對這片山林熟悉得如同自家的後院,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準確避開盤根錯節的樹根、濕滑的苔石和隱蔽的坑洞。他們的腳步輕盈迅捷,幾乎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岩鷹緊跟阿夏,不時低聲提示著方向。張成和隊員處於隊伍中段,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依蘭和木青跟在最後,努力跟上隊伍的速度,緊張得手心冒汗,卻又強迫自己冷靜,留意著腳下和周圍的環境。
林間的空氣潮濕冰冷,帶著泥土和腐爛落葉的氣息。越靠近鷹愁澗方向,霧氣似乎越濃,光線也越發昏暗。各種夜行生物活動的聲音逐漸稀少,最後隻剩下一片壓抑的寂靜,連蟲鳴都聽不到了。
“快到那片斷崖了,”岩鷹壓低聲音對前麵的阿夏說,“古道入口就在斷崖中段一個被藤蔓遮住的岩縫裡,我們從那裡上去。”
阿夏打了個手勢,隊伍速度放緩,變得更加警惕。她示意兩名獵手向前探路。兩人如同鬼魅般分開,冇入前方的霧氣和灌木中。
片刻後,其中一人返回,用手勢示意前方安全,未發現異常蹤跡。
隊伍繼續前進,很快來到一處陡峭的斷崖下。崖壁上爬滿了厚厚的藤蔓和蕨類植物,在昏暗的光線下,根本看不出哪裡是入口。
岩鷹走到一片看起來毫無異常的藤蔓前,摸索了幾下,抓住幾根看似隨意垂掛的老藤,用力向兩側分開。藤蔓後麵,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黑黢黢的岩縫,一股陰涼潮濕的氣息從裡麵湧出。
“就是這裡。”岩鷹確認道,“進去後是一條向下的狹窄縫隙,走大概幾十步會開闊一點,然後就是通往地下湖的那段陡坡。裡麵很黑,可能有濕滑的苔蘚,大家跟緊,注意腳下。”
阿夏點點頭,率先側身鑽了進去。岩鷹緊隨其後,然後是張成和隊員,接著是四名守穀寨獵手,依蘭和木青最後進入。
岩縫內異常狹窄,有些地方需要側身甚至匍匐才能通過。石壁濕漉漉的,長滿了滑膩的青苔。空氣流通不暢,瀰漫著一股陳腐的土腥味。眾人打開隨身攜帶的小型防水手電或火摺子(為了減少光亮和氣息暴露,儘量控製使用),微光隻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區域。
在這種逼仄黑暗的環境中前行,對心理是極大的考驗。依蘭緊緊跟著前麵的獵手,心跳如擂鼓,她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響。木青則努力保持著鎮定,注意著腳下和岩壁的情況,預防可能存在的毒蟲或異常植物。
大約艱難行進了半柱香的時間,前方果然豁然開朗,進入了一條稍寬的天然甬道,地麵開始向下傾斜。這裡就是岩鷹所說的陡坡了。
“小心,這裡很滑。”岩鷹提醒道。
眾人更加小心,手腳並用地向下挪動。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隱約傳來了流水聲,空氣也變得越發潮濕陰冷。
“快到地下湖了。”岩鷹的聲音帶著一絲放鬆,“過了湖,就是星苔河道,然後是那個有石台和黑玉蟬的岔路口。”
就在這時,隊伍最前方的阿夏突然停下了腳步,同時舉起拳頭,示意所有人停止前進,噤聲。
眾人立刻屏住呼吸,凝神靜聽。
除了潺潺的流水聲,黑暗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種極其輕微的、像是某種東西在濕滑岩石上緩緩拖行的窸窣聲,以及……若有若無的、低沉的嘶嘶聲。
聲音來自前方地下湖的方向。
岩鷹臉色一變,用極低的氣聲對阿夏道:“不對……我們上次出來時,湖裡和附近冇有活物。”
阿夏眼神銳利,緩緩抽出了腰間的短刀,對身後做了幾個複雜的手勢。四名守穀寨獵手立刻無聲散開,兩人向前悄聲摸去探查,兩人則警惕地戒備後方和側翼。張成和隊員也握緊了槍,打開了保險。
依蘭和木青緊張得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緊緊靠在一起。
前去探查的一名獵手很快返回,臉色難看,用手勢快速比劃著。
阿夏看懂了他的意思:地下湖靠近他們出來的那個石台方向,潛伏著東西。不止一個,體型不小,動作緩慢,似乎在守衛或巡邏。樣子……像是放大了許多倍的、濕漉漉的蜥蜴,但皮膚顏色暗沉近乎岩石,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弱的幽光。
“是‘岩蜥蠱’。”阿夏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岩鷹和張成解釋,“用特殊方法培育的蜥蜴,餵食礦石和陰穢之物,皮膚會變得堅硬如岩,擅長潛伏和突襲,牙齒和爪子有毒。看來那些老鼠果然加強了古道的戒備。它們應該是在我們離開後才被放置過來的。”
“能繞開嗎?”張成問。
阿夏搖頭:“石台是必經之路,而且那裡相對開闊,是設置守衛的最佳位置。強行通過,一定會驚動它們。這些傢夥雖然動作不算快,但數量不明,毒性麻煩,一旦被纏上,動靜就大了。”
“那就清理掉。”岩鷹眼中寒光一閃,“不能在這裡耽擱,也不能讓它們把訊息傳回去。”
阿夏略一思索,點了點頭。她再次打出手勢,四名獵手領會,兩人取下背後的硬弓,搭上特製的、箭頭泛著暗藍色光澤的箭矢,悄無聲息地向兩側岩壁高處攀爬,尋找有利的射擊位置。另外兩人則與阿夏、岩鷹一起,抽出武器,準備近戰接應。
張成對隊員示意,兩人也尋找了掩體,手槍瞄準了前方湖麵石台的方向。
“木青,依蘭,你們退後,躲在那個凹處,不要出來。”阿夏回頭,用口型無聲地吩咐。
依蘭和木青連忙照做,躲進甬道旁一個略微凹陷的岩壁後,緊張地注視著前方。
準備就緒。阿夏深吸一口氣,對高處埋伏的弓箭手打了個手勢。
兩支箭矢幾乎同時離弦,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軌跡,隻聽到極其輕微的破空聲。
噗!噗!
兩聲悶響從前方的黑暗與霧氣中傳來,伴隨著兩聲短促而怪異的嘶鳴。成功了!
但就在箭矢命中目標的同時,湖麵方向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攪水聲和更多急促的嘶嘶聲!至少還有三四隻岩蜥蠱被驚動了!
“上!”阿夏低喝一聲,與岩鷹和兩名獵手如同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張成和隊員也立刻開槍,子彈射向黑暗中晃動撲來的影子,濺起水花和石屑。
戰鬥在狹窄黑暗的地下湖邊驟然爆發!
岩蜥蠱的皮膚果然堅硬,箭矢和子彈除非擊中要害,否則難以造成致命傷。它們嘶吼著撲來,動作比想象中迅捷,佈滿粘液的舌頭彈射而出,帶著腥風。
阿夏身形矯健,短刀翻飛,避開毒舌,專門攻擊岩蜥蠱相對柔軟的腹部和眼睛。她的刀法簡潔狠辣,每一擊都帶著獵手特有的精準。岩鷹的開山刀勢大力沉,劈砍在岩蜥蠱堅硬的背甲上,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雖不能一刀斃命,卻也震得那些畜生動作遲緩。守穀寨獵手的配合極為默契,長矛突刺,短刀掠擊,互相掩護。
張成和隊員的槍法精準,專打眼睛和張開的口腔,有效牽製和殺傷。
但岩蜥蠱數量占優,且毒性猛烈,一名獵手不慎被毒舌擦過手臂,雖然及時避開未被直接舔中,但接觸部位的皮膚立刻開始紅腫發黑,動作頓時一滯。旁邊一隻岩蜥蠱趁機撲上!
就在此時,躲在後麵的依蘭一咬牙,從皮囊中抓出一大把她特製的驅蟲藥粉,用力向前方混戰的區域撒去!
藥粉帶著強烈的辛辣氣息散開。撲向受傷獵手的那隻岩蜥蠱動作猛地一僵,似乎對這氣味極為厭惡,下意識地偏頭躲避。就這瞬間的遲滯,旁邊的獵手一矛刺入了它的眼眶,將其斃命。
依蘭見狀,心中一喜,又連續撒出幾把藥粉。藥粉瀰漫,果然對岩蜥蠱產生了明顯的乾擾作用,它們的攻擊不再那麼凶猛連貫。
趁著這個機會,阿夏和岩鷹等人加強攻勢,很快將剩下的幾隻岩蜥蠱一一解決。最後一隻體型最大的,被阿夏欺近身,短刀精準地沿著它下頜的縫隙刺入,貫穿大腦。
戰鬥結束,地下湖邊恢複了寂靜,隻留下幾具岩蜥蠱的屍體和濃烈的血腥味、藥粉味。
“快,處理傷口,離開這裡!”阿夏顧不上喘息,立刻命令。血腥味可能會引來其他東西。
那名被毒氣波及的獵手手臂已經腫起老高,顏色發黑。木青立刻上前,用隨身攜帶的藥水清洗傷口,敷上解毒藥膏,並用布條緊緊紮住上臂,防止毒氣上行。整個過程快而穩。
“能堅持嗎?”阿夏問。
那名獵手咬牙點頭,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依舊堅定。
“好,繼續前進!”阿夏一揮手,隊伍再次動身,快速通過石台,踏入星苔閃爍的河道。
這一次,眾人更加警惕。敵人連這條隱秘古道都佈置了守衛,說明他們對可能的滲透並非毫無防備。前方的路,隻怕會更加難走。
而在他們身後,地下湖渾濁的水麵下,一點幽綠的光芒,在岩蜥蠱屍體沉冇的位置,悄然亮起,又迅速隱冇。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這裡的殺戮和血腥,悄然喚醒。
潛入小隊並不知道,他們清理守衛的行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然暫時掃清了障礙,卻也盪開了不易察覺的漣漪。真正的危險,往往隱藏在平靜之後。